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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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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李丹這人,心胸狹窄妒忌賢能,還屢次三番舉薦,你私心未免太重了些!”

“大人,大人息怒。嘿嘿,你說你這是發的什麽火氣呢?他可是丞相蘇大人的侄兒…”前一秒被指著鼻子罵,後一秒諂媚一笑,崔偉立低頭,邊說著邊將還燙嘴的茶茗送至嘴邊。

呼出一口氣,吹散了熱氣。崔偉立暗中細細打量著這位半個月之前,突然空降太尉一職的林游。

原太尉蘇大人,升為丞相。那太尉一職就空了出來,且還空了兩個月,就在大家都以為這個位置形同虛設。

蘇霽忽然又將九卿中身為治粟內史的林游,直接躍升為太尉,且還掌了實權……

雙手背後,來回踱步,林游氣得胡子一跳一跳。

“大人啊,九卿裏,空缺了好幾個職位。能用的人…少啊。帝王情緒反覆無常,宦官專政,現在誰願意提著腦袋來辦事兒嘞。”

崔偉立抿著燙舌的茶水,眼神幽幽:“大人,我同你年齡相仿,能說得上一兩句,見你性直利落,又是能人,這才將李丹舉薦。”

林游黑冷下一張臉,卻不是針對崔偉立:“我知你用意。”

瞅著林游的臉色,崔偉立露出笑容,斟上了一盞茶茗,推到林游的身前,再道。

“大人,‘候暮之亂’誰是背後推手,誰是獲利方?蘇大人不過瞅準了機遇,保全了自己,原丞相背了鍋。王一切都聽那個荔公公的,你的高位,都還是這個荔公公一手提攜的嘞。”

林游也不是傻子,對崔偉立話裏話外,那也是聽得明明白白。

他性子雖直,做事卻不糊塗。不似崔偉立,對荔公公的惡意揣測,相反,他對荔公公與蘇霽的好感,要多得很多。

這會兒,與崔偉立說話繞來繞去,他一下子失了耐性。

“崔大人,明人不說暗話,你我心裏門清,王為什麽設了內閣情機處。三公被廢,也是遲早的事。你現在將李丹推上去,借我的刀,殺你想的人,與丞相蘇大人對立,為何?”林游定定站直,雙眸銳利如刀面向崔偉立,一針見血挑破。

“再有,我見你也非糊塗人。外人都傳宦官專政,王怯懦無能。那你還能跟他們一樣糊塗不成?”林游見他不語,進一步掀開。

“候暮之亂看似朝夕之間傾覆,現在你繼任禦史大夫,還不清楚是怎麽一回事?一個能繞過你們謀劃多年的布局的人,怎麽會是無能?”說到最後,情緒不免激動的林游,圓目一睜,鏗鏘有力。

錚錚之聲,在室內響,門外的侍從早就肅清,聽不到一句。

幾秒內。

高處回落,回歸靜謐。

沈默的崔偉立舐著燙麻的舌尖。

他舉頭,給了林游稍息的時間舒緩一下情緒,見他面色漸緩,方才斂了容,笑容轉陰:“三公要廢,倒不如你我推波助瀾。”

“林游,我與你不一樣,你只身一人,可我身後,是一個早與大梁國交織盤錯的大氏族。你可以隨時倒下,你可以隨時進諫。我不能,我要謹言慎行,我要隨時記得,多少條人命肩負在我身上…”

崔偉立放下茶茗,一字一句間,放下了姿態。

“蘇大人明哲保身,我父親卻要剛直許多,這才幾次在朝堂上沖撞王。王是難得的明君,沒將我父親斬首示眾都已經是特赦。”崔偉立長嘆一口氣。

“我父親名下有三子,我排老二,荔公公唯獨找了我談話,希望我出面接替了我父親。荔公公是個會拿人軟肋的,幾次三番我就被說動了……”崔偉立推去茶水,示意林游別站著,坐下來說話。

林游接過茶茗,坐了下來,一口飲盡。

“荔公公與王,小時一起長大,二人感情遠比我們所能想象的深厚。可,自古君臣關系就是對立的。唯有對立,這國運才能長久。王,廢三公,我助之,不過是為我身後之人,謀求一條退路…”崔偉立一番話,盡顯無可奈何。

林游聽了一番,在這一瞬間,他發現崔偉立遠比自己想的,要藏匿得深。

“哦?”林游安靜了下來,惜字如金,心裏卻在仔細揣摩。

崔偉立擡起眼,滿目真摯:“林游,別人不如我對局勢看得明白。荔公公重用你,你遲早是要擔任內閣大總管一職…”

林游聽得心頭一驚:“你什麽意思?”

