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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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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真相

湖內的水又冰又冷,即便林邑拼盡內力護住頭面,仍是被拍的失去了知覺。他直直墜入湖底,待雙腿碰至濕軟淤泥時才稍稍清醒,隨即奮力睜大雙眼,只見湖底深處有一處半丈大小的巖洞,湖底水流便從那口汩汩湧出。

他此刻屏息良久、手腳無力,只好順著水流游至那處,卻不料洞口處流速陡急,他被湖內暗湧拍至巖石上,只覺額上一痛,意識漸漸渙散,便在他昏迷的前一刻,那巖上忽起大力,一雙手拍開碎石,小心地護住他腦袋,將他從暗湧之中提攜上岸。

他一陣心安,這才不管不顧地暈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林邑才感到額上泛起陣陣疼痛,還未睜眼便伸手去摸額角,只覺頭上鼓起好大一個包。他一時反應不及,口中不自覺地吟喘出聲,那只亂動的手卻被身側一人捉過。

那人手掌厚實有力,握住他的手輕聲喚道:“林邑、林邑——”

他似乎貼在自己面前,聲音離得極近,林邑輕咳兩聲,總算是掀開了眼皮,見自己正靠在姚川懷中,二人似乎是在一間農舍內,他身下所躺的乃是一張鋪滿了幹稻草的石床。

他思略片刻,才啞聲問道:“……這是、這是在何處?”

姚川見他清醒,面上欣喜萬分,先拿過一旁水袋餵他喝了幾口水,見他神色稍緩才說道:“那湖底有一石洞,湖內流水皆經那處流出,我適才鉆過石洞一路下游,發現地下竟有一條暗河,便順著水勢而行,後見水面有光亮才上浮查看,這才到了此處。”

他見林邑喝罷,便接過水袋,又撫著他坐起身來。

林邑還是無甚氣力,只好靠坐在姚川懷裏,又問道:“後來呢?”

“我初來時並未細看,只見這處有座茅舍,頗為新奇。但又擔心你一人留在那處,便抱了塊石頭沈回池底,一路逆行而回,剛巧碰見你癱在湖底洞口。”

他似乎是記起了適才景象,一陣後怕,又抱緊了林邑說道:“是我不好,若是晚來片刻——”

林邑被他箍得有些難受,只好拍了拍他的手,笑道:“我此刻不是活得好好的?”

他也見過那暗河水流,自然知道那處湍急難行,這人口上說得簡單,但回程必然費了一番大力氣,這才耽誤許久。

他支起身子,見桌上擺著兩把兵器,早前丟進湖內的行李也被扔在一邊,顯然是姚川搜尋打撈了一番。他念到此處,突然想到了山洞外的那夥人,急聲問道:“川哥,你回去的時候可有看到周圍有人?”

姚川頷首道:“我將你送至此處後,又回程一趟,剛浮出水面便見崖邊坐著一夥人。只是相隔甚遠、瞧不真切,那些人不曾下望,倒是沒有發現我,只是不知他們回過神來會不會追尋至此。”

林邑呼出口氣,寬心道:“可不是人人都似川哥這般勇猛,如此高崖說跳就跳,那些人必是懷疑我們從山頂裂隙中逃出,他們搜尋不得自會離開,咱們倒可松口氣了。”

他言罷動了動身子,卻覺小腿上一陣灼燒之感,於是掀開下袍,見舊處傷口上抹了大片青綠汁液,湊近聞去還有一股怪味。

他眉頭緊皺,面上露出嫌惡之色,沖著姚川質問道:“這是何物,瞧著這般惡心?”

姚川手疾眼快,先是捉住這人雙手防止他亂動,隨後才安撫道:“可別亂碰,你先前在水中一泡,腿上傷口潰膿惡化,我這才采了些草藥為你治病。”

林邑怪聲道:“姚大俠何時懂醫術了?這草藥不會是亂摘的吧?”

姚川聽他語含暗諷,卻假作未覺,只笑道:“我從前行走江湖,亦有過刀槍劍傷,若是手邊沒有金瘡藥,便采些山間松蘿碾碎、敷在傷口處,亦有止血化瘀之效。”

林邑雙目一瞥,也不再去看那黏稠汁液,只悶聲道:“罷了,總歸死不了。”

待他歇息片刻,二人才起身走出屋外,果真如姚川所言,他二人所在的茅屋外有一潭池水,底下便與及雲山洞中的暗河相連。

林邑暗道:此處偏僻無人,倒是躲藏的好地方。

他此時也不免相信姚川之前的猜測,他在池邊逡巡片刻,又在茅屋外看了半晌,回身對姚川說道:“川哥之言或許真有道理,那老前輩若如我二人一般,墜崖遇險,又經此處得救……他知曉了這麽個寶地,大有可能折返來此,那這茅屋極有可能就是他後來藏身之處,我二人需得細搜一番!”

