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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杭城進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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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杭城進貨(2)

八月末的杭城, 其實和火爐沒什麽兩樣。

青市這會兒晚上已經能明顯感覺到一絲絲秋天的氣息了,杭州的夜晚,助紂為虐的熱, 不過林夏青到杭城的時候, 是隔天上午八點。

19個小時的火車,坐的林夏青小腿快水腫成發面饅頭, 就是六十年代缺乏蛋白質營養的浮腫病病人的腿,恐怕都比林夏青現在的小腿強些。

林夏青睜眼醒來, 第一件事就是摸喬春錦縫在自己褲子口袋夾層裏的錢還在不在,為了進貨, 她把現金全帶出來了, 這年頭的火車上魚龍混雜, 錢沒了, 她會比死還難受。

還好,錢安然無恙地躺在口袋夾層裏。

她搖了搖身邊的唐米蘇,唐米蘇果真認真地抱著箱子睡了一夜,林夏青低下腦袋瞄了一眼唐米蘇的腿,那雙腿被箱子壓得更加慘不忍睹。如果自己的腿是泡發了一夜的幹海參,而唐米蘇的腿, 沒泡發個三天, 也有兩天了。

唐米蘇睜開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一手擋箱子, 一手伸懶腰道:“到杭城了?真快!”

林夏青有點兒佩服唐米蘇的能屈能伸,這性子上哪兒都能隨遇而安,一整晚火車上混雜著腳臭、汗臭、屁臭、尿臭……各種騷氣沖天的臭味, 小孩的哭鬧聲、拉肚子噗噗放屁聲、男人女人們旁若無人的鼾聲,就這麽一小截車廂, 都能把人給折騰得昏死過去,沒想到唐米蘇睜開眼,居然天真地揉著眼睛說:火車真快,這麽快就到杭城了!

真是一位沒心沒肺,上哪兒都樂呵呵的姑奶奶。

林夏青自己只有一只簡單的斜挎包,裏面卷著一捆用來裝絲巾的蛇皮袋,和一套換洗的夏天衣裳,唐米蘇手上是一只笨重的牛皮行李箱,另外還有兩只斜挎包和雙肩包。挎包裏是爹媽哥哥給她準備的一些路上吃的喝的,還有一沓鈔票和全國通用票券,雙肩包裏據唐米蘇說,是她哥新買的海鷗牌相機,還有她精挑細選的幾身裙子,到時候她要穿著它們在西湖和北高峰拍照,裙擺飛揚灑脫,到時回青市的暗房裏把照片洗出來,請爸媽和哥哥欣賞。

林夏青聽直了眼,相機!

這年頭擁有相機的人可不簡單,友誼商店一年到頭都進不上幾臺,買相機還要用外匯券,相機在商店裏是擺著給人看看的,至於都是些什麽人買,呵呵,鬼知道!

原來唐米蘇她哥就是那個鬼!

林夏青說:“你照看好你的雙肩包,相機太貴重了,別磕碰壞了,也別叫人偷了,這皮箱子沈,我幫你拎著吧。”

唐米蘇大剌剌地把雙肩包往林夏青懷裏一甩,嘟嘴道:“相機沒了可以再買,這只皮箱子要是沒了,我會被我師父逐出師門永不為徒!我知道你是心好怕我受累,雙肩包交給你,我自己提皮箱。”

林夏青心說:唐米蘇真是個缺心眼的傻姑娘,她就不怕自己扛著相機跑路啊?這年頭一臺相機頂得上城市裏雙職工家庭好幾年的進項了,奢侈品中的戰鬥機!

林夏青小心翼翼地把雙肩包倒背在胸前,以前她上西歐那些毛賊泛濫的國家就這麽背包,防著賊偷賊搶,這是最好的背包姿勢了。

令林夏青更為大開眼界的,是唐米蘇帶自己去下榻的賓館,那不是杭城別的賓館,而是大名鼎鼎供領導人和重要外賓出入的西子賓館,就在著名的“雷鋒夕照”邊上。當然,這會兒的雷峰塔自1924年倒塌之後,又經歷了非人的十年折磨,眼下和一堆廢磚頭堆也沒什麽區別,亂石殘塔,可憐兮兮嵌在西湖邊上,莫不如徹底一倒了之的好。

