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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鳶飛戾天心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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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鳶飛戾天心無息

擡著蘇姨娘靈柩的隊伍長長的,一眼望不見頭。

郭謝氏在眾丫鬟的簇擁下,看著白色隊伍源源不斷的,像一條巨龍似的從面前走過,郭謝氏十分驚詫。

她很清楚,謝氏和庾玉娥並沒有撥銀子給庾三娘,庾三娘哪來這麽多錢給蘇姨娘辦葬禮還辦了這麽隆重的葬禮。

聯想到庾守正提到的‘大人物’,郭謝氏心下一陣了然,在鄢陵,庾守正深深忌憚,卻不想與之深交的大人物,只有一人。

潁川王三個字在眼前一晃而過,對眼前的情景,郭謝氏也就釋然了。

有那位的幫忙,庾三娘能擺出這麽大的排場,也沒有什麽好奇怪的。

她本想著,若是庾三娘有些本事,就讓她隨著庾玉娥作為滕妾嫁給郭少旌……但是,若是庾三娘與那人有關聯,那她絕對不允許這樣的女子嫁入靖文公府。

想到潁川王陳潤之的生母,想起那個表面端莊,骨子裏卻異常妖嬈邪魅的女子,郭謝氏眼底升起濃濃的厭惡。

非設身處地,他人的悲傷總是令人難以理解。

靖文公的丫鬟隊伍裏,就有一個丫鬟,望著送葬的隊伍,面色淒苦又哀傷。

這個丫鬟正是白犀!

夫人的親生娘親去世了……白犀眨眨眼,隱去眼內的目光。

她回來了,也不知夫人回來了沒。

她費盡心思,討好劉強媳婦,學了一手好廚藝,跟來庾府,就是為了能夠再次回到夫人身邊,伺候夫人。

白犀隨著人流往流軒小築走來,一眼看見人群中一身頭戴白布,端著木牌朝外走的庾三娘。

白犀眼睛一亮。

庾三娘捧著木牌垂頭往前走,突然感受到一道異樣的目光,她擡眼望去,看到眼冒淚花的白犀。

庾三娘一怔。

白犀穿著一身水藍色的素凈子,眼角眉梢都透著股激動勁兒,她的目光激動又感傷,像一個翻山越嶺終於見到日光的攀山人。

十三四歲的白犀,應該不會有這樣成熟的目光。

等等!

前世,自己是在及笄後,嫁給郭少旌,掌家後才認識白犀的!

難道!

庾三娘眼睛微微瞠大,難道白犀也回來了

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

庾三娘呼吸加快了些,若是沒有遇到也就罷了,可如今遇到了……遇到的還是與她同甘共苦十餘年的白犀!

她要把白犀討要過來才行。

庾三娘臉色凜然,眼角瞟向旁側的路上徐徐走來的郭謝氏,庾三娘停下腳步。

庾三娘腳步一停,整個隊伍,前前後後幾百人,也跟著停了下來,白幡在空中翻飛。

“夫人。”庾三娘向郭謝氏行禮,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

不是叫‘姨母’,而是叫'夫人’。

郭謝氏屈尊降貴地向庾三娘走去,對上庾三娘的眼。

那雙淺褐色的眸子靜靜地與她對視,就像深不見底的古井,波瀾不驚,涼意陣陣且沁人心脾。

郭謝氏整個人微微一震,再仔細望去,只看見庾三娘站在流軒小築院外的路上,身姿筆挺,神色木然,眼裏的涼意不見了,郭謝氏心裏不禁多了幾分怪異。

有那麽一瞬間,郭謝氏居然以為自己眼前的是一個久經風霜的老婦人,而不是庾三娘,一個十歲出頭的小丫頭。

“庾三娘,”郭謝氏拂開下人的手,上下打量著庾三娘,“你就是庾三娘那個在光天化日之下,膽敢執刀傷人的庾三娘”

畢竟是謝氏名下的女兒,雖然是個庶女,給別人做滕妾……著實有些打庾府的臉,但若是一個名聲不好的女兒,給人做滕妾又有何妨

郭謝氏打扮雍容,頭發烏黑,一雙鳳眸高吊,打量庾三娘時,眼角眉梢都透著股咄咄逼人的淩厲。

若不是察覺到少旌對她執念過深,這樣的女子,給少旌做滕妾,她還看不起!郭謝氏漂亮的鳳眸裏,閃爍著明晃晃的輕蔑之意。

自庾三娘停下腳步後,悠揚淒惘的哀樂就停了,路上安靜下來,郭謝氏的聲音遠遠地傳揚開去,白犀聽得心頭一緊。

上輩子,庾三娘曾與郭謝氏多次交手,剛開始,庾三娘慘敗,後來,庾三娘漸漸站穩腳跟,慢慢的,庾三娘勝出的次數才越來越多。

如今郭謝氏是高高在上的靖文公夫人,而庾三娘,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庶女。

身份天差地別的兩個人對上,白犀有些為庾三娘擔憂。

只有她知道,上輩子庾三娘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才建立起自己的威望……前世,靖文公府處在風雨飄搖中,雕樓畫棟搖搖欲墜,府裏的中饋成了燙手山芋,郭謝氏推諉責任,讓庾三娘掌家。

