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第一章

溫。

熱。

潤。

如墜一汪幽綠,漪水漣漣。

“王,王…”

耳畔急急。

意識如蛛絲收攏,記憶絮絮接上:如絲的媚眼,一碗甜羹…

他中毒了!

蘇霽顫著唇發出微弱聲:“荔…”

一只手搭上了蘇霽的手腕…緊接著,喜悅且尖銳嘹亮的一聲,響徹金碧輝煌的大殿。

“王,龍體天佑,安康!”

聲,從內往外傳,一道覆過一道,最後如驚雷落地一震,響徹雲霄。

遠在禦龍門外的廣場上。

這一聲,恰如盤古於混沌中,睜了厲目,右手化斧,傾力一劈,自此乾坤上下一分,四面八方運勢而生。

也正是隨著這一聲落定一震,已呈戰敗之跡的數萬人,眼中的光皆是一黯,紛紛棄了頑抗意志——大局已定!

伴著啟明星於東方之上高懸,底下,一排排人頭滾地,血滿護城河……

沈暮已久的巨輪,緩緩啟動。

歷史。

雖緩但來,翻開新一頁……

史稱‘候暮之亂’。

————————

龍鸞殿。

門大開。

腥風湧進。

人,往來密集。

三公中,兩位稱病已久,唯有太尉忠心耿耿,事一出,不顧危險直奔皇宮。

九卿為牽頭,細稟著宮內鎮壓,平定,圍剿結果,以及涉及的權貴勢力是如何被一波不知名勢力清算……

蘇霽磕著眼,才有了幾分力氣的他,支棱起胳膊,托起上半身。

他含著澀苦濃烈的中藥還未咽下去,跟頭細稟的大臣已經換了三撥。

外患欺壓,內部權貴專政,皇戚帶頭勾結宗族勢力,想整一出,(改人換帝)偷梁換柱。

正是如此要緊,不容疏忽的時刻,才恢覆幾分神智的蘇霽,自是要事無巨細,一一明之。

燭火撩動,大殿的光影在明黃色的黃帳外交疊。

透過黃帳被風吹開的縫隙,被泥土踩踏的地毯,已無法分辨圖案。

腥風惡心,蘇霽又咽了一口苦,緩了幾分神智。

修長的食指撥開黃帳,他止了黃帳外的聲音。

“荔呢?”

伺一側的一人,跪,涕目哽噎:“荔公公,腹中一箭,剛脫了險,不敢稟王…”

大殿安靜,唯有風刮動黃帳的‘嘶嘶‘聲。

冥冥中如有不可測的預兆。

黃帳跟前,一盞燭火滅。

陰明分割,蘇霽五官削立。

“大膽!”

二字叱責,落地錚錚,整殿‘簌簌’響,滿堂下跪。

帝王心,詭秘莫測。

“擡來。”

蘇霽輕聲二字,似一道破釜沈舟,不計代價與後果的不可抗力。

黃帳邊下的人,麻利動了。

在跪地涕目之人一個眼神授意下,左側有三人迅速爬起,屈著腰躍過眾人,往偏殿急匆而去。

正欲踏門的太仆,宗正,少府…不約而同候在殿門檻前。

他們與一些早早候著的老臣,重臣,忠臣,以及墻頭草,一同細察大殿的風起,雲湧。

這一個個能爬到金字塔頂端的人精,早將審時度勢練就得爐火純青,此時此刻,見殿內跪,也一並落跪。

其中,更有坐山觀虎鬥的皇親國戚,在一輪牌的清算後,迅速計算籌碼。

他們一一趴在白石階上,耳聽動靜,小動作無數,交換著彼此信息,迅速締結新的利益關系……

夜風,涼。

卻也比不過白石階的徹寒。

風中,淡淡的腥味開始混上秘而不言的檀香味。

這種獨屬於,鎮壓之後明目張膽的欲蓋彌彰,有些人一生都不見得聞得上一回,有些人卻是心照不宣的安之若素……

殿內龍榻之上,蘇霽細長的眼,躍過眾人,往深一思,黑瞳濃郁暗湧。

不輕不重,不偏不倚。

他對這種純粹利益來微妙八方的平衡,面上虛相自如地演繹著平和與自然。

然而,他看似波瀾不驚的外相下,在五人屈著腰,將一裹著金紅色衣袍的人,躍過眾人擡至他腳邊穩穩放下後。

蘇霽微蹙起的眉,沒能蘊住眼底的失措。

他睥著下方被衣袍掩了面目的荔,發白薄唇一動。

“掀。”

涕目之人,連滾帶爬上前,抖著手小心翼翼撩開。

金紅色衣袍一開,一張毫無血色,也難掩俊貴的臉,在蘇霽的眼下展開。

瞥著荔腰上滲出的血,又一遍潤濕白色的外衣,蘇霽眉頭一蹙。

“荔公公…”蘇霽啟唇,“救駕有功,設內閣情機處,封大總管。”

“嘩—”

殿外簌簌,衣襟響動。

什麽?

荔公公?

設內閣大總管?這是要做什麽?

一個年僅二十二的公公,這是要權傾朝野,勢比三公九卿不成?

支棱著上半身,漠視外面的響動。

蘇霽睨著眼,不溫不燥,繼續念出心中早已定的賞罰。

“宗正谷右,護城有功,賜良田千頃…”

“太仆陳易坤,管制有方,賜……”

“衛尉穆勒,內外勾結,誅三族…”

睜目覆眼間,蘇霽將內外的賞罰,一一明了。

殿內,字字落地。

殿門外,嚇得落跪的多數人,背脊冷汗濡濕。

其間,尤是被賞到的重臣,跪賞舉首之餘,有驚喜,驚訝,以及後怕,和忌憚。

一場政變,血洗皇親權貴,設內閣軍機處…抗衡三公九卿?