哪知姚川聞言卻面色一滯,他道:“實不相瞞,在你昏迷之際,我已翻尋了一遍……”

林邑見他面有難色,還當未有結果,便道:“川哥這般神色,可是無有發現?”

誰料姚川卻道:“不,我倒是發現了怪異之處,只是……說來也怪,馬上便要得知真相了,我心內倒是一陣慌張。”

林邑心頭微訝,他知曉姚川一向瀟灑狂放、不吝小節,可今日為何……他端詳姚川神色,確見他眉宇帶憂,便湊近言道:“川哥可是擔心,這真相會與你所期不符?”

見他不答話,林邑雙眸一轉,又接道:“說來甚麽真相假象,都是前人所為,便是牽扯了眾多恩怨,又與後人何幹?川哥就是思慮太多,才有今日之惑。”

姚川低笑著搖了搖頭,他知曉林邑所言是為了寬慰自己,心中卻反問他道:若真有這般簡單,你又怎會為爹娘恩怨憂煩數年?

他未把話說出口,只嘆了口氣道:“憂慮無用,這般畏手畏腳難為大丈夫也!”

他扶過林邑身子,說道:“這屋內石床有些問題,我帶你去瞧瞧。”

二人隨即走進屋內,林邑快步上前,將床上鋪就的幹草掃至一旁,在那石板上輕敲片刻,卻未發現甚麽異樣,便回眼望向姚川。

那人少見的揶揄出聲,輕笑道:“我倒是忘了少寨主金枝玉葉,自是不懂農家規矩。”

林邑皺眉叱道:“少要打趣我,這床有何問題?”

姚川站在他身後,探手摸了摸床上石板,回道:“石板既重且硬,還是陰寒之物,尋常人家哪會用作床榻?更何況,這石頭上面糙、下面滑,若真作床榻,又有誰會將糙面置於上端?”

林邑此刻正側坐在床上,姚川一探身正好將其環在身下,他便順著姚川雙手摸了摸這石板,果真發現其上糙下滑,不由驚呼道:“這石板下面有東西?”

姚川左手環住他腰身,施力將這人帶起,又於右手運功,就見那沈重石塊被他單手翻動,穩穩地轉了個面。

他將翻起的石板側靠在墻上,二人隨意掃看兩眼,便見其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字。林邑心頭一驚,他轉眼望向姚川,見那人面無表情,只運起掌風掃過石板,隨後湊近細看起來。

頭兩句刻的是:天公未開眼,不佑我大梁江山!永嘉十一年冬,逆賊劉固已破城門,領叛軍攻至皇城……

姚川登時心頭一緊,若說林邑之前所想不過猜測的話,現下此言便是板上釘釘——劉固正是當朝太祖名姓。

他屏息而看,心中隨著石上刻字默念道:

“其時皇城內外、人心惶惶,宮中數千太監宮女、四處逃竄。另有良佐嬪妃、忠耿老臣自刎而亡,忠骨鮮血遍灑各處。臣至大殿時,見聖上坐於龍椅之上,手中懷抱小皇子。”

“臣跪求聖上先行出宮、暫避禍端,他卻與臣言道:‘大梁江山喪於朕手,豈敢有貪生之念。現今皇後自盡、皇兒戰死,唯有懷中一子,不足六月,未有貪殺之舉、未有利欲之心,朕死國而不足惜,但求愛卿護小兒一命!’”

“臣零涕相勸,而聖上死意已決,只留下小皇子與三張藏寶圖,寶圖之中便是早年運至宮外的金銀細軟。無奈之下,臣唯有懷抱皇子、身攜寶圖暫逃出宮。二人一路躲藏,可每至一處追兵便至。如此躲藏月餘,皇子日漸消瘦、面露饑色,臣思之又思,只將其暫送至江南義兄處,待解決追殺之人後再行接回。”

“義兄楊素為人豪爽仗義,雖已隱江湖仍應臣之所求。適逢楊大嫂足月生子,得一小郎君,他二人便將小皇子與自己孩兒一塊撫養,只當做一對雙生子。而臣毀去容貌、另改名姓,費盡功夫才將劉固追兵甩至身後。臣思慮再三,唯有先取出部分金銀、鞏固勢力,才有覆國之望!其時江湖風雲四起,臣借聖上所遺財物招攬武士、教養徒兒,於皇城之內而創‘雙龍門’。”

