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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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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崔偉立帶著一股決意,走了。

荔恭送他出去後回身,回至禦書房,看著橫臥在軟榻之上,雙手持著折子喜不自勝的蘇霽。

“王,當真要那麽做?”荔遲疑,蹙了眉,又一次喃喃確認,“眼下,當真時機成熟?”

蘇霽斜過身子,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直接望向他:“你怕了?”

荔搖頭。

蘇霽將折子放至膝蓋,瞇著眼細細回顧了一番崔偉立所作所為,露出一抹敬佩:“荔,你的眼神真毒辣。這個崔偉立,是一個狠人。”

荔給金鑲玉永華杯續上了熱茶。

“王,崔偉立的哥哥崔鐘,是一個榆木之人,不變通。他的弟弟,私心過重不擔事。眼下,三公失勢,眾人墻推倒,崔偉立若是想保全崔氏一脈,就必須得向我們靠攏,做點什麽。”

說完,便將金鑲玉永華杯推了過去。

蘇霽將折子隨手一放,卻不敢掉以輕心:“此事,一定會遭到眾臣的反對,尤其是那個林游。哎……”

不用等明日早朝,蘇霽就已開始頭疼。

好在這件事,他已做好了長期抗衡的準備。

“王,百年之後世人都會知道王的苦心孤詣。”荔能預見風起雲湧,也只淺淺一句安撫。

蘇霽深深嘆息:“希望如此吧。”

一夜無眠。

第二日,早朝大堂,向來早到的蘇霽,破天荒遲了一炷香。

滿朝文武都在底下互相議論,絮絮鬧鬧,不絕於耳。

林游頂著黑眼圈,打了幾個哈欠。

擬一晚上九卿人選名單的他,將視線投向閉著眼,揣著雙手靜默而立的崔偉立。

崔偉立話癆,今個沈默,這番反常也不止引起林游的註意。

“崔大人今天怎麽旱鴨子閉嘴了?”冷同文捏了捏林游的衣角,笑嘻著。

林游彈開眼,瞪了冷同文一眼:“噓。”

冷同文瞇眼一笑,看到了內殿出來的蘇霽,當下噤聲,並保持好了列隊。

大殿,九層臺階,龍椅之上。

蘇霽皇袍加身,初露帝王睥睨鋒芒。

“我今日來遲了。”落座,滿堂寂靜,蘇霽一句幽幽語調,似有滿腹心事郁結。

他掃看了滿朝大臣,露出一副憂國憂民的悵然來:“昨夜一份折子,使我徹夜難眠。”

林游皺眉,與同樣困惑的一些大臣面面相覷。

他記得自己沒寫什麽啊?難道是冷同文?

他視線轉向冷同文,跟著他一並轉了視線的,還有一眾無形裏以他為首的大臣。

冷同文一嚇,原地連搖三回頭。

眾臣的反應,正中蘇霽趣味。

他壓下嘴角微揚的弧度,挑高自己的視線好似看得更遠,繼而又是高聲一句。

“我左思右想,思來想去,終於明白,這折子內的提議,是眾臣對我的一種信任啊。”

一頭霧水。

折子?提議?眾臣?信任?

眾臣將視線聚回林游。

一句話裏,提取四個關鍵詞。

能代表眾臣,範圍一下縮小。

林游不禁反思,難道是他之前寫了一份什麽建議的折子,這會兒被蘇霽翻出來了?

冷同文一臉釋然,露出輕松的笑容,左看看右看看擺擺手:不是我吧?

“王!”

一聲洪鐘,崔偉立睜開了眼,右腳往前一跨。

林游一愕,與眾臣舉目,視線落在崔偉立的身上,恍然大悟。

是他!

“崔大人阿。”蘇霽展顏一笑,露出信任的眸光,從龍椅上站起。

眼皮也不帶擡一下的崔偉立,跨出右腳後,便直接往地上一跪,將自己的額頭磕在地。

“荔公公身為內閣情機處大總管,應當入朝堂議事。”

一語驚人。

一雷震響。

什麽情況?

眾臣的表情,第一次得到了高度統一:瞳孔一縮,大氣不出。

萬籟俱寂。

所有人,都沒從這一枚‘重磅炸彈’的餘震中醒來。

而‘投彈人’,崔偉立卻是擡起了下顎,雙目堅毅直視上方:“王的胸懷之心,超越前朝諸王。奴才想,荔公公是有大才之人,若是王打破常規,準荔公公進朝廷議事,那將會成為四國的表率。”

朝廷,落地有聲。

蘇霽嘴角抿笑,不緊不慢往下邁了一個臺階:“崔大人,你這事,可讓我想了一晚上阿…”

“王,那時,天下的賢才都會投奔我大梁國。”崔偉立的聲音拔高。

“笑話!”林游反應過來了,一聲呵斥,沖出來指著跪在地上的崔偉立,氣得渾身發抖。

內閣入朝他林游知道,可怎麽就成了荔公公入朝了?

究竟是什麽時候有的這個想法?又是什麽時候背著他寫的折子送去的?

林游腦袋嗡嗡有聲,思緒亂成了一團。

靜觀其變的蘇霽,早料林游的反應。他長腿晃悠悠下兩個臺階後,坐在了臺階上。

“林大人,崔大人的提議是大膽了一些,但我們拋開成見,卻也不失為一個廣納天下賢才的良策。”蘇霽眼眸似笑非笑,緩緩的語氣展現一個‘好先生’的脾氣嘴臉。

林游氣得胡子一跳一跳,跳到崔偉立身邊跺腳:“你這是讓王,成為天下的笑話!崔偉立,你安的什麽心?”