西子賓館七十年代的時候還不對外開放,就是八十 年代的現在,入住條件也極為嚴苛。

林夏青到達賓館,因為不是受邀人員,全程默默跟在熟練老道的唐米蘇身後轉,與唐米蘇對接的人已經換過好幾撥了,反覆確認身份和介紹信,賓館工作人員才給她們開了一間房。

林夏青心裏七上八下,生怕自己身份尷尬會給唐米蘇惹麻煩,如果住不了這兒也沒關系,她去外面找間旅社好了,結果唐米蘇好機靈,和賓館的人周旋幾番,順利帶她入住。

兩人的房間被賓館服務人員安排在5號樓,引領她們前往房間的服務員笑瞇瞇地說:“你們運氣好,被分在五號樓的湖景房,這裏的房間基本都是懸湖而築,你們離西湖只有一條步道的距離,夜裏可以枕著西湖水而眠。這裏東面臨湖,南面和凈慈寺為鄰,晨間拉開窗簾,湖面籠罩著氤氳煙霧,伴著陣陣古剎寧靜悠遠的鐘聲,很多人在這兒住上一宿,都說心靈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凈化。”

林夏青上輩子來過杭城幾次,不過都是出公差,來去匆匆,倒是沒住過這大名鼎鼎的西子賓館,不過她記得旺季時候,這裏一間的小套房要價值上萬,不由小小地八卦一下,問了問服務員西子賓館在八十年代的物價。

服務員告訴她:“八十三美金。”

林夏青咋舌,這回真是徹底踩狗屎運了,一間房一晚上要八十三塊就夠嚇人了,結果人家後面的單位還是美金,要不是唐米蘇的師父是展會受邀嘉賓,憑林夏青自己奮鬥,恐怕三年五載都不會成為這裏的住客。

唐米蘇也被這價錢嚇了一跳,等服務員離開,關上房門,唐米蘇捧著怦怦跳的心口說:“老天爺,以前跟我媽單位出去療休養,住三十幾塊一晚的賓館已經很嚇人了,這裏標的還是美金。”

難得大小姐也有覺得貴的時候,林夏青這會兒倒是挺好奇這個絲綢展究竟是個什麽規格,居然辦在寸土寸金的西子賓館裏,並且受邀嘉賓可以享受八十三美金一晚的奢侈住宿。

果不其然,等林夏青放下行李去賓館裏轉悠的時候,一條關於展會宣傳語的紅色橫幅上,落款的主辦協辦單位密密麻麻落了好些單位,打頭的就是浙省人民政府、省商務局、省宣,具體承辦的是下面杭城的一些辦事單位。

看得出來,這個絲綢展的規格配置,浙省領導已經為其量身打造到頂,參展的展商都是經過嚴苛篩選,而應邀參展的嘉賓,大多是一些重要的外賓,這是決心要把杭城絲綢在國際上打造出響亮名頭了,難怪不惜一擲千金,將展會布置在西子賓館。

林夏青不得不嘆服江浙一帶人的經商頭腦,改革開放之初,國門剛剛大開,這裏的領導和老板們就已經真知灼見,把眼光長遠地放在國際市場上,怪道自古以來,江浙富庶,政治地位一直是朝廷的錢庫,因為人家無論什麽時候第一批帶頭吃螃蟹的人,掙的是盆滿缽滿。

展會連展三天,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唐米蘇擱置完行李,就手腳麻利地為其師父押送皮箱,不可不謂一位敬職敬業的鏢師。

林夏青則獨自在賓館裏逛,這賓館本是前朝大戶的私家園林,還有乾隆南巡所設的釣臺,園中有一石碑就是乾隆親筆禦提的“漪園”,當初宋室南渡,這兒依稀殘留著南宋皇家禦用園林“南園”,園子著實大的不像話,洗琴池、琴臺、小白樓……賓館的湖岸線極長,林夏青一口氣沿著湖岸游覽了三潭印月、斷橋、蘇堤、柳浪聞鶯。

午飯她約了唐米蘇一起碰頭,上午她們師徒要和絲綢廠簽合同,想來沒工夫顧著自己,林夏青獨自在西湖邊上晃蕩得鞋底冒煙,看時間差不多到中午了,才拖著又腫又麻的雙腿回到房間。

沒想到回到房間的時候,唐米蘇已經在裏頭了。

唐米蘇說:“早知道上午我帶你一起去了,給師父送完皮箱,師父就讓我自己在展會上逛,看看市面上時下最新款的絲綢花樣和料子,她老人家被絲綢廠的工人請去開小竈,教工人們調版軋線,顧不上我,午飯看樣子她也要被絲綢廠的領導請去一道用餐,抽不開身顧著我了。”

林夏青說:“你師父名氣這麽大,杭城這邊的工人都搶著讓她當師傅?”