剛執掌中饋時,庾三娘連府裏每個月的用度都不知道……明明不知道,卻不能讓別人知道,白犀曾多次見到庾三娘半夜三更起來,偷偷檢查府裏糧食,虛心地和守門的老婆子,打掃廚房的老婆子請教。

聖上不待見靖文公,夫人出府做客,吃了無數次閉門羹,可夫人姿態放得低,漸漸的,靖文公府聚起些許人氣。

夫人費了老大的勁兒護住了靖文公府,護住她們這些依附靖文公府存在的螻蟻,這才慢慢的有了威望。

如今的庾三娘,沒有靖文公世子夫人的身份地位,也沒有威望,她怎麽和郭謝氏抗爭

白犀不禁為庾三娘捏了一把冷汗,仔細地打量著,這時的庾三娘不過十來歲的年紀,身材苗條纖瘦,巴掌大的小臉,可能是沒有休息好,臉色很是蒼白。

唯有一雙杏眸,無悲無喜,帶著歲月雕琢後的痕跡……白犀不由咬唇。

庾三娘也正想著白犀,想著如何才能不動聲色地將白犀要過來。

郭謝氏一來就占據禮法至高點,想要毀了自己的名聲,庾三娘暫時不知她想要搞什麽鬼,但她卻毫無畏懼。

前世與郭謝氏鬥法,她不知摔了多少跟頭,如今,她怎能就這樣輕易地如了郭謝氏的意!

心念一轉,庾三娘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

“夫人,我就是庾三娘,”庾三娘目光平靜地望著郭謝氏,態度不卑不亢,“敢問夫人,您可曾親眼看到三娘執刀傷人”

聽過青竹的轉述,在郭謝氏眼中,庾三娘是個有膽色的女子,她這才一來就問了那樣的話,那是因為她斷定像庾三娘這樣有膽色的事,必定有膽量承認她做過的事。

庾三娘一旦承認,到時候她張口和庾守正討要庾三娘,給少旌做滕妾,也會少了很多顧忌。

“哈!”沒想到庾三娘會矢口否認,郭謝氏楞在那裏,“愜意居裏,那麽多雙眼睛都看見了,眾口一詞,你居然還敢否認!”

一個滿口謊言的女子,怎麽有資格給少旌做妾!

郭謝氏面色不愉。

前世見慣了郭謝氏橫眉冷對的模樣,此刻見郭謝氏一臉不敢置信,繼而又露出類似‘失望’的幼稚表情,庾三娘不由溢出一絲淡笑,“眾人夫人,您取證取全了嗎”

庾三娘撇眼看過去,目光落在己方的人身上。

活潑的山杏聞音知意,跳出來沖郭謝氏行了個福禮,口齒伶俐地道:“夫人啊,奴婢可是親眼看見的,看得清清楚楚,我家小姐並沒有在光天化日之下'執刀傷人’!”

這無形的一巴掌呼在臉上,郭謝氏表情微僵。

庾三娘分明是在說她沒有查明事情真相,有意偏袒庾玉娥。

靖文公是大將軍,府裏軍法嚴明,興連坐,最忌偏袒包庇。

郭謝氏下意識朝身後看去,她身後伺候的丫鬟們都不自覺地垂下了頭。

郭謝氏臉色冷了下來,臉色亦是十分難看。

庾三娘有意要讓郭謝氏失去冷靜,尋找空子向她討人,尤還嫌不夠,“夫人,何為‘眾口一詞’您確定不是’眾口鑠金’”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庾三娘這是在說庾玉娥手下的人在造謠,而自己不分青紅皂白!

被庾三娘毫不客氣地倒打了一耙,郭謝氏面色鐵青,她想了想,冷冷一笑,伸出手緩緩放低身子,擺出靖文公夫人的高姿態。

侍立在郭謝氏旁側的兩個媽媽,忙將搭了虎皮椅袱的填漆椅子放在郭謝氏身後。

白犀見機,立馬沖出去,穩穩地扶著郭謝氏坐下,順勢站在郭謝氏身邊。

被白犀擠開的大丫鬟魚露憤憤不平,可又不敢在這關頭做手腳,恨恨地瞪著白犀的背影,擰著帕子不敢做聲。

庾三娘將這一切看得分明,心裏泛起層層漣漪,她早就知道,郭謝氏今日過來,意不在她,庾三娘垂下頭。

這時,郭謝氏已將目光從庾三娘身上移開了,她的目光落在人群裏,仔細搜尋著,她過來,有兩個目的,一來是想試試庾三娘,看她有沒有做滕妾的資格,二來是想看看那個'大人物'!

