凡煙小說

第13章 國脈所系

關燈
第13章 國脈所系

幾天後的朝會裏,告病許久的嚴濟方終於來上朝了。

我在上面悄悄打量著他,硬是看不出這個面容端肅、殘留著幾分病氣的老人有通敵的嫌疑,好歹也是兩朝元老,又封國公太師,明明已經權勢滔天了,為何還要做出監守自盜的事?

原文裏並沒有說過嚴濟方會叛國,這樣的改變讓我十分頭疼,原以為沒了李虹滿就沒了內患,現今看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心不在焉地處理完一些事,快要退朝之際,我開口留下了嚴濟方。

空空的大殿上只有我們二人。

他年老,虛虛地站在那;我年輕,穩穩地坐在這。

我與他並不相熟,先帝在時,倒是總會談起他,還讓我去與他多親近,看來是那時的"我"不願,所以對他的印象不深,不好也不壞。

而我對叛國者是無甚好意的,但如今還不是撕破臉皮的時候,將位置指了指:“國公請坐吧。”

嚴濟方巍巍地道過謝,坐回了位置上。

“國公身體怎樣,用不用朕派禦醫?”

他不笑,平平道:“老臣的身體自己知道,不必勞煩陛下了。”

我道:“如今朝中諸多事宜離不開國公,國公要保重身體。”

“陛下言重了,老臣今年七十有一了,再過幾年,也該退了。”

“國公真是高壽。”

我突然笑吟吟道:“朕幼時讀《論語》有一句話說: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小時候不理解這是什麽意思,現在也尚不能領悟,而國公剛好在這個年數,不知對此有何高見?”

看著他漸漸鐵青的臉,我內心十分愉悅:“朕洗耳恭聽。”

他硬著頭皮,忍著,又裝作鎮定:“這意思是,做自己分內的事。”

“不錯,國公是個明白人。”

我幽幽嘆了口氣:“如若願意,就一直幹下去吧,朕不會虧待先帝的老臣。”

他要笑不笑地給我抱拳:“謝陛下恩典,沒事老臣先退了。”

我揮揮手,嚴濟方就立刻出去了。

我看著他帶著氣的背影,心裏暗暗罵了句蠢貨。

這種連生氣都憋不住的人,能成什麽大事?

年關將至,“拓兵法”也通過了三司的審議,我準備定下年號後,將其作為我的第一道旨令發出。

一日,在批閱各地呈上來的奏折時,我竟看見了湛州刺史——崔令焱的。

非常稀奇,無論是最開始還是現在,他雖受命於我,但去到那邊也是專註做事,連越權的事也不曾上過一封奏疏說明情況,實在是……心大得很。

我也不是拘於形式的人,只要能辦好差,其餘的我也不管了。

但現在他竟然破天慌地上了折子?我拈起來,很薄…在一大堆厚厚的折子中顯得十分不起眼。

我打開一看,只有寥寥幾行字:

臣崔令焱啟:臣在湛州已夙陛下心願,所修水利興農事,所建家國蔽寒士;財政日漸充盈,疫病亦待消卻。湛州之盛,指日可待,臨新年近,上疏陛下知此事,更添一喜。

叩陛下安

建平二十年十二月十五日

看完後,我仍然捏著這張薄薄的紙張。真是、真是好稀奇的一個人……

幹好事不求賞,只是讓我知道,並希望能“添此一喜”。

好事不嫌多,“拓兵法”通過審議是一件,湛州百姓能重新生活是一件。

而直接關系的兩人——李鴻鈞與崔令焱,一個在我身邊,極盡信任;另一個卻…遠在南方,受我猜疑。

我放下了那張輕飄飄的奏折,無聲嘆了口氣。

來到這殺兄固位,先帝驟崩,誅郝、韓二人及身後族人都未曾有過一絲不忍。但這張只有幾行字的紙,卻讓我久違地生出了幾絲愧疚。

作為帝王,不應多情。但寒功臣的心,也不是英明的人能做出來的。

我騰地起了身,在殿室中來回渡步,光影追著打在我身上,時明時暗。

終究,我還是獨斷專行地做了決定。

“長涉,出來!”

有人從頂上下來了。

“快馬加鞭至湛州,口召崔令焱迅速歸京,刺史一職改由…邵千尋接替。”

“是,主子!”親兵身手敏捷地翻上房梁不見了。

而我此時的決定,便是將崔令焱召回京,徹底地信任和重用了。

崔令焱啊崔令焱…朕要把你當自己人了,以後可別幹些對不起我的事啊……

我心情覆雜地拿起他寫的折子,細細地看著這剛勁的字跡,仿佛看著他的心。

夜裏入睡時頭痛欲裂,我不知為何,喚了人進來,聲音還磕磕巴巴的?

我翻身看了一眼,怎麽是一個普通的內侍?

我忍痛,咬著牙問他:“劉成成呢?”

