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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入V四、五、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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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入V四、五、六更

郝院長夫人提著女士綢面釘珠餃子包, 脖頸系一條蜻蛉草際飛絲巾,腳蹬一雙軟羊皮小高跟鞋,從醫院食堂打完飯出來。

郝賽蕓一眼看穿母親的裝腔作勢, 家裏明明有保姆, 一日三餐都有人伺候,她來醫院打什麽飯?無事不登三寶殿, 有點兒非奸即盜了。

郝院長夫人算準了,見愛女果然來食堂用飯, 喜上眉梢,踮腳朝女兒頻頻揮手, 在最諱莫如深的十年裏, 她都在家悄悄保留著穿高跟鞋的愛好, 因此眼下穿著高跟鞋疾步小跑, 對於郝夫人來說,可謂健步如飛。

郝夫人急呀,聽家裏的保姆說女兒晚上不回來吃飯了,她就直接上醫院來逮人。

食堂門口人多眼雜,母女倆不好說私房話,她只能把人拉到一旁的樹蔭下, 壓低聲音問:“人見到了嗎?怎麽樣?”

郝夫人問見沒見到的人, 正是晉揚。

她問女兒下了班,到底有沒有去見晉揚。

她特地叮囑的, 要女兒今天穿這件花重金找上海裁縫新做的裙子,年前得的新料子,時下南邊專供外賓的杭絲, 郝夫人可是打聽了好些裁縫,尋摸到一位上海裁衣世家的老師傅, 這才放心地把這塊料子交給人家。

郝夫人昨天千叮嚀萬囑咐,要女兒下了班、脫掉白大褂再去查房,不然上班時候穿著工作服,裏頭穿再好看的衣裳都是百搭。

這跟一顆璀璨耀眼的明珠被一層邋裏邋遢的舊抹布罩著有什麽區別,白瞎這流光溢彩的新裙子了。

佛靠金裝,人靠衣裝,女兒本就長得出挑,再稍微一打扮,什麽男人見了不心動?

還好女兒還算聽話,今早出門穿的就是這件連身裙,只是不知道,人她去見了沒有?

郝賽蕓面無表情,盯著母親一陣語塞,臉上看不出什麽波瀾。

郝夫人箍了箍她的腰,嗔罵道:“見了吧?你成鋸嘴葫蘆了?就會不說話吊著我,你和你爸,兩父女一個戰壕的,成天介只會欺負我。死丫頭,你聽媽的沒有?這樣出身的男人,別說縣裏,就是省裏,那也是沒幾個比得上!又是京城來的,你正好在京城念書,還有兩年才畢業,那晉揚在哪兒不被車撞,偏偏路過咱們荷縣出了事,這不是月老苦心孤詣地牽紅線麽?”

郝夫人苦口婆心:“你爸難得回家吃頓飯,還和我說起工作上的事,他說這次盧副縣長踢到晉揚這塊鐵板,怕是位置坐不久了。我倒奇了,這盧縣長不是省裏有人,他大姐夫熬油似的總算熬出頭,捎帶著連襟這幾年升官升的跟坐火箭一樣麽?可惜這下是小地仙沖了龍王廟,遇上真神了。那晉揚,你爸說,人家入院單子上寫的清清楚楚,家在哪兒,父母是誰,就連聯系人那欄,老天,晉揚的姑姑,我都快嚇死了,居然是你爸醫療這條線內參上經常見到的大人物!”

郝院長為著醫院接收了這麽個活爹而愁眉苦臉的時候,郝夫人在一旁那是喜笑顏開,心裏一萬個如意算盤嗶剝作響。

天降這樣質優的乘龍快婿,郝夫人恨不得擼起袖子,自己替女兒上!