林游知道有問題,卻又不敢直問蘇霽,只得先發難開口之人——崔偉立。

“林大人,我安的什麽心,現在挖出來給你看嗎?”跪地上的崔偉立扭頭,也來了幾分脾氣。

林游這人,什麽都好,就是性子直,蘇霽做不好某事,他都會上折子罵兩句。這會兒,當庭罵他,面子也不給他留幾分!是林游絕有的作風!

蘇霽讓崔偉立開口的原因之一,就是讓他一個人頂了所有的罵名,自己立個好皇帝的人設不倒。除此之外,便是不想被林游在朝堂上,指著鼻子罵。

“荔公公是一個刑餘之人!是自熏腐之餘!朝堂是什麽地方?你聽聽你這是在說什麽。”林游差點兒將手指戳到崔偉立的腦袋上。

林游,在某些方面是一個非常保守的人。他那麽一說,也激起了朝廷不少大臣的情緒,紛紛低語應和。

在其中,反倒是平時與林游交好的冷同文,細察臺階上蘇霽的神情變化。

“林游啊林游,你這話什麽意思?你看不起刑餘之人?覺得他們天生命賤?”崔偉立情緒一激動,面紅耳赤地站了起來。

林游倒也不是腦子一熱就搞對立的人,圓目一滯,立馬給自己否認:“你別給我玩文字陷阱,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這一下可被崔偉立找到道德制高點了。

崔偉立微微蜷縮的身板,當即支棱了起來。

“林大人阿林大人,我知道你這人有些保守,卻沒想到你竟這樣死板固執。何況,我也沒指著他人,我說的是對王有救命之恩的荔公公!”

崔偉立痛斥,義憤填膺,銳利的視線掃向噤聲的大臣們:“現在朝堂之上,試問誰對荔公公的能力有所懷疑?”

此話一出,群臣面面相覷,紛紛不低語議論。

誰人不知,荔公公身後站著誰。

朝堂的勢力,主要分為三股。

一股是以崔偉立為代表,看似是臣子,實則為‘皇親國戚’的勢力。數百年間,他們家族勢力滲透皇族,盤根錯節生長,維護家族核心利益的思想根深蒂固,但行事靈活變通。

一股是以林游這類,身家清白,暫無根基,全靠才幹卓越,被挖掘提拔的新生勢力。

還有一股,就是誰也不站隊,純粹的邊緣化。

大多數時候,朝堂內,幾個代表對某一安排,某一事,某一人的爭論,也已代表了勢力的指向。

然而,從崔偉立為首的那股勢力面面相覷的表象來看。

崔偉立這一記‘大雷’,屬他們始料未及。

林游掃視了大臣一圈,大腦飛速之間,有些念頭初露端倪。順著崔偉立的話,他也將話頭堵在喉嚨,憋得胸腔劇烈起伏。

眼瞅著林游在朝堂上,被推向道德對立面,左右為難。

“崔大人,你這提議,倒不是無道理,只不過…”冷同文站了出來打圓場,將劍拔弩張的氣氛給壓了下去。

蘇霽笑容在唇角擴張,玩味看向冷同文:“冷大人,你覺得荔公公身任內閣情機處的大總管,行事做得如何?”

這……

冷同文哪裏敢回答,目光立馬投向身側的林游與崔偉立。

“王,荔公公的能力,在我與崔大人之上。”冷靜了下來的林游,上前替冷同文解圍。

他也在客觀的事實上,表露服氣。

內閣情機處,首先要處理的信息內容就多,需要耗費大量的腦力與精力,才能確保不會做出錯誤的判斷。其次,就是高效又利落的執行力…

林游與這機構打過交道,對外一向把內閣情機處比喻成一個嚴苛又縝密精細的機器。

“恩…”蘇霽拉長了語調。

意味深長的明顯又直白。

“林大人,既然你我對荔公公的能力沒有否認,那怎麽他就入不了朝堂?你就承認了你骨子裏迂腐的偏見吧。”擅察言觀色的崔偉立,甩了林游一個大白眼。

林游當場氣又跳了起來:“崔大人!”

臺階上,蘇霽儀態不失優雅與從容。

“林大人,莫氣著身子。崔大人的提議,我還未準了。我想了一晚上,拿出來與大夥兒商議。”蘇霽溫聲細語,阻了林游。

冷同文扯了扯林游的衣袖,示意他別再說話了。

崔偉立倒是面上悠然,瞟了眾臣一眼,心中深處卻是不住嘆惋。

能站出來的,果然只有林游一人!

“崔大人都是為了我好,我心裏明白。”

見大臣們一個個硬憋模樣,蘇霽玩味興致雖濃,心裏頓覺今日差不多了。

他起身,拂袖嘆了一口氣:“這件事,容我再想想。現下,我們先談一談,邊塞胡可可西游牧一族的事……”

這件事暫擱淺。

朝堂之上,迅速恢覆七嘴八舌的討論。很顯然,比起荔公公這個敏感的話題,大家都覺得暫時揭過去較好。

可所有人的眼裏,都在瘋狂地交互。

這件事,過不去!

崔偉立忽然提及這事,必定是受到了什麽授意。

荔公公入朝堂,實則是將內閣情機處徹底公開化,制度化,培養成以皇權為核心的第四股勢力,繼續削弱以崔偉立為首……

王,這是要掀起新的一場變革啊!

朝堂會議,結束。

一下朝,出了大門,林游拽住崔偉立,抖動著胡子,滿目的恨鐵不成鋼。

“崔大人,糊塗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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