林邑看到此處,不由嘆道:“看來寫此碑文者,便是李無師祖了。”

姚川神色覆雜,他一言不發,又向後讀去:

“又過十年,雙龍門暫穩根基,臣為護皇子周全,十年未見一面。今見時機成熟,便喬裝而尋,卻見義兄舊址殘破不堪,早已無人居住。臣大驚大駭,四處打探才知三年前流匪作患,楊大哥為護鄉裏與流匪相鬥,後身死而亡。楊大嫂悲痛難忍,於一年後撒手人寰,兩個幼子卻不知所蹤。如此又尋一年,終知二子下落,臣為護其周全、不敢相認,只命徒兒收養二人,又悉心教導、親授武藝,只待皇子長大告其真相,以覆我大梁基業。”

那碑文只寫到此處,姚川看罷,長嘆口氣:“怪道他二人感情如此之深,原是自幼便當做親兄弟養。”

他雖未言名姓,但林邑又如何不知?他轉過身來望向姚川雙眸,說道:“你心中可是早有猜測?也是,若以年歲來論,那位皇子便與牟、江二位前輩相近,只有可能是他們其中之一。川哥,你是牟前輩之後……”

姚川目光沈沈,打斷道:“可怪就怪在,此碑文上,李無師祖並未言明誰是前朝皇子。”

“可他將雙龍門傳給了牟師祖,雙門龍建立之初,不就是為了光覆大梁嗎?”

姚川伸手扣住林邑雙肩,頓句道:“可是懷王想要的卻是江家的那把飲血刀,這又是為何?”

林邑被他一問,頓時啞了聲響,他呆楞片刻,突又定聲道:“……他確認過了,他知曉雙龍門的那把飲血刀中沒有他想要之物。”

林邑倏的擡起頭來,二人之間一片靜默。他見姚川眼中微光一閃,腦中突的反應過來,驚呼道:“藏寶圖!”

“怪不得懷王要親自找尋!那藏寶圖中暗含前朝皇庭累年之資,便是落在歹人手中都不得了,何況是前朝遺孤?確有謀反叛變之險、惑亂大齊之患。”

姚川長呼胸中郁氣,口中喃喃道:“我自接過飲血刀後便片刻未曾離身,懷王所知又是從何而來?林邑……你說、會不會是師、師父……”

林邑聽他語氣低沈,心中突然念道:怪不得他剛剛不願進屋,想必是早就想通此處關竅了,現下哪裏是在問我,分明是要借我之口給他一個答覆,斷了他心中念想。

林邑思及此處,心頭一陣難過,見他緊握雙拳,便牽過他手,輕聲哄道:“世叔或曾將飲血刀獻給懷王,但他所為何事,你我終究不知,川哥何必多想?”

姚川面露痛色,搖頭道:“懷王少涉朝事,若他真有死敵,極有可能是當年謀逆被斬的杭州知府柳釋族人。林邑,你是不是早就懷疑葉項鳴是柳氏後人——或者說,是江斂波之後?柳家被斬乃是十八年前,那時我尚不足十歲,飲血刀仍在師父手中。若是當年,是師父獻刀於懷王,那人一番搜索未有發現,才確信藏寶圖在江家那裏,因此轉身對付柳釋……”

林邑神色一變,手上力道卻是加重,他緊握住姚川雙手,嘆道:“川哥乃是重情之人,我就是怕你知曉後亂想,如同現在這般,反為仇敵叫冤!”

他話音剛落,便被姚川一把攬過,那人喘著粗氣,低聲道:“可若真是這般,豈非是師父害了項鳴一家!?”

林邑知他此刻心神不定,便撫上他臉,故作厲聲道:“川哥!你真的相信柳家清清白白?當年柳釋於杭州招兵買馬、私制兵甲,可是確有實證!不錯,我早猜到了葉項鳴是柳釋之後,也懷疑柳釋就是江斂波之子,可我卻不似你這般良善。要我猜,當年謀逆之事多半是真的,柳釋定是機緣巧合知曉了前朝往事,他當自己是民間太子,才有的這般膽量行篡逆之事。”