人的一生,能有幾次際遇和這樣家庭出來的人打上交道?他們那樣的家庭,稍微搭上點兒,普通人都能跟著雞犬升天、扶搖直上九萬裏,更別 提和他們做親家了。

機不可失,郝夫人簡直把晉揚看成了老天送上門來的如意貴婿。

郝夫人對於嫁豪門,志存高遠且頗有心得。

年輕時候,她只是一個鄉下窮丫頭,初來乍到進城謀生,她一個醫院門口賣冰糕的野丫頭,都能憑本事搭上縣領導的獨子——青年才俊大學生郝院長,當然,那會兒郝院長還不是院長,只是剛大學畢業的小年輕,初到縣醫院報道。不過郝夫人一早就聽買冰糕的幾位院領導私下議論過,這位新來的小年輕家世可是不簡單,未來走上醫院核心領導層,那是板上釘釘的事。

等有一天,傳說中的英俊小年輕單獨前來買雪糕,郝夫人終於如願以償施展拳腳。

那時候,郝院長還有一位上大學時談的異地女友呢,兩人一畢業就分散兩地,仍舊保持著互通書信。但異地戀慣來是不靠譜的,男人總比女人現實,柏拉圖式的羅曼蒂克很快不敵郝夫人的二兩小蠻腰日日在眼前晃蕩,隨著一段純真大學戀愛的羅曼蒂克消亡史,郝夫人趁機上位,憑借日漸隆起的小腹,一把坐穩了郝家大少奶奶的位置。

郝夫人哼聲道:“你爸罵我癡人做夢,我偏要做給他看!”

她攏緊女兒的胳膊,諄諄教導,“你怕是不知道,我和你爸當年結婚旅行去京城,羊肉胡同那塊兒有好些四合院,都是前清貴胄大員的宅邸,你爸聽盧縣長說,那塊兒就有晉揚家的祖產。聽說國家現在陸續有政策,要把房本兒還給他們這些人家,那些四合院大的嚇人,光一個不起眼的後花園就占地一整座縣府大樓,一個院子裏頭能住上百來戶人。”

這會兒四合院是不怎麽值錢的,郝夫人說這話,只是想表達,晉揚家不是從這一代突然富起來的暴發戶,而是富了貴了上百年的世家,一般人沒得比,她要女兒務必死心塌地爭取這門親事。

這會兒機會難得,晉揚在荷縣落了難,正是雪中送炭的好時候。要是攀上了晉揚,女兒以後就什麽都不用愁了,女兒甚至能青出於藍勝於藍,將來在皇城根兒下,也當的上人上人。

郝夫人謹記來時路,她這輩子是怎麽把自己努力成人上人的,也要手把手地教女兒,趁年輕還招男人稀罕的時候,踮踮腳、夠一夠,攀上高枝兒,將來人前人後就有享不盡的福。

現在機會就擺在眼前,一定要好好把握。

郝賽蕓嫌母親小市民心理勢利又市儈,義正言辭糾正道:“媽,你和爸培養我讀書、考大學,難道只是為了讓我嫁人?男女早一個樣了,他們男的讀書保家衛國,我們女的也一樣,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不是真正為我好,而是侮辱了我這些年努力讀過的書、做過的題。我拼盡全力考大學,不是為了把學歷當成我去婆家的光鮮亮麗陪嫁,我們家,我爺、我奶、我爸,他們從來沒有你這樣可怕的想法!幸福是自己用雙手創造的,不在什麽男人身上,我勸你趁早丟掉這些糟糕的想法。晚上我約了同學一起去看電影,在食堂吃完飯就去,不回家吃了。”

郝夫人神經緊張,焦急詢問:“你和什麽人去看電影?男的還是女的?怪道呢,平時我讓你多打扮,你死活不依,難說話的很。今天你這麽配合,打扮起來,是不是和男同學出去?”

郝賽蕓嗓子眼堵著一口氣,她媽都想些什麽呀,“女的,女同學!”

還好不是什麽男同學,這些縣城裏的小年輕有什麽名頭,能和晉揚比嗎?

郝夫人胸口順了氣,叉起腰,神氣挺了挺,鏗鏘道:“死丫頭,我這般心急,還不都是為了替你籌謀?你要知道,這世上除了媽,沒人愛你愛到骨子裏去。也只有我這個當母親的,舍不得讓你將來受一絲一毫的委屈!你爸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男女之事上就是個死腦筋,他會這麽未雨綢繆替你早早地張羅嗎?再者,你說說,你媽我當初找了你爸嫁進城裏,日子是不是過得風生水起?你是我生的,你跟著享福了沒有?媽當初找男人的眼光,你服不服?”

