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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棠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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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棠棣

裴溟將那包藥遞給六不知老人, 老者在深夜的寒冬裏顯得有些老態,他接過藥包,仔細觀看一番, 又拿出一柄小銀勺,挑出一點粉末,溶入水中, 而後將微毒的水放在鼻前仔細嗅了嗅, 斷言道:“是祁寒枝。”

“他應該改個名字叫曹操。”寒夜二人席地對坐,裴溟道,“我剛和殿下說完他最近沒動靜, 他就出來惹眼。”

“我聽說原本殿下是想用鬼神之說逼司曇出手, 恰逢廉公子帶了賬簿密信回來,才臨時改了主意?”六不知老人放下那碗水, 笑呵呵問道, “這個辦法比原先的辦法好,因為但凡是咱們師門出來的人, 都不信鬼神, 若是真以鬼神之說嚇唬司曇,被祁寒枝知道了, 反而容易被拆穿。”

“你也說了,是嚇唬司曇,也沒打算和祁寒枝碰上。原本想趁這段時間司曇心裏有愧,重拾裝冤魂的計劃,誰想司曇被祁寒枝軟禁了起來, 如你所說,他定然不信報應之說,反而容易讓墨梟衛暴露身份。”裴溟手裏拿著一枝紅梅, 漫不經心轉弄著,“我還在猜他在籌劃什麽,結果這沒成想直接就沖著我來了。”

“他啊。”六不知呵呵笑了一聲,“更像是沖著我來的。”

裴溟將紅梅插入青瓷瓶中:“師父此話怎講?”

“這毒明面雖然是沖著你去的,但實際上更像是對我宣告,他回來了。”六不知老人道,“你可知道這毒叫什麽?”

“我知道這是咱們家的毒已經很不錯了。”裴溟道,“師父,別賣關子了,快讓我聽聽。”

六不知老人道:“此毒名為棠棣。”

裴溟倏然靜默下來,室內蘇合香裊裊,火盆中的碳是不是發出爆裂的聲音。

“棠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裴溟垂眸輕聲吟道,“原來如此。”

棠棣花開為粉色,輕紅累枝,古來皆為兄弟之意。

“小溟啊。”六不知老人忽然道,“殿下還是不肯原諒我麽?”

裴溟嘆了口氣:“我天天往您老人家這裏跑,他也沒見過阻攔,想來也談不上恨你,只不過此事關系敏妃之死,他心中有心結最正常不過。”

六不知老人年輕時候俊逸,老了也仙風道骨,他聽了裴溟的話倒也沒什麽難過或是懊悔的神色,只是笑呵呵拍了拍徒弟的頭:“小溟,你如今也這麽大了,當初我剛收你做徒弟的時候,你才到我小腿邊。”

洛陽是很大的,雖說六不知老人和裴溟家都在洛陽,但是先前也未見過。是那日六不知忽發奇想,想要去白馬寺附近摘花,無意間路過一間小巷,看見一個小童正在發呆。

他見那孩子眸色清亮,神色與同齡的垂髫截然不同,竟是透露著十二分聰慧,便上前與他交談,不曾想那孩子也不懼人,居然真的和他聊起來。

六不知與他談四書五經,他小小年紀居然見解獨到,且又倒背如流,六不知與他說些諸子百家,他竟也能對上。

六不知也該收個徒弟,只是他一直希望自己的徒弟該是個天縱奇才。這麽多年也沒讓他遇見適合學習他一門功夫的人,誰成想就在這小巷遇見了小友。

那孩子便是年幼的裴溟。可能是因為腦子太好使,懂事得太早,小的時候也不像現在這樣會左右逢源,其他小孩和他玩總是比不過他,一氣之下也不願意帶他玩。彼時的裴溟呢也有些棒槌:你不帶我,我還嫌棄你傻呢。於是他每天不是看書就是坐在巷口榕樹下發呆,每天看著葉落花開,若是六不知不收他做徒弟,說不定他就開始參禪最後出家了。

小裴溟也覺得眼前和藹的老爺爺很是博學可親,他不把自己當小孩子,覺得他想的事情都是無稽之談。就連他那個秀才爹都有時候說他古怪,老爺爺卻很耐心地和他對話,並且會誇他與常人不同,是個好苗子。他覺得眼前的老爺爺真的像是自己爺爺一樣,所以聽說老爺爺要收自己做徒弟的時候,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彼時六不知正好是花甲之年,裴溟不過七八歲,叫聲爺爺也不為過。如今十多年過去,裴溟二十多,六不知也已經快到耄耋之年了。

歲月倒是走得快,小娃娃已經成了可以獨當一面的青年俊才,老爺爺卻更年邁了。

他在六不知門下學文習武,彼時師祖還在,還誇過他,說他是師門內百年未有之才。

只是當時須發皆白,纏綿病榻的師祖曾長嘆一聲,拍了拍小裴溟的頭:“小裴溟吶,長大之後就留在門中,不要出仕如何?”

當時裴溟想的是治國安天下,為天下百姓搭一個盛世,學富五車不就是為了平天下的嗎?他茫然不知為何門中對出仕如此諱莫如深。

如今他明白了。

“祁寒枝一直以來以我為對手。”六不知嘆道,“小溟,雖然皆入世為官,但是你和他是不一樣的。師父老了,折騰不動,最好還是要靠你。”

說罷他緩緩起身:“回去吧,我想一想,明日這個時候,你再來找我。”

裴溟看著老人的背影,不知為何心中一悲。

時光仿佛是剝奪了長輩們的生命,強加在後人身上。

好像長輩們無所不能,能將牙牙學語的小娃娃撫養到這麽大。可年輕人們卻沒辦法阻止他們老去。

裴溟垂眸,正想起身,六不知老人卻忽然回首:“小溟,明日幫我請殿下也來我這一趟,你們錯開時間。此事有關祁寒枝,有關國運命脈,更有關殿下的覆仇。無論如何,也要讓他來一次,好嗎?”