唐米蘇驕傲地說:“那是自然,她可是給宋氏三姐妹都裁過旗袍的人,最紅的時候,滿滬上的富太太和千金小姐都排著隊請她裁衣裳、改旗袍,有時候出現緊急社交場面,那些人一擲千金向我師父求一件衣裳也是有的。”

林夏青說:“難怪你死心塌地跟著她。”

林夏青覺得自己好似在做一場光怪陸離的夢,那些歷史書上夢幻一般的人,居然因為唐米蘇的師父而變得現實真切起來,六人定律果然神奇。

唐米蘇問:“咱們中午吃什麽?賓館裏的餐食肯定很貴,住宿都幾十美金一晚,要不咱們出去吃吧?”

林夏青想了想說:“吃面吧,坐火車坐的人胃不舒服,想吃點清淡的,杭城的面清淡,清湯加點雪菜都很好吃。”

唐米蘇提議說:“咱們要不幹脆去邊上的凈慈寺吃素面?我姥姥愛拜佛,她常在周日帶我上廟裏禮佛吃素面。咱們順便向佛祖求一求,求他老人家保佑我們下星期開學分到同一個班級,再求他老人家保佑咱們明年高考中第。我呢,貪心一點,再求一求佛祖保佑我師父長命百歲,她老人家手上的手藝,我沒個幾十年哪能學得完啊?”

她的纖纖玉手搭上林夏青的肩頭,格格笑起來,“你要不要也貪心一點,向佛祖求一求財,求他老人家保佑你進到滿意的絲巾,再順利賣出去大發一筆橫財!”

林夏青覺得這個提議不錯,寺廟的齋飯一般都很便宜,想來一碗素面收費應該不會太貴。寺廟是很多對生活失意的人心靈的最後一方凈土,它的存在有時為城市的底層提供了一條別樣的生路,很多進城討生活連飯都吃不起的年輕人,可以上寺廟吃頓便宜的齋飯,雖然不怎麽好吃,但至少不會餓死,人吃得進去飯,就有力氣活下來。

凈慈寺幾毀幾建,在上一場大運動中遭受了毀滅性的浩劫,林夏青和唐米蘇前去的時候,凈慈寺正在修覆重建。

聽廟裏的僧人說,第一期後大殿和客堂已經基本完工,第二期的金剛殿和南屏晚鐘亭等還在修繕當中,為了紀念中日友好,日本寺廟與中國寺廟同宗同源,下半年廟裏還有望得到日本寺廟方面的捐贈。

林夏青跪在佛祖身前,彌浸在佛法威嚴之中,感受著佛相的慈眉善目,她一介肉身凡胎,自然不敢在佛前造次,更何況這具身體原本還不是她的,林夏青頂拜的時候就更加戰戰兢兢、莊嚴虔誠了。

這世間有什麽東西能瞞得過佛?再幽深的人心,也只不過是佛前的拈花一笑。

林夏青向佛祖許願:這輩子小富即安便是上乘,無風無波平淡過,平平淡淡才是真。

慈眉善目的佛祖俯瞰著林夏青,好像在說:知道了。

林夏青跨出大殿,不放心地回望佛祖,總覺得自己剛剛禮拜的時候是不是有什麽疏漏。

佛祖還是那般看著她,不過這回好像在說:都說知道了,你這小妮子怎這般啰唣。

吃過素面,林夏青便挎著唐米蘇一起回賓館,兩人跟賓館前臺的服務員訂了個叫醒服務,兩人回房踏實地睡了個午覺。

下午一點半,賓館服務員前來敲門,林夏青從席夢思床上爬起來,人精神多了。

八十年代的高檔席夢思啊!簡直神一般的存在了,林夏青整個人嵌進床墊裏,久違地睡了黑甜一覺。

下床趿拖鞋,林夏青發現自己原本腫脹的小腿,肉眼可見地細下去不少。

唐米蘇哈欠連連在床上伸著懶腰,樣子迷糊又可愛,小鼻子因為一連打了好幾個哈欠而皺得紅通通。

她懶洋洋地說:“下午我陪著你去展會撿漏,上午我幫你留心過了,基本每家絲綢廠都在賣絲巾,你之前說要去的華光絲織廠在展位上也有攤位。不過那家政府采購的多,吃公家飯可是傲的很,自然貨也是很硬的,我看過,他們廠的絲綢經緯手法應該有獨門秘方,別的廠家織出來的料子和他家支數相同,但光澤度卻差了好幾個等級。下午四點半之前所有參展的廠家要撤展,這段時間你正好去撿漏,只是這華光絲織廠牌子那麽硬,我估計你拿貨夠嗆,他們好像不給私人供貨的。”