言下之意,她挑女婿的眼光也不會差事兒。

郝賽蕓不吱聲了。

她沒有否認母親年輕時擇偶的英明。從母親的角度,一個無依無靠的底層女子,憑一腔孤勇進城給自己找了一位貴婿,從此改變了命運,這在當時看來是再捷徑不過的道路。可她不是母親,她們的起點不一樣,能靠自己獲得幸福的事,為什麽要寄托在虛無縹緲的別人身上?

“此一時彼一時,媽您嫁給我爸,在我姥姥姥爺舅舅舅媽大姨二姨他們面前揚眉吐氣得不得了,我爸這輩子確實也沒讓您受過什麽委屈,您是幸福了,但您覺得我爸這些年,他得到他想要的幸福了嗎?”

在郝賽蕓看來,父母的結合門不當戶不對,母親文化水平低,向來和父親說不到一處去,母親年輕時的姣好容貌隨著歲月流逝,漸漸成了過了季的失水皺橘。而父親日漸位高權重,事業如日中天,身邊從來不缺年輕優秀的女醫生們圍著父親轉。甚至,她之所以每個假期都來醫院實習,一部分也是出於愛護母親,來醫院幫母親盯父親的梢。

母親命好,爺爺奶奶雖然都是縣裏的老幹部,但他們當年是吃過苦的,並不歧視母親的鄉下人出身,反倒是母親飛揚跋扈,很多時候都還保留著鄉下時蠻橫執拗的臭脾氣,她霸道又專斷,常攪弄得家裏雞飛狗跳不得安寧。爺爺奶奶被母親的自私和刻薄弄的心灰意冷,父親在家也鮮少與母親有什麽共同話題。

郝賽蕓真替母親擔心,那場預料之中的中年危機,會在不久的將來,狂風暴雨一般襲來。

父母輩的事,她有心無力,卻也不得不時常提醒母親,做人要修身養性,要知足,要低調,更要警覺地保持進步。

進步是好事,但要在對的地方進步,在男人身上進步,郝賽蕓做不到,恕難從命。

郝夫人見這犟種女兒實在說不通,反倒編排起父母的事兒,簡直氣的要跳腳,不過她轉念一想,似乎發現了什麽隱秘的端倪。

剛剛她追著女兒問,女兒死活不說到底見了晉揚沒有。

要是沒見到,依女兒的性子,肯定一早把自己打發了,就倆字,沒見!再深想一層,既然見了,女兒要是沒看上眼,恐怕早就惱的不行,劈頭蓋臉沖自己發脾氣了。

可女兒剛剛沒吭聲呀,是不是多少有些欲說還休了?

嗯,一定是事情如她所料,女兒也對那晉揚十分滿意,這回是遇著真命天子,動心了!

郝夫人臉上揚起玄秘高深的笑容,慢條斯理地問:“那晉揚,是不是和你爸爸說的一樣,氣度非凡?”

首都人嘛,氣質方面就和縣城裏這些不一樣,又是高級幹部家庭,言行舉止只會更加有涵養,出身、閱歷、財富,哪一樣都是人龍,錯不了。

郝賽蕓又羞又惱道:“他長什麽樣重要嗎?判斷一個人好不好,又不是看他的皮相、他的出身,而是人品和內涵!”

哦?這麽說,那晉揚還很難得,是既有皮相和出身,又有“人品”和“內涵”了?

比預想中的更加錦上添花。

郝夫人心滿意足地彎了彎唇角。

不急、不急,大姑娘的嘴最硬了,不嫁人?看這晉揚般風度翩翩、迷倒眾生,到時候她這嘴硬的女兒,到底要不要嫁!

別到時候胳膊肘一個勁往外拐,連爹娘在她心裏都排不上號咯。

***

林夏青去幫晉揚驗車的那天,正是晉揚二姑晉葦結束公幹,從杭城飛來魯省,再由專人護送至荷縣探望晉揚的那天。

荷縣彈丸之地,太不起眼了,很少有機會接待這樣位高權重、根深葉茂的領導,荷縣府辦臨時接到通知,一幫縣政府小公務員那叫一鍋亂燉,忙的是人仰馬翻。不過因晉葦下荷縣是私事,省裏特地交代過京城領導不喜歡場面功夫,因此這次接待工作不事鋪張,既沒封道,也不許擺上茅臺。

