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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雪山蓋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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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雪山蓋火焰

林慶有這喪家犬,踉踉蹌蹌從老宅裏逃竄出去。

炸好的魚幹要徹底晾涼,才能和臭醬辣子一起拌,不然魚幹燙燙的,吸飽了醬汁,就不酥脆了,口感也要跟著大打折扣。

理完竈房裏的一片狼藉,林夏青仿佛無事發生,趁著空擋,開始專心裝大醬。

第一批臭醬共計一百瓶,林夏青核算過成本,臭醬的原材料:黃豆、姜、蒜這些都是當初自家地裏種的,只有鹽和糖這兩樣當初花了錢;至於招攬顧客的試吃品,草魚是請朱二去河裏網的,朱二不要錢,但林夏青昨天逛市場的時候留心打聽過草魚的市場價,大約八.九毛一斤,朱二給的草魚已經宰殺好晾成幹,十來斤鮮魚縮水成了四五斤的樣子,林夏青另外再給朱二計了點人工費,這裏就當欠著朱二十五塊,加上之前問朱二借的五十,那她現在一共欠朱二七十五。

試吃品第二大的成本是豬油,草魚刺多,為了把魚骨頭炸透,林夏青差不多用掉了五六斤的豬油,豬油可以回收三斤左右再利用,那這裏就還有接近五塊的成本。

說是免費試吃品,其實所有的商業邏輯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林夏青把做臭醬魚幹的成本也攤到了這一百瓶臭醬上,最後給每瓶近400g的臭醬定了一個價:一塊六。

零頭六,好聽,中國人就喜歡這樣吉利的數字,討喜。

物質短缺的年代,連老百姓菜籃子裏的調味料都是緊缺的,就拿京城人離不開嘴的麻醬來說,一戶一人一月只有二兩麻醬,憑票購買,碰上缺貨,只能挨宰高價去黑市買。

普通的豆瓣醬約摸一元一斤,都是老百姓自己拿罐子去打散醬,林夏青賣臭醬,是做成比較高端的玻璃瓶包裝,得把裝醬的容器成本算進去,進價每只大概兩毛二三,算起來,臭醬的定價應該在一元二左右,現在定成一元六,多出來的四角,就是物以稀為貴了。

市面上沒有第二家有林夏青的臭醬,林夏青可以完全壟斷這條賽道,擁有絕對的定價權。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晉揚出手闊綽,訂購了十瓶,那第一批臭醬就只剩九十瓶要解決了。

滿打滿算,如果不給講價厲害的買菜大媽們優惠,一百瓶臭醬全部售罄,林夏青手頭就能得到一百六的現金,這裏頭要還掉七十五塊的外債,還要支給玻璃廠二十五左右的訂貨送貨費,最後實際到手的,應該是六十塊。

六十塊啊,加上從林慶有這畜生那裏搜刮來的十八塊,等這批醬賣完,那手頭就是七十八元小金庫了,在這個一根冰棍只要五分的年代,鄉下生活簡單,吃食也都基本自給自足,足夠支撐林夏青母女溫飽到年前了。

可惜一缸醬只有一百五十斤不到,算起來,只能賣小兩批,而重新做醬的時間跨度又太長,起碼需要三四個月,且臭醬是偶然發酵所得,並不是穩定的工藝配方,不等這一缸醬生意做完,按照林夏青素來喜歡未雨綢繆的性子,早早就得另謀出路。

饒是林夏青為了掙錢有多精力充沛,等一路踩著三輪,把一車臭醬拉回醫院,她還是累到了,眼皮沈得用千斤頂都撬不起來。

晉揚似乎等她回來等了好久,在林夏青回來之前,應該還像一名訓練有素的精銳哨兵一樣,匐在窗邊,一直暗暗偵查醫院大門口方向的動靜。

晉揚說:“你在大門兒那裏跟門衛掰扯,人家不讓你的三輪進吧?你還挺聰明的,知道提早買一包大前門,那老煙棍再沒話了,別說三輪車,現在就是一輛解放牌大卡突突進門,老頭都能讓你大搖大擺地開進來。”