林夏青一聽,心涼了半截。

確實,這種靠政府采購就已經活得很滋潤的廠子,根本瞧不上眼她這種拿散貨的小商小販。而且來參展的廠子,大多是華光這樣面子裏子都拿得出手的大廠,目標是向國外的客商展示中國先進的織造技術和雄厚的工廠背景,以此拿下國際大訂單,而不是面向她這種連營業執照都沒有的流動攤點個體戶。

看樣子下午拿貨的事,夠嗆。

不過一切還沒到絕境,展會上轉一轉,萬一有願意出貨給個體戶的小廠子呢?沒準拿貨的價錢也更合適,林夏青給自己加油鼓勁,人辦什麽事之前,不能先滅自己的志氣。

唐米蘇的情報來得及時,林夏青進會場前便多長了幾個心眼,她把頭發束在腦後,盤成髻子形狀,盡量讓自己顯得成熟一點。要是有人問起她多大了,她就豪邁地給自己虛添上五六歲,說自己已經二十五了,是一家服裝公司的配飾部小經理,來展會上逛逛看看能不能給自己供職的服裝公司采購一批絲巾,搭配公司秋冬新款的服裝售賣。

林夏青花一小時把展會二十來個攤位都打聽了一遍,最後目光定在一家叫采荷的絲綢廠上。

這家廠子明顯比其他大廠規模來得小多了,出展攤位基本只有其他廠家的一半,帶來的絲綢樣品數量也少,不過林夏青倒喜歡他們廠裏的花色,大俗大雅大開大合,既可以涵蓋下沈市場,又可以應付陽春白雪的客人。

采荷廠的絲巾,俗的是真俗。這當初描花樣的也是個人才,大紅牡丹配綠葉還嫌熱鬧不夠,竟然給紅牡丹邊上來一坨綠到發墨的松樹,松樹下面還單腳立著一只烏角雞似的仙鶴。

有臥龍必有鳳雛,這樣畫風驚人的花樣,林夏青在采荷絲綢廠的攤位上,頻頻被畫師的畫技與構思所震驚,真乃妙人也!不由猜忖:這畫師是不是和廠裏有什麽仇什麽怨啊?要麽就是廠子效益實在不好,發不出工資,畫師破罐子破摔對廠裏進行深刻打擊報覆。

雅的呢,又雅到林夏青驚嘆連連,絲巾上的斷橋殘雪美得讓人心碎,真仿佛將人帶入天仙狂醉亂把白雲揉碎的天地孤茫景象之中。這大抵是畫師那個月的工資發足了,他心情好,大發慈悲用心而作。

林夏青幾次三番佯裝路過采荷絲綢廠的攤位,聽了幾耳朵廠裏職工的八卦。

原來采荷絲綢廠的效益果真不大好,這次參展別家生意紅紅火火,而他們家收到的訂單卻寥寥無幾,下一步就要面臨被其他絲綢大廠吞並的命運。廠子可以兼並,但工人不一定兼收並蓄過去,采荷的職工們個個愁眉苦臉,就連廠長都因為這次參展沒拿到什麽訂單而感到面上無光,中午的時候就早早一走了之,圖個眼不見心不煩。

眼見著展會內有人陸續拆臺子撤展,林夏青覺得是時候出手了。

“你們這兒有絲巾賣嗎?”

準備收拾展品的采荷廠職工,聞聲擡頭看了林夏青一眼。

林夏青從對方眼神中燃起希望又迅速熄滅下去的火苗解讀出來:他們對她不信任,覺得她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丫頭片子長相太嫩,應該帶不來什麽大生意。

唐米蘇覺得他們不搭理人,剛想上前理論一番,被林夏青攔了下來。

林夏青笑得十分溫和,語氣不卑不亢,演技這時候早已經在心裏醞釀的爐火純青。

她笑盈盈地開口說:“我是青市海青服裝貿易有限公司配飾部的經理,這次應邀參展來杭城采購絲巾,你們廠子的絲巾花樣和我們出口美國歐洲的唐裝風格挺搭,想向你們采購一批絲巾回去搭配試試,看看能不能打開老外那邊的銷路。不過我不知道你們的絲巾合不合老外的胃口,我能先一次性拿個兩百條回去試試嗎?正好下星期青市港口有我們四五只集裝箱要出海,我可以讓駐派紐約的同事優先替你們把絲巾拿去給老外試水。”

唐米蘇簡直被林夏青這番出口成章、氣定神閑的“商業術語”驚嚇得頭昏腦脹,老天爺,林夏青在說什麽?海青服貿公司!出口美國和歐洲!!駐派紐約,打開老外的銷路!!!