一路陪晉葦坐車下荷縣的,是省裏的一位常委,之前去京城掛過職,還能亮幾嗓子京腔,和晉葦一路聊的便還算投機,給晉葦留下了此人長袖善舞的印象。

晉葦飛機倒公務車,連著折騰了六七個小時,是有些乏了,在車上瞇了會,等再次睜開眼,秘書輕輕把她搖醒說:“晉司,荷縣人民醫院到了。”

晉葦揉了揉太陽穴,打起精神道:“為著這冤孽,竟比我出差辦公事兒還要勞心,都是上輩子欠他的,打小就不讓我和他大姑省心。他大姑比他父親管他還嚴厲些,每回弄出這些爛攤子,他就只吃定我心軟,專挑我一人賴著。”

語氣裏雖抱怨,但誰瞧不出那是一個長輩對家中孩子毫無底線的寵呀。

秘書笑笑說:“也就他和您家小舒了,這倆就是您的手心手背肉,晉揚知道您寵他,平時少不得惹您多疼疼。”

晉葦被人精秘書哄得筋骨通透,輕輕哼聲說:“走吧,下車,又要還上輩子的債了。”

秘書趕緊給省裏的陪同領導使眼色:你們一會可別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禮品拎上樓,我們晉司給侄子備的東西可不少,這是她的侄子住院,又不是你們的,你們瞎湊什麽熱鬧?

***

醫院把喬春錦的引流時間特意安排到了傍晚,這會兒騰出一整間空病房,讓晉揚晉葦姑侄相會。

晉葦到了病房,就不讓其他人留下了,晉揚嬉皮笑臉吊高了捆成粽子的傷腿,故意惹晉葦心疼。

“二姑,你吃晚飯了沒有?”

晉葦又心疼又來氣,白他道:“怎麽,你要用你的腿做道紅燒蹄膀請我吃啊?”

病房今天來人打掃過兩趟了,房間裏一共三張床、三個床頭櫃,隔壁床的床鋪雖然收拾得一絲不茍,但床底下塞了好些細軟,看得出是有人住的。每張床頭櫃上都有一束醫院後勤部采買的粉百合,晉葦平時最鐘愛的花就是百合,聞到香氣,身上疲乏散去不少。

她一坐下,就查看晉揚的茶杯,見裏頭的水沒了,便拎起一只篾殼暖水瓶往裏頭灌水。

茶杯輕輕遞過去,“你怎麽回事?一聲不吭地上南邊胡鬧買車,這混賬事做都做了,家裏也只能睜只眼閉只眼地過去。可這回傷了手和腿,還是車禍,你大姑和你爸要是知道,你看你身上蛻不蛻層皮!”

晉揚當初只在電話裏說遇上了車禍,沒說自己這身傷是嫌麻子他們嘴賤和他們互毆弄的,不然依家裏長輩萬事低調謹慎的性子,才不管是不是麻子他們先犯的賤,只當他在外仗著家裏的背景紈絝脾氣,惹出事兒,到時候晉揚就是百口莫辯,怎麽都得先吃他老爹一棍。

“沒多大事兒,這不養了個把星期,傷口癢癢都快長齊肉了。”

晉葦聽的心驚,什麽傷口,什麽長肉,眼前都被紗布嚴嚴實實包裹著,她看不見有多嚴重,但晉揚這麽一說,她就後怕極了。

晉葦被惹起一陣傷心,埋怨道:“好端端的,你不出什麽其他事兒,偏偏弄個車禍出來,你是想急死誰?”

車禍這兩個字,就是家裏的禁忌,任誰都提不得。

晉揚反應過來,試探地問:“二姑,你是又想起我小叔了?”

晉葦拭淚點點頭,哀怨道:“你以為我和你大姑願意管著你?還不是因為我們只剩你爸這一個兄弟,而你爸就生了你這麽一個兒子?要是你小叔當年沒去追那個離過婚的鄉下女人,半路車禍慘死在國道上,你爺爺一夜之間白了頭,沒多久就撒手人寰,我們姐弟幾個,現在能把指望全都寄托在你身上?你小叔年輕時多招人喜歡啊,腦子也比你爸靈活得多,全家都寵,要是生個孩子,鐵定比你更討我們的歡心。偏偏好死不死,你爸生的兒子不像他,像他唯一的弟弟,你小叔。你和你小叔長得那麽像,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你說說,你這歪良心的,你現在出了車禍,這不是要我們的命嗎?”