幾句話的功夫,郭謝氏已對庾三娘生了厭,試探的結果就是,不管庾三娘與那人有沒有關聯,她都絕對不會讓庾三娘進入靖文公府!

白犀擡眸與庾三娘對視了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夫人也回來了!

白犀眼角溢出晶瑩的淚珠,嘴角翕合了兩下,竟不知該說什麽,該做什麽。

庾三娘見她激動之情溢於言表,用眼神安撫了她。

要怎麽做,才能不動聲色地從郭謝氏手裏搶回白犀

庾三娘正思忖著,穿著一身縞素的陳潤之返身走了回來。

被白犀擠開的大丫鬟魚露一下就被陳潤之英俊的容顏給吸引了,她用了手段擠掉郭謝氏身邊的大丫鬟,巴巴地跟著郭謝氏來到庾府,就是因為郭少旌在這裏……世子爺已經是她看過的最俊郎的男子了,沒想到,在小小的庾府,還能看到比世子爺更俊郎的男兒,魚露的心不受控制地‘怦怦’跳了起來。

魚露躲在白犀身後,盯著陳潤之看了好一會兒,許久後,她臉頰緋紅地移開目光,不經意間看到不遠處,依在走廊上的郭少旌。

魚露一雙宜嗔宜喜的杏眼頓時放出光來,世子爺過來了!

陳潤之周身散發著幾分冷意,他略瞟了郭謝氏一眼,那一眼如同千年寒冰一般淩冽。

郭謝氏一陣晃神,被他瞟了一眼後,更是渾身僵硬,片刻後陳潤之挪開目光,郭謝氏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流軒小築外種著幾棵桂花樹,陳潤之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桂花樹繁茂的枝葉在陽光下輕輕晃動。

庾三娘看向陳潤之,想來是自己無緣無故停下來,他回來查看情況。

陳潤之自然而然地走到庾三娘身邊,與她並肩站立,“怎麽了”

陳潤之的聲音低沈醇厚,如積年美酒,讓人聞之欲醉。

周圍的婢女都紅了臉垂下頭。

見陳潤之毫發無傷地出現,郭謝氏臉上的紅潤褪得一幹二凈,她慌忙垂眸,手緊緊攥著紅藍相疊的三重衣衣袖。

郭謝氏臉色蒼白,沈默著半晌無語。

郭世飛和郭少旌,前後兩次帶兵攻打潁川王府,郭世飛丟了半條命,少旌不僅重傷,更是傷了臉。

而陳潤之居然跟沒事人一樣……

他這是,有多強

郭謝氏長長籲了口氣,難怪大周朝朝堂那麽多人,都對陳潤之忌諱莫深,聽說他死了,都迫不及待地爬出來,想要踩上幾腳。

豈不知,他還好好的活著呢!

郭謝氏苦笑著搖了搖頭,擡眼看去,見陳潤之出現後,周圍的人都不自覺地低了一頭,唯有庾三娘神色自若,郭謝氏心中的異樣又冒出頭來。

庾三娘大抵知道陳潤之的來意,她沖他淡定地搖了搖頭,“沒事。”

陳潤之略頷首,伸手牽住庾三娘的手,不錯眼地望著庾三娘,然而沒等陳潤之說什麽,一道霸道且犀利的聲音插進來,“這兒可真熱鬧啊!”

郭少旌盯著陳潤之與庾三娘緊緊扣在一起的手,只覺得自己像被人狠狠擊中了一樣,氣得他心口發顫。

每當他想離庾三娘近一點,庾三娘便像炸毛的刺猬,百般抵觸,和陳潤之在一起時,她便像兔子一般,溫順得不得了!

郭少旌只覺得一只名叫嫉妒的怪物將他的理智都吞沒了,他深吸了口氣,筆直且堅定地走向庾三娘。

“少旌!”

郭謝氏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皺著眉不認同地搖著頭,郭少旌面上雖然一派雲淡風輕,但郭謝氏能看出他已怒火中燒。

瞟一眼雍容華貴的郭謝氏,郭少旌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他看也不看陳潤之一眼,猛地伸手要去攥庾三娘的手。

還沒等他碰到庾三娘的手,一股淩冽的罡氣襲向他,郭少旌面上一片陰霾,他利落地側身躲開,雙手成十護在胸前,身影一閃,消失在眾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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