唐米蘇被完全震驚住了。

林夏青此女的頭腦果真和常人不一般,別人做生意靠資金、靠人脈,她光靠嘴啊啊啊!!!一張嘴,公司給她變出來了;一張嘴,這公司還是有美國和歐洲渠道的跨境貿易公司;還是一張嘴,她那公司生產的唐裝能遠渡重洋,一路銷到老美和老歐那邊去。

哦,老天爺,唐米蘇快膜拜死林夏青的嘴了,那麽厲害呢?

唐米蘇不由頻頻眨眼望著林夏青,她膽子怎麽這麽大?而且說這些,她一點兒都不慌不亂的樣子。

何止是唐米蘇被震住,就連采荷絲綢廠年逾四五十的老職工都沒見過這陣仗。

林夏青的話語遣詞太暧昧了,足夠令人想入非非。

這年頭對外貿易公司的牌子能批下來,已經十分了不得,而且聽她口氣,她所在的公司一次就能有四五個集裝箱出海,這業務量太可怕了,要知道一個小型集裝箱都已是裝載二十幾噸的巨物,而林夏青口中的公司,一次性出貨是四五只集裝箱!

采荷廠的職工算明白這筆背後賬,幾乎已經拿林夏青當從天而降的上帝來看待,又是遞名片,又是倒茶水。

林夏青做足姿態,不冷不淡地說:“只是先小進二百條絲巾試水,畢竟公司主營業務是服裝出口,這次進貨不簽合同,不給反饋,一次性付清款項,要是絲巾在海外賣得好,那麽我們下次就可以正式合作了。”

采荷廠的員工暈乎乎的,這種天降餡餅的好事,哪管她是真是假,廠子都已經是強弩之末了,有生意甭管大小,有的做就是了,多一筆進項,就多一筆錢給工人發工資。

絲綢廠的員工互相使眼色,也不顧著收拾攤位了,全部攏過來,先緊著服務林夏青。

他們聽林夏青說準備先批發二百條絲巾去海外試水,還是一次性結清款項,反正又不拖欠什麽,怎麽算都不是虧本的買賣,便痛快把所有帶來參展的絲巾倒在攤位上,讓林夏青一次性挑個夠。至於價錢更無所謂了,廠裏已經三個月發不出工資,廠裏的絲巾還有人偷出去賣呢,七八毛這種白送價,拿去外面賤賣也是見怪不怪了。

最後,林夏青以打包價,每條一元五角的價格撿了大漏,二百條絲巾一共才付出去三百元,而這樣織藝和花色的真絲絲巾,在商場裏起碼要賣十元以上。

絲巾的成本壓的極低,等於給利潤都留足了空間,林夏青心裏算了一筆賬,就算每條絲巾只定價五元,這次南下杭城,她都能賺到六百多!

不過到時候林夏青肯定不會給絲巾定這個賤價,青市的人可不傻,這種真絲絲巾只賣五元,價錢比商場足足便宜了一半,那還不得搶瘋了。定價最起碼六七元要的,賣得太賤了,恐怕那些精打細算貨比三家的婦女,還要來質疑她這根本不是真絲,是假貨,林夏青絕不會給自己惹上這種不必要的麻煩。

林夏青胸有成竹,等這批絲巾售罄,小一千應該還是能搞到手的,這下自己在青市覆讀幾個月的生活費就徹底不用愁了,她和媽還能安心美美地過個大肥年。

林夏青不動聲色地扛著一口袋戰利品準備撤出展會,突然聽到不遠處的某個攤位爆發出某個女人潑辣粗俗的吼叫聲:“日你媽哦,就這種貨色敢賣老娘十八塊?你怎麽不去殺豬,這種絲巾拿去給人當洗碗的抹布都沒人要!”

林夏青循聲望去,看見罵人的是一個身材圓潤、兩鬢花白的老太太。

這會兒的老年人就這麽盛氣淩人,比年輕人還生氣勃勃了?

身邊的唐米蘇瞠眼大叫:“師父!”

林夏青咋舌,差點兒把自己的舌頭給咬壞了。

什麽?那個兇悍罵人的潑婦老太太,竟是唐米蘇那時而古怪時而神秘時而高貴的師父??

林夏青不敢相信。

而後唐米蘇給她指了指,“你瞧見我師父了嗎?罵人的那個,是我師父最好的朋友,我叫她桂芝奶奶,站在桂芝奶奶邊上笑瞇瞇看熱鬧的,就是我師父。”

終於看對了人,原來潑老婦人邊上那個笑眼吟吟,身材七十好幾還一點兒不走樣,穿著深色開衩旗袍,足蹬中跟鞋,手上執一把絲綢吊墜扇子的貴婦人,才是唐米蘇的師父。

林夏青看楞了,好久才回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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