晉揚不得不提醒她:“別介啊,你們千萬別介,我還有個妹,我爸和後媽生的,現在男女都一樣,你們也指望指望我妹啊。”

晉葦渾不當回事:“你妹才上初中,你就忍心把家裏的擔子分給她挑?哪有你這麽當哥的,不像話。”

晉揚很是郁悶:“都姓晉,都流著晉家的血,怎麽我就成了獨一份兒?”

晉葦想起一事,心裏窩著的火,更是澆了一桶油一般,她捯了口氣,嚴厲問道:“你大學畢業後為什麽不去單位報道?人家電話都打到家裏去了,要不是你後媽攔著,你爸早跳起來要收拾你。你沒去報道,人家單位領導估計忍了挺久,但又沒膽子開罪你爸,報到證上的時間都過去半個多月了,才支支吾吾打電話上你家問情況。韓姐說的,那人打電話來問的時候,哆嗦呀,舌頭都捋不直,話都說不明白直磕巴,怕死你爸在電話裏發火,別提多提心吊膽了。”

晉揚大手一揚:“我什麽時候說過我要去那裏應卯了?你們就是瞎忙活,問過我嗎?”

晉葦捶了他一下,倒不敢下重手,“胡鬧,你這一兩個月也太荒唐了!其一,買車這事,你的腦子轉的也太快了,居然鉆這個短空子去弄低稅車,海南那邊熱鬧不了多久,明擺著這是倒車倒外匯的大事兒,遲早要挨收拾!其二,大學畢業你不去單位報道,你知道你爸得知你沒去單位上班,究竟有多生氣嗎?其三,你現在在荷縣出了車禍,居然嚴重到要住院。海南回京城哪條康莊大路你不走,偏要繞這麽一大圈把車開荷縣來,你肚子裏是不是又憋著什麽壞?”

晉揚大喊冤枉,“二姑,你實在把我想的太壞了!我來荷縣是想去李莊轉轉。小時候我讓你們帶我去李莊,你們說什麽都不讓,現在我有車了,頭一件事,就是要開來李莊看看。”

晉葦楞了一下,驚道:“你還惦記著你姥姥呢?”

晉揚的姥姥過身好多年了,她是李莊人,在李莊度過她絕大多數的童年,後面才跟著進京任職的晉揚太外祖父全家搬去京城。

晉揚剛一出生就沒了媽,是姥姥心疼他,把他接回家裏養,跟著晉揚的大舅、小姨一大家子一起生活。

小時候,姥姥懷裏摟著晉揚,每晚都給他講她在李莊的童年故事。姥姥退休前在出版社做童書編譯,她自己就特別會編故事,她把她在李莊的事兒講的活色生香,聽得晉揚魂牽夢繞。

晉揚很小時候就知道李莊和別的地方不一樣,李莊的一只菜花蝶、一碗高粱飯都是有故事的,一張瘸腿板凳、一把割豬草的銹鐮刀,都是有生命和脾氣的,姥姥用這些生動有趣的故事,把晉揚原本失去母親的灰色童年,一筆一筆填成了溫暖又明朗的底色。

晉揚最愛姥姥,也愛他從沒去過但又很熟悉的李莊。

姥姥死的那一年,晉揚是孫輩兒裏哭的最慘的。大人們要把裝著姥姥的棺材從屋裏擡出去,晉揚哭得撕心裂肺,他不想失去姥姥,也不想姥姥被送走後再也回不來,在門檻前又哭又鬧又跳,攔著大人們把姥姥擡出去。

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子傷心狠了,又有什麽辦法呢?他的傷心、絕望、崩潰,最強烈地爆發出來,也只不過是在地上胡亂打滾哭嚎。

臉色陰郁的父親,氣壞了,大怒、震怒、暴怒,臂膀上掛著的麻繩都跟著他氣壞的身子一起劇烈發顫,父親很少在人前不給晉揚體面,那是唯一的一次。

父親當眾高高揚起的拳頭,預示著一場猛烈無比的暴風雨即將來襲,哭的氣都發噎的晉揚終於嚇到妥協,卻仍舊嘴硬著給自己找個臺階下,小小的身板、大大的聲量,他捏著拳頭憤怒吼道:那你帶我去李莊!以後我就去李莊找姥姥!