裴溟心裏那種異樣的難過還未消去,眼下臉上勉強維持住笑容:“你放心,我會勸他的。”

裴溟回了家都還在琢磨六不知的話,他總隱隱有種不安,故而在他和司玄說六不知請他一會的時候,脫口而出:“我覺得師父可能……”

後半句話他沒說出口,總覺得有些晦氣。

但是司玄聽明白了。

裴溟覺得六不知老人可能要出事。

司玄闔眸想了一夜,第二天上朝前,對著也一樣一夜沒睡的裴溟說道:“我可以去見他。”

這一天長安下起大雪,洋洋灑灑,掛在枯枝上,遠遠看去,就像是枯木逢春又開了一樹的花。

六不知老人要裴溟和司玄都單獨前往,而且不能帶隨從和宮人,若是可以,更要隱藏好行蹤。

這對裴溟倒不是難事,墨梟隱於夜色和假面之後,他習以為常,於是他先去了。

六不知老人當時剛點燃熏香,見自己徒弟無聲無息冒出個頭,伸出個貓爪子和他晃悠,就不自覺像是個尋常老人看見子孫的一般笑起來:“還不快進來,外面冷,這麽就穿了這麽少。”

“不冷啊。”裴溟走進來,“我年輕火力盛。”

“現在不覺得,以後會落下病根的。”六不知老人坐下來,將一些字紙扔到火盆裏,“你也不能一直年輕,總得為自己以後做打算。”

裴溟倏然閉上嘴,片刻後才道:“不是還有師父你麽?”

“你都老了,那時師父恐怕投胎轉世都能加冠了。”六不知老人道,“小溟,咱倆可差著兩輩呢,別忘了最開始遇見你,你張著小手要我抱你去摘果子的時候,喊的可是爺爺。”

裴溟眼圈忽然就紅了,他問道:“挺好的日子,你非說這些不可麽?”

“該來的躲不掉的。”六不知老人笑呵呵道,“我不知生死,倒也不怕,只是擔心你啊,小溟,你的路一直很順,但是很快你會走入迷霧之中,這是你今生唯一一道劫難,過去了就沒事了。”

“我這一輩子都順風順水,你說的那點小坎坷,我必然不會有事。”

“我知道,可是當長輩的,哪怕是知道孩子沒問題,也總想把所有路鋪平了,哪怕有一點小石子,都怕絆倒了孩子。”六不知老人笑道,“可是小溟,這次別怪師父,師父不能幫你,可能還要將你往迷霧中推一把。師父不想你受苦,但是若是這次的苦不和著血咽下去,往後就真的沒有好日子了。”

裴溟閉了閉眼,聽見六不知老人道:“小溟,祁寒枝要以天下為棋局,但他搞錯了一點,我不是他的對手,你才是。”

裴溟擡眸,只見六不知老人遞來一對玉做的黑白棋子,玉質溫潤,落入掌心沈甸甸的。

“之前你要出仕,師父答應了,也告訴過你,這世間就是一局棋,天下人都是你的棋子。墨梟衛如是,文臣們如是,甚至王侯將相也一樣。”六不知老人看著他,“我以前教你如何做棋手,如今師父教你最後一件事,就是如何把自己當做是棋子,親自步入局中。”

裴溟回來的時候,司玄正負手站在庭院中看雪月。

裴溟猛地站住,看著心上人的背影。

司玄有所察覺,回過神來,見裴溟攥著拳,便問道:“拿著什麽?”

裴溟攤開手,是兩顆棋子,一黑一白,涇渭分明:“沒什麽,和師父下了一局棋,司玄,該你去了。”

司玄身形一滯,但是他沒有反悔,而是披上貂裘,轉身走了。

說是不能驚動其他人,可司玄到底有些招風。

索性司玄武功好,又熟悉皇城,走了幾條七拐八拐的密道,最終果然甩掉了所有人來到了六不知老人面前。

六不知老人正在收拾什麽東西,見他來了,便撫須笑道:“殿下,請坐吧。”

司玄默然坐下,脊背一如往日挺得筆直。

“我下午新寫了幾個方子。”六不知老人道,“交給了太醫,如今這些是廢稿,也該燒了。”

司玄僵硬地扯了扯唇角:“多謝老人家。”

“殿下。”六不知老人撥弄了下火炭,微笑道“你能來,我就很開心,不必強顏歡笑,那件事是我對不起你。”

“殺我母者是祁寒枝和夏鸞。”司玄輕聲道,“與你無關,這點我還是分得清。”

“但是我沒阻止得下又欺瞞與你,也是事實。”六不知老人道,“殿下,我送你的劍,你可還留著?”

司玄沈默片刻:“留著,束之高閣。”

“無妨,留著就好。”六不知老人微笑道,“那劍其實是一把鑰匙,我本來是要給小溟的,沒成想你們在了一起,便給了你,也算是我作為小溟的長輩,替他送你的禮物罷。”

說罷他拿出一封信:“去這個地方,有一山洞,門口有亂石,將劍身刺入,可開機關,裏面是我畢生所學。有治國之道,也有縱橫之法。老頭子沒別的東西彌補你,這些便留下吧。”

司玄微微皺眉:“老人家,你這樣做讓我感覺像是——交代後事。”

作者有話要說:六不知老爺爺肯定是要領便當了_(:з」∠)_

然後就是本書的最後一次交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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