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鋒芒畢露

關燈
第7章 鋒芒畢露

三日後,京城宣政殿。

我坐在主位上,漠然看著先帝的老臣們,那日秘密出宮,足足十五日才回來,若不是佑龍寺的至誠大師頗高,在宮中又掛有職位,恐怕也頂不住老臣的壓力。

殿上,先是兵部尚書侯靖巖奏:“陛下,今日臣收到淮王的回信,他說,這幾日會回京。”

我點點頭,百般無聊地等著。

又有一老臣說:“陛下,臣有本要奏!”

我微微提了眼:“奏。”

“臣聽說,陛下定了前湛州刺史郝揚善的死罪?敢問陛下,郝揚善為官多年,深受百姓愛戴,每年稅收也不曾交少,不知是犯了何種大罪,要殺無赦?若是因小事而重判,豈不損陛下英名?”

好一個老東西,敢這樣質問我。

我並不接他的話,反而道:“傳楚天闊。”

身邊的殿前待官傳聲:“陛下有旨,傳楚天闊——”

我看著楚天闊邁著堅挺的步伐而來,心裏欣慰不已。

雖然長涉這樣的組織是帝王家的秘密,但也可以身兼數職,在朝堂上亦是人臣,只是其他人都不知道罷了。

“臣楚天闊,參見陛下!”

“起來吧,你來告訴各位大人,郝揚善所犯何罪。”

“是。”

楚天闊是一把鋒利的刀。

初次上殿,面對各位高官並不怯場,非但不怯場,還一抖朝服的袖袍,氣場全開道:“臣乃大理寺的寺丞,專精查案、審問、對賬、鑒身十餘年,郝揚善一案,經過大理寺長達數天的審訊,又通過三堂審批才定下的。”

“郝揚善共有三大罪:一是貪贓枉法。朝廷每年下調賑濟湛州的款數,到百姓手上的已不足十分之一,剩下的十分之九在哪?沒有人敢說。另外,每年都會有窮苦百姓,得一種叫“腫脖子”的病,據我調查及禦醫們的結論,此病就是少鹽所致,而那幾年最嚴重時,郝揚善不但隱瞞此事,還拿錢去賄賂上司,以求庇護。抄家後,一共查抄黃金百兩不計其數,數額估約國庫的五分之一!憑他每年的俸祿,攢上百年也絕對不夠!”

“二是草芥人命。建平十七年,湛州詔戶縣均有疫病,且規模不小,朝廷沒有任何消息,是因為郝揚善夥同其侄,湛州守城軍統領郝儉,將整個縣的患疫病的人家,連夜……投毒,且暴斃後,郝楊善還裝作不知情前去痛哭流涕,將疫民集中火化。人數多少已無據可考,但有詔戶縣的老人說,集中焚屍時,足足燒了三天三夜!”

“三是蓄意謀反。”

此話一出,群臣們臉色更異,如果前兩個還能據理力爭,那這個一出來,就是要郝揚善沒有活路了。

因為太祖皇帝有祖制:凡謀反竊國者,一論處死。

上一個還是李虹滿,他尚且為皇子,區區一個郝揚善,下州的刺史,又算得上什麽呢?

但尚書右臣不死心:“這……可有證據?”

楚天闊眼神似刀:“哦,韓大人連謀反都要為他辯護?”

他諷刺地看著旁邊的韓載厚,冷冷道:“那小臣便告訴你,郝揚善豢養兵士共九百八十六人,私藏甲、盔、刀劍及火炮,共兩千五百副!一個刺史,要那麽多兵和武器幹什麽?更別論湛州守城軍郝儉與他沆瀣一氣!”

這時,風向終於扭轉,那言辭甚少的禦史大夫,終於忍不住起身指責質問:“韓載厚,大夏鐵律,官員豢養兵士、私藏武器超過規模者,意圖謀反!你還要為郝揚善包庇罪證嗎!”

我讚賞地看了一眼先帝留下的禦史大夫。

雖然先帝平庸,卻眼光獨到,將禦史之位一直留給正直敢諫的人,不管聽不聽,但朝堂上總有公理正義的聲音,這個王朝總不至於潰敗。

韓載厚臉色漲紅,心虛著狡辯道:“我沒有,李繼法,你身為禦史,開口說話時可有想過別人的清白?”