林夏青覺得他眼睛真尖,高空鷹隼呢,那麽老遠,他都能看清她夾帶給醫院門衛的私貨是大前門?她把三輪車停在門衛指定的位置了,門衛大爺還細心給林夏青翻了一張苫布出來,罩住那批臭醬,防止被賊盯上。

八十年代公家單位的門衛是有編制的,並不是後世那種外包給安保公司的編外,人家是醫院貨真價實的正式員工,林夏青給大爺塞了包煙,聊了幾句,混了臉熟,大爺直誇她小小年紀真是孝順懂事,為了掙錢給母親治病,不嫌累不怕臟,小身板大志氣,居然一個人把百來斤重的大醬從鄉下拉到城裏賣。

喬春錦心疼女兒累壞了,忙把早就晾好的涼白開遞上,“今天回來早點兒,不過天也一樣黑透了,一天下來騎了好幾十裏路,我的夏兒該是累壞了。快吃飯吧,媽去食堂打了飯,飯盒一直在熱水盆裏淺泡著,熱水我都換過三趟了。”

林夏青下午一邊炸魚一邊吃,哪有廚子不偷嘴的,現在肚子倒是沒那麽餓,而是驚喜道:“媽,你今天能利索下地了?”

喬春錦微微頷首:“嗯,引流了兩天積液,胸口沒那麽沈了,打的消炎針也管用,人好受多了,我還幫晉揚也一起打了晚飯,不過那會兒打的早,他沒胃口。正好,兩只飯盒都還熱著,你回來,你倆一起吃。今天醫院食堂晚飯有糖醋丸子,我幫晉揚打了一份,你的那份,只有素三鮮和炒面筋,不過我跟人要了點肉丸的糖醋汁兒,不要緊,等過兩天媽的毛衣織出來,媽也給你打一份糖醋丸子。”

正好林夏青提了羅宋湯回來,她請晉揚嘗嘗她的手藝,反正地裏的柿子吃不完,大熱天拿來做酸鹹可口的羅宋湯,再開胃不過了。

林夏青從保溫桶裏舀了半碗湯出來,晉揚眼睛一亮,林夏青用餘光暗瞟晉揚臉上的表情,觀察的很仔細,看見那個如約綻放的笑容,林夏青一副料事如神的模樣,心裏頭很是得意。嘿嘿,摸準了你小子的胃口了吧?俄羅斯菜湯,也叫羅宋湯,應該很對晉揚這副從小用俄羅斯黑面包和熏腸吊起來的腸胃。

聞到熟悉的香氣,晉揚不可置信地道:“你會做這湯?”

他說話的語氣,好像這道湯已經成為了他們倆之間獨一無二的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全球其他所有人,統統不該知道這道最稀松平常的俄式菜湯。

林夏青可不敢在喬春錦面前露餡兒,她乖乖扮演好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村姑角色,眨眨眼,彎翹靈動的睫毛像扇動的蝴蝶翅膀,臉上笑容是那麽狡黠又無辜。

“好多天沒下雨,柿子被太陽全都烤紅了,再不吃都要爛在地裏,有好些已經遭了老鼠和野刺猬的害,我去地裏剪了一筲箕回來,一半給了朱二叔家,一半自己留著,做菜湯用了四個,路上解渴吃了一個,網兜裏還有十來個,可以飯後當水果,也可以浸白糖當菜下飯。”

“雪山蓋火焰。”

晉揚隨口給番茄拌白糖取了個好聽的名字,他已經迫不及待要在醫院這鬼地方喝上一口熟悉的定魂湯了,荷縣人民醫院的食堂挺會糊弄事兒,做的東西,那哪是人吃的飯。晉揚一度懷疑,這裏的職工和病人,全都中了什麽邪,都說民以食為天,醫院食堂公然與群眾為敵,這些人嘴裏天天被塞豬飼料,他們怎麽還不反吶?

“林夏青,你吃的什麽?”晉揚喝到了夢中情湯,舒心勁兒還沒湧上心頭,鼻尖就竄進來一股不善的氣味。

怎麽說呢,這股不好聞的味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直接把他嘴裏美味的羅宋湯味道都沖淡了。

林夏青扒拉碗裏的飯,慢條斯理把臭醬酥魚和米飯拌勻稱,仰頭張口道:“我下午炸的酥魚幹,你要不要嘗嘗?香辣口的,帶勁兒。”

晉揚看清她推來的飯盒裏,又紅又黑又棕不拉幾的“酥魚”已經把雪白的米飯染去半壁江山,就差捏緊鼻孔,喘不上氣道:“你確定你炸的是酥魚幹,而不是小日本鬼子在地下實驗室秘密研究出來的生化炸彈?”