殿內殿外,每一個人,每一雙眼,渾沌茫然之際,都好似在見證一雙無形的手,正在推進泱泱歷史。

年輕的帝王,從今夜之後,將徹底擺脫,垂簾聽政所代表的母系貴親,與三公九卿的挾持。

這可不就是在多方證明,今夜的內部政變,早就被這位帝王洞悉?

或許,可能,他,幕後推手?

難怪,難怪……

幸好,幸好……幸好沒站錯隊,幸好沒選。

殿外被封賞的大臣,心頭巍巍,手心滿汗。

半個時辰。

整整半個時辰。

“咳。”蘇霽清了清嗓子,接過隨從遞來吊著生氣的苦藥。

淺抿一口,澀苦無邊。蘇霽擰起眉頭,長痛不如短痛,又迅速咽了幾口。

他將藥遞回,餘光瞥見荔的眼皮在翻動。

“不早了,都回了吧。”

垂下眼簾,蘇霽一句,遣人將大殿的門關了。

將由變革誘發群臣的不安,躁動,慌亂,打回他們內心。

大門一閉。

外頭的人,爆發討論。

“一個沒根的東西,要騎我們頭上?”

“哎?你在說什麽呢?你還看不出來嗎?設內閣的真正目的……”

“荔公公的天下了呀……”

“吳王聯合姜太後…”

“哎,姜太後糊塗。雖說吳王是親生子,卻也是庶出,名不正言不順的……”

不少莫名其妙封了賞的大臣,紛紛起身,三三兩兩成對,細細念著局勢變化。

“治粟內史林大人,你怎麽看吶?”忽有一人,挨近一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一身官服,個兒極高,面容清瘦。他自始至終,瞇著眼走得不緊不慢,默不作聲。

被一提問,林游睜開眼,看了一眼提問的好友——奉常冷同文。

“你眼睛沒看著嗎?”林游輕啻一笑:“咱們這是輔佐了一位千古一帝,幹得好,能入史冊。”

冷同文一愕,隨即付之一笑:“也是,這是帝王家事,我們管那麽多做什麽。”

一句,一語點醒夢中人。

事已至此,現在封了賞的人都已經逐漸回過味兒來了。

吳王乃姜太後親生。

帝王蘇霽生母身份尊貴,於難產不幸甍逝。

為蘇霽能健康長大,富有遠見的太皇太後,將蘇霽指在姜太後名下,由姜太後撫養。

先帝駕崩時,蘇霽七歲,姜太後親扶蘇霽繼位,垂簾聽政,與三公九卿,共同輔佐。

早蘇霽十四時,姜太後本該退至幕後。卻在蘇霽滿二十,她還未退…

宮墻深深,灌通的風,早就不知將殿宇走了幾回。

廣場上彌著的腥味已徹底散去,天幕的邊角,在泛白。

眾人各懷心事,都已各自散了。

林游路過護城河時,只身了好一會兒。

他盯著城河。

河裏的粉色靡靡,絲絲縷縷如綢帶飄逸,隨著水流的高漲,被不斷沖淡,沖散。

再有兩個時辰,天就徹底地亮了。

可這一夜之間,因一對母子權欲熏心,卻使數萬無辜的人失去性命…

林游深深嘆一口氣,拂袖一展,身影縮小在宮墻盡頭。

幕亮的天,白光踏進大門。

蘇霽屏退了所有下人。

隨著兩扇大門緩緩並攏,白光也被閉合。

殿內,燭火的光,攜著明黃的色調,躍躍於物。

蘇霽的拇指,拭去自己唇角滲出的血漬,視線往下偏移。

“荔,你應該睜開眼看一看那群大臣的臉。”

蘇霽將右腳放下床榻,用了半分力氣,踢了踢地下金紅色衣袍裹身的某人。

黃帳翻動。

衣襟簌響。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抓緊了披在身上的金紅色衣袍,緊了緊身子。

“王,奴才千算萬算也沒算到,姜太後毒殺了你還想給你補上一劍。”聲音弱弱,滿腹無奈。

說話間,荔緩緩睜開了眼皮分明,盈盈光澤的鳳眼。

蘇霽直視著荔那雙眼,自上而下:精巧高翹的鼻骨,薄唇兩瓣。

受傷的緣故,堪堪不受力的姿態,多添女人難敵的嬌媚……

“哦。”蘇霽道。

荔兩只手強撐而起,眉目之間,男人的英氣流轉,凸顯得他越發俊貴。

“王,奴才得歇息幾日才行。”

他掀開衣袍,細查自己被白布裏外三層包裹的腰身,強顏一笑:“腰傷了,動不了。”

姜太後設了晚宴,一場陽謀。

蘇霽赴宴,將計就計中毒,本是預料中的一場預謀。

誰想,姜太後竟是突發地來了一出拔劍補刀。措手不及的荔,只得以身為盾,小腹被刺穿……

保住性命就不錯了。

荔也是後怕。

蘇霽瞄著荔腰上白布滲出的血,回味著嘴裏的澀苦,嘴唇微抿:“你又不需女人,無須折腰,倒也不費事。”

“王這樣說,奴才可不中聽了。奴才是宮裏最俊的,那喜歡奴才的宮女,能從這兒排到英武門外。”

“滾……咳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