“哼,心中無鬼,自然不怵。”

“你什麽意思!”

我冷眼旁觀,暗自觀察首位的嚴國公。

嚴國公是當朝太師,又兼國子祭酒,年逾六十,是先帝的寵臣,也是本朝官銜最高的官。

但我知道,他是反派,在李虹滿未死之前,他是堅定的四皇子黨。

韓載厚方才悄悄地看他,希望他出面阻擋李繼法剛正不阿的攻擊,但這老狗穩如泰山,竟是在此閉目養神了。

看他這般模樣,他是知道郝揚善必死的,所以決計不同於韓載厚之流,妄開尊口。

但,我非得要他開口呢?

我心中冷笑,淡淡看了眼底下的楚天闊一眼。

楚天闊會意,又開口道:“臣還有事要奏。”

我點點頭:“準奏。”

“稟陛下,今日臣來,還有一人跟來,求見天顏。”

“誰?“

“國子監主簿謝新知。”

“宣。”

侍官大聲傳喚:“陛下有旨,宣謝新知覲見!”

一人由門外信步而來,門外有許逆光,他走近時,我才看清此人身穿的淡綠圓領朝服。

腰帶束得隨意,卻也拉顯出他欣長的身材,我瞇了眼看,發現他有些眼熟?

一雙眼墨白分明,明亮溫潤,謙和地與我對上一眼,又恭敬的垂下頭去。

一托官袍下擺,齊膝下跪行禮。

“臣謝新知,叩見陛下!”

所有人都在註視著他,連方才爭吵的韓李二人也疑惑地看向他。

唯有嚴國公,我觀察到,他讓人不易察覺的皺了皺眉。

坐在高位上,我最喜歡觀摩人的表情,揣摩臣子們的小心思。

嚴國公也知道來者不善吶。

懷著看熱鬧的心思,臉色平靜道:“平身,謝新知,你有何事要見朕?”

謝新知臉色驟然發狠,大聲道:“臣,要參一個人!”

“哦,誰?”

“前國子博士,會試主考官,如今的尚書右丞韓載厚!”

嘩!他周遭的官員各自驚疑不定,而韓載厚更是一臉震驚,起身指著他:“你、你是誰!敢隨意參朝廷命官?我……陛下,陛下,我根本就不認識他,有人要害我啊陛下!”

嚴國公終於睜開了眼,冷漠地看了一眼韓載厚。

我斥了他一聲:“韓大人,是非曲直,朕自有公斷,你慌什麽?”

他臉色十分難看,沒料到我對他竟這樣不客氣,只好忍耐著安靜下來,頻頻向嚴國公等人投向焦急求助的眼神。

我心中冷笑一聲,清理朝廷的第一步,開始了。

“謝新知,你為什麽要參韓載厚?”

他微擡頭:“韓載厚在建平十五年的會試中擔任主考官,不僅收賂賣題,還濫用職權將不順其心者惡意貶分。更過分的是,他因一學生試題中的:鹿示弱,而群豺涏之,涎之如何?不如何,蓋因其只吮腐肉。認為是在諷刺當朝,然後以莫加之罪,夥同當時的縣官將該學生下獄。不久後,又以該學生有惡疾為借口,掩蓋了他們隨意殺人的罪行!而慘死的學生父母年邁,一心等待兒子考成歸來,後得知如此噩耗,便憤怒想上京告官……最後也未走成,當夜一把火,將兩人都…燒沒了。”

我心情沈郁,沒想到建平年間還有這樣一樁事,想清理貪官酷吏的心,空前絕後的生起,又因滿堂上下,可能都是官官相護而有心無力。

就拿嚴國公來說,他為官好幾十年,從小就是先帝伴讀,後深受重用,被封國公,現在還是國子監的祭酒,修書院的院長。

他管著天下讀書人的事,現在的學子見著他,誰不是恭恭敬敬喊一聲嚴太師。

滿堂上下,有一大半都是他的學生。

可怕、可笑又可恨,這麽些年,先帝勢弱,令人畏懼又渴望的權利,竟是落到他身上來了。可憐這廟堂,讀書人趨之若鶩,想為天下爭口正氣,但誰也不知、不說,這已快成為他嚴家的一言堂了!