大人們互相交換眼色,逝者為大,總算能先穩住孩子了。

可是後來,哪一個大人也沒記得帶晉揚去一趟李莊,或許期間晉揚也再次提過這事,但最終的結果,全都被大人們以忙的理由搪塞了過去。

晉葦嘆了口氣說:“唉,你這性子,太重情重義,多情必傷。你姥姥當初不惜和相交多年的老親家撕破臉,也要把你接回家養,你奶奶當時多不高興呀,家裏就你這麽個孫子,心肝肉似的,你姥姥家裏那麽多孫輩,根本不缺孩子,她還要跟你奶奶搶。你爸也是,不向著你奶奶,向著他的老岳母。唉,都是陳年舊事了,還好還好,兩個老人後來都釋懷了,你姥姥要是在底下知道,你至今還這麽念著她,她肯定覺得當初帶你回家的決心,值了!”

晉揚姥姥是個有大智慧的女人,她把晉揚的性格塑造定型的很好,晉葦雖然私心向著自己親媽,但也不得不承認,帶孩子這事兒,還是老親家在行。

他們姐弟四個,雖然一個媽生的,但卻有五六位不同的乳母。母親年輕時工作忙,下崽子就跟匆忙隨便下頓餃子似的,那時候哪有什麽計生用品,孩子懷了就生,即使生了,母親也根本沒功夫親力親為帶在身邊。父親母親都跟著偉人一起闖革命,革命點是流動的,有托兒所的,他們姐弟一兩個月大就被丟去托兒所;革命點沒托兒所,要麽事先托在親戚家,一年兩載都可能見不上母親,要麽就是在隊伍裏東一家、西一家,認了許多叔叔嬸嬸當幹爹幹媽,吃百家飯長大。

母親是一位優秀的革命戰士,卻不是一位合格的母親,她都沒自己親自帶過孩子,會帶剛一出生就沒了媽的孫子嗎?小孩兒剛出生,身子軟綿綿、滑溜溜的,小嘴兒就跟稻稈空心眼兒那般小,這麽小的孩子,一般人連碰都不敢碰,媽敢上手抱?

晉葦不禁打了個哆嗦,那畫面,她想都不敢想。

晉葦不是想抹黑母親,她承認母親擁有許多平常人無法企及的優秀品質,但……呃,術業有專攻,她的母親只是在帶娃的事上,不太擅長而已。

“好吧,說回正事兒,剛剛上病房來的路上,這裏的院長匯報說,你的傷再過半個月鐵定沒問題了。我聽說車今天修好了?到時候他們派個司機載著你開回京城,你不許再自己親自開車了。還有,等你傷好了,你必須要乖乖去單位報道,別再讓我們這一大圈子長輩替你操心了,聽話,啊?你是個孝順的孩子,應該知道我們這些討人嫌的老家夥都是為了你好,你這工作,外頭多少人搶破了頭都求之不來。別任性了我的小爺,現在形勢一天一個樣,迷糊死了,咱們中國地廣人口多攤子實在太大,將來要走什麽路都是摸著石頭過河,再往後幾年,大學生還能不能一畢業就順理成章分配工作,還兩說。”

晉葦這番話著實有先見之明,確實,八十年代小小中專都能畢業包分配,而在林夏青生活的年代,博士生為了得到一份體面的工作都得絞盡腦汁卷破頭。

晉揚恍若未聞,開始據理力爭:“二姑,咱們家祖往前數一二百年,太爺的爹就已經頂戴一品花翎,傳到我爺爺這輩兒,他和我大爺二爺幾個姑奶,為了革命千秋大業,有搭上性命的,有終生未娶未嫁的,半部近代史,凡叫上點名頭的,大多不是和我們家做過姻親,就是攀扯點交情。夠了,真的夠了,這份榮耀還要怎樣煊赫?家裏頭全都是你們這些陽春白雪,曲高和寡寒氣逼人,我這輩子卻只想做個不鹹不淡的普通人。您不知道,做個普通人對我來說有多難,又有多渴望。”

晉揚長嘆道:“有時候我也挺埋怨老天,我有的,別人沒有,而旁人最輕易擁有的,比如父母雙全、一家人其樂融融,我卻從來沒有。”