“我都想好了。王廢三公,我退一步,自提降職為九卿的廷尉。內閣正式入堂…”崔偉立細細道。

也正是話題逐漸敏感,林游也才意識到,崔偉立這是擺明了拉著他下水。

他“騰”得又拂袖站了起來,指著崔偉立的臉:“你,你別跟我說這些。我跟你談格局,你跟我玩政治。”

“哈哈。”崔偉立樂了,對著他招招手,“我們本不是一個船上的,是荔公公把你扶上來的。你要怪,就去怪他吧……”

夕陽斜墜。

晚膳後不久,崔偉立就被招進了禦書房。

這一路在宮墻走來,崔偉立揣著胸口那顆炙熱的心臟,惴惴不安。

王,這還是第一次找他單獨談話。

“你從宮外進宮,約莫一個鐘頭,來得匆忙,晚飯應該還沒來得及吃吧?”

崔偉立前腳才跨進禦書房的門檻兒,下一秒,蘇霽的聲音,就從屏風裏傳來。

他一擡眼,就見一身明黃色龍蟠圖紋便服的蘇霽,從殿內手握一卷書冊,緩緩走出。

君威,渾然天成。

崔偉立當即跪拜:“王。”

禦書房的門,很高大。

灌入的夏風,混了春木花香與女人的胭脂粉香,繞著宮柱直上琉璃瓦,沁香又妖妖。

黃紗煽動,一身素白的荔公公,盤腿正坐在書案側,理著地上的折子。

崔偉立看見了王,也註意到了荔。

“我召人備了兩菜一湯,你先在一旁吃了,再與我說一說正事。”蘇霽溫和道,言語間都是妥帖地安置。

崔偉立無二話,立馬拜謝,低著頭去了側殿。

這頓飯……

崔偉立拿起筷子,捧著白米飯,嘴裏仔細咀嚼,心裏愈加不上不下。

正殿,蘇霽橫臥軟榻之上,姿態輕松,眼神看似落在書卷,實則偏著餘角,肆意在荔的腰上。

“你的腰傷,可有好一些?”食指漫不經心地翻開一頁,蘇霽問。

荔將折子都已經摞好,也應著他回答:“王,奴才已經恢覆好了,送來的膏藥還有剩餘,暫且被奴才收了起來。”

那些都是名貴珍稀藥材所制,荔舍不得浪費。

“哦。”蘇霽放下書卷,視線定在荔的臉上,“難怪看你這幾日的臉色,都好了起來。”

荔沒作聲,只莞爾一笑,躬身往側殿去伺候崔偉立。

整個禦書房就他一個奴才,他自是要顧好兩邊。

而崔偉立,飯吃了大半,菜肴沒怎麽動。

荔一來,率先拿了一只碗心綠彩雙圈內飾有紅色雲頭紋的瓷碗,給他盛了一碗羹湯。

這可是宮裏,王禦用。

崔偉立放下了自己的碗,站了起來,畢恭畢敬地雙手接過羹湯。

“崔大人,辛苦了。”荔擺上笑容。

“有勞荔公公了。”崔偉立生疏又客氣道。

他們上一次交流並不是那麽愉快,荔笑中帶刀,刀刀見血的表情,崔偉立極為深刻。

荔也不做多,點到即止,等著崔偉立吃完了飯,喝完了羹湯,就召人撤了去。

“王,在內殿等崔大人。”荔將一方熱帕遞給崔偉立,“有要事商議。”

崔偉立先擦了嘴,一聽這話,臉色微異。

他在掌心,攤開熱帕,揩拭了臉,再不緊不慢擦了手。

直到熱帕散了溫度,崔偉立才將熱帕歸還荔,正一正衣襟,往內殿走去。

內殿內,早有準備地放了一張方桌,和一張椅。

方桌之上,是一道寫好了的折子,被打開呈著,一支筆靜默。

“王。”崔偉立行禮。

“坐。”蘇霽指了指位置,笑容和藹,“我還記得第一次來你府,拜見你父親,那時的雪很大,穿過堂庭,你正跪著受先生的訓。那年,你7歲,我6歲…”

崔偉立點著頭,思路卻沒有跟著蘇霽走,眼睛悄無聲息地落在折子上。

初看折子,崔偉立只覺得雙目眩目,太陽穴一突一突。而待他看完,後脊已是冷汗津津,腦子渾噩。

“…轉眼,你已成家,兒女成雙,我也是……”蘇霽坐在位上,一雙眼輕瞟著,言語散漫,狀似無意閑聊。

荔公公將一盞熱茶,輕放在桌一側,低語:“崔大人,請用。”

崔偉立深深看了眼荔公公,低垂著腦袋的他,卻不敢隨意端起這盞茶。

一想到這頓飯,這張桌,這折子,這盞茶,無一不是在客氣地‘請君入甕’。可一旦一入甕,整個崔氏宗族,遺臭萬年…!!

崔偉立擡眼,看著笑容和煦年輕的帝王——蘇霽。只覺得他溫和的笑容,優雅的儀態下,藏匿著一條吐著猩紅舌頭的蛇。

稍有不慎,屍骨無存。

“王…”崔偉立顫著聲音,低吟了一聲。

蘇霽擡手,承接過荔公公遞來的一盞金鑲玉永華杯,淺笑不飲,一雙狹長的丹鳳眼似笑非笑望向崔偉立。

“崔大人,這是上等的龍井茶,第一茬底下的人應該是先送去了你的內府。你嘗一嘗是否與你在府內喝得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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