但那又如何?今日,我非要把這口給撕掉。

“那學生……是你兄弟嗎?”我問。

他說:“不是兄弟,勝似兄弟,黎兄心細聰慧,寒窗十年,本應一展宏圖,投抱理想,奈何他寧折不屈,不事權貴!才遭此不公不正的劫難。”

他重重地磕下頭,沈悶的聲響撞擊著每一顆有罪的心:“請陛下嚴懲奸人,安黎建寅在下之魂!”

我將手重重一拍:“韓載厚!你如實說,可有此事?“

韓載厚倉惶下跪:“臣乃朝廷四品大官,一路赤誠,諸位同僚有目共睹,怎敢自汙自棄,做出這種事呢?陛下,這分明是汙蔑呀!臣冤枉!”

“哼,如何敢冤枉你?低階官員敢直面陛下進諫,非實,以死謝罪。你的意思是,謝主簿放著官和命不要,來汙蔑你?”

李繼法端肅著臉,不屑道。

“你知道什麽啊!……他、就是想和我同歸於盡,你們沒聽到嗎?他說…他跟那學生勝似兄弟,如今他兄弟沒了,就把帽子扣到我頭上來!此人簡直是以孝德之名,要害我清白之身!”

謝新知沒有與韓載厚爭辯,他挺直了後背,又向我大聲道:“陛下,臣還有一事稟報。”

我頭皮發麻,亢奮不已。

這最後一擊,來了。

“臣在殿外,聽到郝揚善不忠不敬之事,而韓載厚有保全他之意,陛下可知,這是為何?”

我往前傾了傾:“為何?”

“稟陛下,郝揚善是韓載厚的表兄弟,這層關系外人不得知,所以,郝揚善在湛州肆無忌憚,是因為有韓載厚在朝為他周旋包庇!”

我豁然起身:“此言可屬實?”

謝新知:“天地良心,請陛下鑒;若有虛言,死無全屍!”

“你!你到底是誰!我與郝大人——不、不是,我與郝揚善只是早年間偶然相識,一時不慎,才被他迷惑!我要是知道他對陛下不忠,早就棄他而去了!”

沒有人理會,他在我眼中看到了明晃晃的殺意。

他是怎麽也沒想到,明明方才還在談郝揚善的生死,怎麽一瞬就談到他的了?為官十幾載,一路風光無虞,早年間被他摒棄的良心,如今要化成另外一種更深刻、更讓他畏懼的東西回到身上。

這就是——報應。

“我、我是冤枉的,對…對吧?嚴國公,國公!你知道我是個好官啊…”

嚴國公一臉嫌棄,卻不得不開口道:“陛下欲如何處置他?”

我在高位上面無表情:“自然是按照大夏法律去處置。”

“能容老臣替他求個情嗎?”

我第一次在朝堂上露出一個冷厲的笑:“朕望國公,自尊自愛才好。”

嚴國公緩緩睜直了雙眼:“先帝在時,從不與老臣這般說話。”

我嗤笑,分毫不讓:“今時不同往日,先帝近親,朕近忠臣。郝揚善與韓載厚,與朕非親,更非忠臣!國公為其求情,豈不是要打先帝與朕的臉?”

他終於退後一步:“老臣不敢。”

“既如此,韓載厚要怎麽處置才好呢?”

我冷冷掃過後面的群臣,他們被我方才對峙嚴國公的氣勢所迫,又聽見我顯而易見的質問,最終齊齊跪倒在地。

“謹聽陛下聖斷——”

“郝揚善,擇日斬;韓載厚革職後交由大理寺審查後定罪,刑罰優先責斬!”

嚴國公眼裏閃過怒意,他知道,我不是先帝那樣的軟性格。

無論他之前如何風光,大權在握。新人易舊的時代,已經在我的統治下——來臨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