姚川並未反駁,只是緊閉雙眸、收緊下頜,林邑見他這般,心中更是疼惜,便環住他膀身,將這人扶坐在石凳上,又勸道:“我知你疑心甚麽,雙龍門在世叔手中確是勢力大增,你懷疑是他投奔懷王所得。可是川哥,世叔待你如何,你還不知嗎?他早知你是牟運海之後,卻還是瞞過懷王眼線、撫養你長大成人,更何況……他還收養了葉項鳴。”

姚川呆楞片刻,只沈沈道:“你不必再說了,我心中有數。”

他雖未回話,心內卻不信林邑寬慰之言,只因他與幾位師弟一同長大,早知道師父待他們如何,他在心中暗道:師父待我與二師弟極好,遠甚其他師弟,或許便有虧欠之意,而他也只能將師妹許配給林邑——他早知我與葉項鳴身世由來,又怎會令如雲牽涉其中?

林邑見他面色恍然,又道:“為今之計,還是先奪得另一把飲血刀,那其中若真有藏寶圖,咱們便是占了上風了。”

他說罷又覺不妥,接道:“川哥,那寶刀隨了你十餘年,你當真未曾發覺不對,會不會是不曾發現機關?”

姚川皺眉不答,只將桌上飲血刀拿過,對林邑說道:“若真是如此,懷王手下也太沒用了些。況且我拿了這刀多年,行走江湖時雖甚少使用,卻也拿它砍過不少奸邪惡人,不至於連刀上異樣也發覺不了。我想,藏寶圖確在江斂波那處,他才是大梁皇子。”

林邑嘆了口氣,他總覺得事情有些不對,這碑文所藏線索太少,他們似乎忽略了甚麽細節要處。他又站起身,將那石上刻文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突然皺眉問道:“李無為何要自稱為‘臣’?”

姚川尚在那處查看飲血刀,聽他言罷,又回頭問道:“甚麽?”

林邑聲音突然拔高:“他若只尊大梁天子,那此文中是向誰稱臣?此處是他藏身之地,他既已避於此處,又為何要寫下此文?”

姚川明白他語中之意,皺眉道:“他是寫給那位皇子看的。至於為何要寫……難道是遭遇了甚麽不測……不、不對——他不是避禍於此,而是自知時日無多,在臨終前來了此處,還刻下這些遺言,不然無法解釋刀譜中的線索。”

林邑輕聲道:“怪不得要刻在石碑之上,他是將此處當做了墓穴。”

他長嘆口氣,又在那石碑上細觀片刻,突然指著下端說道:“川哥,若是內力驚人,能否將這石上之字不留痕跡地抹去?”

姚川眉頭一皺,撫上石上刻痕,回道:“刻的不深,且讓我試上一試。”

說罷便將右手貼上石板,掌心突起內力,只見他一運功手心下便簌簌掉落石粉,片刻後,那石板竟被薄薄削了一層。

二人見狀都是一片靜默,林邑嘆聲:“怪道此文語焉不詳,原是叫人抹去了甚麽,那人是如何找到此處的?又抹去了何物?”

姚川此刻卻目色一沈,篤定道:“是他,是牟運海。”

他語句一頓,隨後接道:“若是李無師祖病故於此,能順著刀譜線索找尋過來的,只可能是雙龍門的總舵主。他來到此處、知曉真相,又不知出於何種考量抹去碑文,將刀譜鎖在了青州藏書閣中。”

林邑卻反駁道:“若是如此,直接搗毀此處、另撰刀譜不是更好?為何還要在藏書閣中留下線索,引後人前來,甚至於在飛瀑後刻下那句話。”

李無病重,連刻下的碑文都淺淡無力,那飛瀑後的線索必不是他所留,而是後人所添。

姚川用手抹了抹面龐,聲音低啞道:“此事不可能完全抹去,他畢竟由李無撫養長大,改了師祖遺命已是一大罪過,若是再毀刀譜,便是罪無可赦了。況且……多年來朝廷追兵不斷,若他刻意隱瞞,最後查到雙龍門頭上,後人連緣由都不清楚,又如何能避?終歸是遺禍後人。”

林邑聽罷,心內雖有怪異之處,但也挑不出其中漏洞,只先暫且認下。他心中念道:若真是這般,那牟運海便是當年唯一一個知曉藏寶圖下落之人,難道那東西真在江斂波那處,還是說……那藏寶圖本就在他手上,可就如同他毀去石碑上遺言一般,當年,他也將藏寶圖盡數毀去,所以懷王才找尋不得。

不對,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可能——

他瞥了眼桌上那把飲血刀,心頭突的一跳,回見姚川一臉凝重,他只好先將心中那個大膽念想暫且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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