“稟、稟陛下,劉、禦侍回去了,今夜是咱守夜。”

頭越來越痛!我疑心是抽風了,忍著撞榻的沖動叫他:“去、快去!給朕尋太醫來。”

“是,陛下。”內侍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蹬蹬蹬的腳步聲像錘子般砸在我頭上,更痛了!

一時眩暈不停,勿匆趕來的太醫們搭上我的手腕處把脈,又貼上太陽穴,幾經觸碰,仍是那個不變的調調:“陛下是心勞神倦,陽神傷風,臣開幾帖藥給您緩解,或以針灸研磨解痛?”

我感受著額頭邊突突的痛意,痛苦道:“是、是一般的頭疾嗎?為何會這樣痛!”

“經我們診斷,是一般頭疾,但…陛下或是體質異於常人,所以對頭疾更敏感。”

“我、朕真是——”

我原想罵真是服了,但有股清幽的味道瞬間籠了上來,先是溫涼的指腹搭在頸脈,又移到左側額邊。

“是你……”我看清來人,默了一瞬。

劉成成從後面擠上來,喘著急氣:“陛下,咱知道您頭疾犯了,幫您將大師請來了!大師游歷四海,對病理很有見識,您讓他看看吧。”

頭已經痛到麻木,適應這種痛後反倒清醒了些,我吵啞道:“都出去。”

“……是。”

殿裏空了下來,我才琢磨起眼前的人,至誠大師好像更消瘦了,昧著明黃燭光,我只看到他清晰的下頜,那張臉微蹙著眉,在為我的頭疾犯難。

“陛下所犯,非一般頭疾,唯有安神緩治。”

至誠摸上了我的手腕,凝視道:“一世人軀,兩種魂魄,陛下在深夜不要過思傷神。不然便會像今夜這樣,頭痛難忍。”

什麽意思?他說的“兩種魂魄”是知道我並非原主嗎?我又怎麽會有兩種魂魄!

這種感覺令我很煩燥,他好像什麽都知道,卻對我隱瞞不說。

談談的戒備讓我甩開他的手,冷冷道:“大師說的輕巧,不是你擔著天下,怎好說、過思傷神?”

還有,他怎麽那麽快就被劉成成“請”來了?

佑龍寺好歹是在京郊,我頭疾剛犯,他就和劉成成來了吧?

此僧必有監視我的方法,一想到這,我頭痛更甚,連忙蜷起身來,在被窩底下一聲不響地默默忍受。

旁邊傳來一聲輕嘆,接著一雙手竟伸了進來!

我分不出心去掙紮,那雙帶著檀木珠子味的手就輕扣著我手腕,從頭上拉了下來,另一只手再撫上我的太陽穴,輕輕按起了摩。

我氣息陡然一停,哆哆嗦嗦伸手去攥他按摩的手腕,伸出頭狠狠地瞪他:“你、你莫不是以為和朕很親密!”

“陛下…“至誠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像一尊冷漠的石像,但現在他的眼角微微下垂,直視我的眼睛帶著幾分心事。

他想收回手,卻被我攥得緊緊,偏過頭不再看我,聲音化著古寺的孤寂而來:“貧僧冒犯了,陛下若無意用按摩緩解,也可用稀魂香安神。不過,此物有後遺癥,不到要緊時…還是不要用。”

“哦?什麽後遺癥啊?”我追問道。

至誠轉過頭看著我,一本正經的表情很真誠:“催情、嗜睡。”

“………”

我瞪直了眼睛,慢慢地松了手。

怪不得他要冒犯我,也不用其他方法……

至誠看著我這幅模樣,嘴角似乎悄悄勾起,然後又快速壓下去了。

我看得分明,雖然他還在給我按摩緩解,但我嘴上仍不饒人:大師剛才是不是笑了?”

“貧僧不敢。”他目不斜視,死活不認。

“至誠大師,朕且問你。”

我正了正神色,“你怎麽知道朕頭疾犯了?不要跟朕說是劉成成告訴你的。”

他面帶歉意:“陛下匆怪,貧僧無意欺瞞。佑龍寺點有您的魂燈,貧僧觀燈,可窺陛下狀況。”

我啞然失色道:“魂燈…這是能隨便點的嗎?”

“不是,佑龍寺與大夏淵源頗深,身負國脈者系國運於一身,佑龍寺只會為每位國脈集身者點魂燈。”

“那麽說,國脈聚在了我身上?!”

我心神俱震,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是的,大夏的國脈都是聚在歷代皇帝身上,由太祖皇帝始,太宗、高宗繼,建平帝續,現在就是您了。”

“我、朕……擔得起嗎?”

“自然擔得起。”

“貧僧接任估龍寺以來,所見魂燈各殊小異,唯有您的最為罕見。”

我驚喜地問:“是氣運非常嗎!”

至誠搖搖頭,臉色肅釋:“其他魂燈或明或暗,氣運一眼可知;您的魂燈幽幽,時而覆明。可想……平生跌宕,卻力維國運。”

“所以,朕若死了,國運就會斷嗎?”

“人死燈滅,若繼任者無能無德,燈滅龕裂。”

聽完,我呆呆地註視著空中的某一點,許久不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