林夏青白他一眼,這人會不會欣賞?

“鼎鼎大名的臭豆腐、臭鱖魚之流聽過沒有?我這是臭醬拌酥魚幹,比那些還要下飯,吃了就上癮,全天下獨我一家。”

晉揚表示懷疑,並且隨時準備要給林夏青搖大夫,他懷疑林夏青一會兒就該食物中毒了,那麽臭的東西,能吃嗎?

為了以表對林夏青“廚藝”的尊重,他笑得溫和而不失禮貌,偷偷關閉了鼻腔通道,打開口腔,他的嘴真忙啊,一邊要嚼飯,一邊要飲湯,一邊還要呼吸。

林夏青故意嚇他,裝腔作勢要給他夾菜,晉揚的傷腿是沒辦法落荒而逃了,但脖子和上身擰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護食盒護得跟老母雞護崽一樣。

這頓飯吃的熱鬧,林夏青追著晉揚給他撥臭醬酥魚,晉揚死活不從;晉揚追著林夏青給她撥糖醋丸子,林夏青吃了兩顆,晉揚覺著她喜歡吃,幹脆把自己飯盒裏的糖醋丸子全撥給她,結果林夏青護著飯盒不讓他繼續撥菜,牛犢子似的,把晉揚氣夠嗆。

林夏青飯盒裏的臭醬味道詭異,令晉揚想起某一年隨父親去雲南的煙廠公幹,飯點都過去了兩個鐘,父親帶著南下的隊伍還沒巡視完,食堂過點也關了,那會他才七八歲吧,還是個愛耍槍弄棍的熊搗蛋,煙廠接待處的辦事員也在辦公室陪晉揚幹餓著呢,見情況不對,只能領著他一起回家吃頓便飯。

好死不死,那是暮春接近開夏,雲南大山裏的野菌子陸續都冒出了土壤。

那一天,辦事員家裏吃的就是野雜菌鍋子。

辦事員的鄉下老媽農忙返鄉去了,新婚三月的老婆臨危受命,為了款待京城遠道而來的尊貴小客人,荒廢已久的十八般廚藝開始臨陣磨槍。她和年輕的丈夫,在煙廠家屬樓的公區廚房忙的人仰馬翻,饞嘴的晉揚,則在小夫妻倆溫馨的家裏,牢牢盯著一口終於快沸騰的鍋子,暗暗喜上眉梢。

好家夥,任憑晉揚從小嘴再怎麽刁,也從沒喝過這麽鮮的素菌子豆腐湯。

剛開鍋呢,舌頭都燙麻了,也擋不住晉揚一連偷喝了好幾口菌子湯。

後面的事情就熱鬧了,那下午,辦事員家的門檻都快被醫護人員踩爛了,小的可憐、只有七八平的年輕夫妻愛巢,居然跟開了洪洩閘一般,不斷湧進湧出一批又一批手忙腳亂的大人 。

那一天,辦事員不僅覺得自己的家塌了,連頭頂的那片天也塌了,而晉揚覺得,自己信仰科學的幼小心靈,才是真正徹底地塌了。

從小到大,他受家裏大人教導,講衛生講科學,從不喝生水,只喝沸騰過的開水,明明他只是偷喝一口剛煮沸的菌子湯呀,好端端的,怎麽就食物中毒,眼裏腦裏到處亂跳小人兒了?

後來他才知道,雲南的野菌子不能瞎吃的,起碼要等開鍋十五分鐘後,才能徹底把野菌自帶的毒素分解殺死。

晉揚賭咒,他打死不要嘗林夏青弄的臭醬。

還有,他大意了,居然沒事先問清楚是什麽醬,就一次性跟林夏青訂了十瓶打算送人。

現在他嚴重懷疑,在不久的將來,自己手上絕對會弄出十條人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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