晉葦心疼侄子道:“也別怨了,都是命,你該珍惜你擁有的。我現在有點兒明白你為什麽不願意去單位報道了,你怕你像你爸那樣,從此走上一條永無止境的鬥爭道路。但人要想往上爬,哪有不流淚不流血的?生在這樣的家庭,普通就是最昂貴的奢侈品,這輩子除非你換幹凈身體裏的血,從此和晉家基因沒有半毛錢關系,否則你就老老實實地去上班,走你該走的路。”

晉揚苦笑:“我該走的路?一條被你們設計好的路?現在都什麽年代了,南邊那些個體戶隨便捯飭生意,一年都能弄上好幾萬,說句歹話,您和我爸,一年工資都不見得有二萬,可那些做生意的,動動手指頭,有可能一個月掙掉你們一年的工資!”

晉葦神情不屑:“我們這樣的人家又不是靠工資吃飯,是有使命的。”

晉揚當然知道,錢對於他們來說確實是最不值一提的東西,當初北平博物院成立的時候,太爺隨手一捐,就是小半座館。就算是現在,祖上傳下來的家業,隨便挑一件出來拿去典當,也夠他吃半輩子了。

晉揚順勢接話:“對呀,你們是有理想有使命的,使命留給你們,那些沾惹銅臭味的俗事兒就交給我。”他希望此生做一個富貴閑人,日子一日覆一日,平淡又無奇。

晉葦氣噎,真動起氣來:“掉錢眼兒裏去了!你這些混賬到家的話,我只當沒聽過,千萬別叫你爸聽見,他下手沒輕沒重,雖然就你這麽個兒子,但你任性斷他指望,就是把你打死也不會手軟。”

話已至此,晉揚不得不把老祖宗搬出來,有恃無恐道:“我奶都沒你們這麽迂腐,她老人家聽我說立志當個普通人,樂呵呵的,只說平平淡淡才是真,做個平平安安的普通人沒什麽不好。人活一世,怎麽樣都是一生,自己滿意就好。”

晉葦瞪眼,不服氣道:“那是她見了你這張禍水做的臉,想起她最得意的小兒子了,心軟。你奶奶年輕時候唯一親自奶過一陣兒的孩子,就是你小叔。再過兩年,你就該到他沒了的年紀,可憐見的情種兒,你爺爺逼他跟那破落戶了斷,他傷心狠了連夜逃出家去,才在路上出的事。你奶奶也怨你爺爺把事做的太絕,害她失去最心愛的幼子。你和你小叔長得一個模子刻出來,你現在就是去偷去搶去擄,你奶奶都沒有不依的,她只要你好好的,別的她才什麽都不管。”

晉葦也奇怪,母親年輕時候,明明教育子女那麽有原則那麽嚴苛,怎麽到了孫輩兒隔代親,那些不可打破的原則和規矩,就全亂了套。

家裏這幾個孩子,現在各個被母親寵得難以管教,晉葦不禁開始腦殼疼,有家裏的老太後給晉揚坐莊,二哥這回想要管教孩子,那真是難弄了。晉揚不肯去單位報道走仕途,難道還能拿槍桿子頂在他腦袋上逼著去不成?

二哥的事兒,她懶得摻合,侄子的事,她又舍不得放手不管,這對天生克星的父子倆真是磨死人。晉葦索性決定裝死。

反正這家是要不太平一陣了,一切事情,等晉揚把傷養好了回去再說。這會兒說重話,跟孩子置氣,不是害他養個病都沒安心麽。

晉葦自我消化一陣,已經決心先把這一團亂的毛線扔一邊去,現在冷處理,比什麽方式都妥當。

她從皮包裏拿出一本老同學編選的一本英國短篇小說選,此時的晉葦,仿佛又變身回那個無比寵愛侄兒的姑姑,她像從前那樣,無論出差去什麽地方,只要歸家,皮包裏總有一份精心為晉揚準備的禮物。

“晚上六點我還有個飯局,推不掉,時間差不多我該走了。喏,杭城國賓館新設的外文書店專供外賓的,我看了,裏頭有一篇是你喜歡的哈代寫的,慢慢看,在病房裏打發時間用吧。書裏還夾著幾張外賓送的外匯券,本來這些東西我向來不要的,但想起來上個月你說要弄一臺海鷗135,小舒受你攛掇,嚷著也要一臺,我手頭沒這麽多外匯券,你姑父那邊一大家子親戚,平時就各個張著大口等著,回頭知道我手裏頭還有,又要說我偏私娘家。你也別叫小舒知道我給了你,回頭她該罵我這個媽胳膊肘凈往外拐。”

晉揚聞弦歌而知雅意,立馬保證說:“小舒也要?那簡單,正好我一次性弄兩臺,一臺送給她。嘿嘿,姑,你放心,我只說外匯券是我想辦法弄的,絕對和你無關。”

姑侄兩個戰線又統一了,晉揚擠眉弄眼搞怪,逗得晉葦格格發笑捶他,病房裏有說有笑,一點兒嗅不到剛剛推心置腹時的劍拔弩張。

晉揚眼睛掠過墻根兒那一堆晉葦從杭城買的吃的用的,突然問道:“姑,你沒從杭城弄點杭絲什麽的嗎?”

晉葦覺得他的話問的怪,絲綢錦緞向來是女人所鐘愛的東西,晉揚一個大小夥子,問起這個,是不是有點兒不對勁了?

“你問這個幹嘛?”晉葦低頭往皮包裏翻,翻出來一個長條方盒精美的紙殼子包裝,上頭印著江南三月的煙柳,矗立在翡翠揉成的西湖邊上。

春如線,柳姑娘甩起她的大長辮,紙盒上的柳樹腰肢婀娜,裊裊蕩蕩,令人很是賞心悅目。

晉葦打開盒子,露出來裏頭的綠絲巾,寶貝地說:“杭城衛生局送我的伴手禮,說是市面上沒有的高密支數,你看這光澤,確實和一般的絲綢不一樣,就跟浸了月華似的,像極了一顆會發光的夜明珠。”

晉揚兩手一攤,遞到晉葦面前,乞求說:“送我吧?我有用。”

從小到大,只要晉揚開口,晉葦沒有什麽不給的,不過事出有妖,晉葦不得故意刁難一番:“絲巾是女孩子用的,你拿去送什麽人啊?”

晉揚坦白道:“我住院這些日子,得虧同病房的病友家眷照料。前些天我看見有人穿了一條杭絲做的裙子,那裙子著實好看,見識了杭絲的美,太令人難忘了。我平時在醫院躺著,腿腳不便又出不去,實在買不到什麽好東西送人。姑姑,你這條絲巾,我和你買,用來送給平時照顧我的女孩子再好不過了。”

晉葦撲哧一笑,搡他道:“逗你玩兒的,平時就是個悍匪強盜,現在一條絲巾,倒較真兒和我客氣起來了。”

把紙盒子大方往他手裏一塞,總算有點良心記起自家的賢夫,捂緊皮包說:“他們還送了我一把王星記的折扇,給了你絲巾,這個就不能給你了。你姑父平時喜歡手裏拿著折扇裝斯文,這把扇子我是準備留給他的。”

晉揚被秀了一臉酸溜溜的中年夫妻恩愛,捏起鼻子說:“您快用晚飯去吧,主角不登場,累壞配角在臺上撐場,別叫人家一桌子人等急了。”

***

晉葦剛從病房裏頭出來,秘書就小快步走到她身邊報告說:“晉司,剛剛您在裏頭處理家事,外頭有一個姑娘要進去替晉揚的腿做覆建,我怕她貿然進去打攪到您,就讓她先去那邊的椅子上等著。”

秘書擡起手,往不遠處的長椅位置一指,那上面正坐著一位楚楚動人的姑娘,姑娘身上流光浮艷的杭絲,是那般熠熠生輝,更加襯得人比花嬌。

晉葦目中閃過一絲訝異與驚艷,這麽小的縣城,哪裏來氣質這般出眾的姑娘?一個人的外表可以打扮,穿戴可以刻意提升,但氣質這東西太難偽裝了,若非經年累月在良好的成長環境裏浸潤,是很難修煉出這樣一身出挑氣質的。

想必,就是剛剛那條綠絲巾的未來主人了。

難怪晉揚方才千方百計要從她這討杭絲,原來是借花獻佛,準備獻給佳人。

晉葦漫步走過去,駕臨在姑娘面前,微笑說:“好孩子,這段時間就是你一直照顧著晉揚吧?他都和我說了,多虧了你無微不至的日夜照料,他的腿才好的這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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