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上縣醫院治病

關燈
第5章  上縣醫院治病

鬥志昂揚的林總回到土坯房,雄心壯志很快回歸現實。

喬春錦病得都只剩一把骨頭了,她哪還有什麽心思去跟那些奸人鬥,眼下首要任務是把人送去醫院,而看病呢,對於娘倆目前來說,絕對是一筆天文數字開銷。

喬春錦的病主要是心口疼,一疼起來就喘不上勁,人跟死過去一般,手腳冰涼,大夏天能出好一身冷汗。但根據林夏青確切的排查,她應該不是心臟有什麽毛病,問題很可能出在胸肋骨上面,林夏青只要稍稍用力一摁她的肋骨,喬春錦就疼得受不了亂捶床。

不是癌癥就好說,看起來像是胸部感染了什麽細菌和病毒。

朱二從竈房端來一碗剛熬好的面糊湯,提議說:“天不亮就出發吧,上縣醫院,二十裏路,我使勁蹬,太陽發威前怎麽也把人送到了。”

誰說糙漢子心不細?他怕毒日頭曬著喬春錦,三伏天,一天下來,太陽只有清晨那麽一小會功夫讓人好受點。

林夏青知道這病真不能再拖了,她也讓喬春錦不要再拒絕朱家父子的好意,樹挪死、人挪活,喬春錦再犟著不去醫院,這條命可就真交待在老宅了。

看病的錢只能先向朱二借,但這個年代,又有幾家手頭真寬裕?朱二一個鰥夫拉扯大兩個孩子已是很不易,朱家兩兄弟親事還沒一個有著落,一旦操辦起來,朱家恐怕很快也要債臺高築。借錢看病肯定不是長久之計,林夏青也不準備讓好人吃虧,到時候一定連本帶息把這錢還上。

如今形勢逼人,一分錢難倒英雄好漢,這是倒逼她上梁山狠狠掙錢了。

生意經生意經,沒有本錢,和尚也難念這本經,目前只能靠最低段位手段去積累資本了,或出賣體力,或做些成本低廉的小買賣。

喬春錦喝完一碗野菜面糊湯睡下了,眾人忙活了一下午,林夏青開始張羅起大家的晚飯。誰知一進竈房就聞到一股又臭又香的奇味,掀開鍋蓋一看,鍋裏居然蒸著一條鋪滿豆瓣醬的大翹嘴。

原來剛剛她在收拾從王愛仙那兒搬回來的家物什的時候,朱二已經在竈房做好了飯,紅燒肉是現成的,魚卻不知是朱二從哪變戲法變出來的。

那一鍋野菜面糊糊,夏天晚上喝下真是落胃,就著這又臭又辣又鹹香的蒸魚,滋味妙不可言,饒是應酬場上吃過無數山珍海味的林夏青,都不由捧腹喟嘆這一口神仙不換。

這是用什麽醬蒸的魚?從沒吃過這種口味,醬的味道恰到好處,蓋得魚一點腥味都沒有,聞起來臭吃起來香,令人欲罷不能,連八十年代最令人垂涎三尺的紅燒肉都在飯桌上黯然失色。

朱成鋼:“爸,這是你蒸魚最好吃的一次,長這麽大,我從來沒吃過你這一口,看來平時做飯都是糊弄我和我弟。”

朱成鐵臉就差埋進臭醬蒸魚的盤子裏去了:“爸,你有這手藝早說呀,咱們爺仨開個飯館,這蒸魚怎麽也得算道招牌菜。”

朱二不信,不就舀了一勺院子裏的大醬鋪在魚上蒸嗎,平時在家做魚就是這個做法,能好吃到哪裏去。兄弟倆平時吃蒸魚嫌腥,一看見魚呀那嘴翹的,老鼻子不樂意了。這是在林家小丫頭面前給他這個老爹擡面子吧?還挺上道,臭小子們不白養不白養。

朱二夾了一筷子魚到嘴裏,不說話了。

嚼了嚼,又嚼了嚼,眼珠子都瞪大了一圈,立馬又夾了第二筷子到嘴裏。

林夏青誇讚道:“是真好吃,二叔,你還不信呢。”

朱二解釋說,功勞要歸院子裏的大醬,魚能有什麽味道,除了腥還是腥,滋味全靠這醬來吊。這下輪到林夏青不信了,那醬都曬臭了,還能吃呢?不僅能吃,還能做出這等世間美味?想來這臭醬是和臭鱖魚、臭豆腐之流,有異曲同工之妙了。

林夏青原本還賭咒自己今晚絕對要失眠,天熱,土炕硬邦邦,加上院子裏那口臭醬缸,自己一定被熏得睡不著,她已經盤算好了,早晚要把那缸臭醬嫌棄地丟掉,沒想到眼下卻成了一缸寶。

林夏青已經有了主意,她的第一桶金就在這缸醬上做文章。

這醬的味道這麽好,風味獨特,在一眾農家大醬裏獨領風騷,按照行話來說叫貨夠硬,林夏青有信心能把這口缸裏的大醬全部賣出去。不僅要賣,還要銷售對路,常言道女怕嫁錯郎,貨品也怕賣錯人。同樣的東西在鄉下就是賤賣,農村人省儉,曬醬的原材料地裏自己就能種,在他們看來一瓶醬不值什麽錢,定價高了,他們肯定不買賬。而進城銷售就不一樣了,城裏人圖新鮮愛趕時髦,物以稀為貴,臭醬他們沒見過,剛開始不一定能接受,林夏青要想把醬在城裏賣好,那就首先要讓他們開口接受這個味道,然後跟她和朱家兄弟一樣為之所驚艷,剩下的,就交給市場的自然選擇了。

沒有賣不出去的貨,只有庸笨不夠努力的銷售,自己必須在讓人們願意嘗試吃臭醬的事上多花心思了,只要開了這個口子,不愁沒有消費慣性回頭客。

其實林夏青知道的,家裏如今的境地窮到揭不開鍋,最值錢的就是那一大瓦罐豬油,賣掉就好了,來錢最快。依照現在的行情,花生油八毛一斤,而豬油卻要一塊四,尋常農戶全家人擰成一股繩在地裏年頭年尾得苦幹,最後一算賬都餘不下百來塊,吃什麽豬油啊,讓他們吃一口豬油還不如讓他們割自己的肉。

朱二拿過來的豬油起碼有十來斤,一塊四一斤,就是變相的二十塊巨款,非親非故不年不節的,那麽老大一罐,說不是變著法讓喬春錦拿出去賣了換錢治病,林夏青都不信。

林夏青突然感慨,以前的人是真的好,人情味也是真的足,自己絕對算不上是個善良的人,但也有一些關乎生死恩義的底線。豬油就留著吧,朱二前腳熱心送了豬油,自己後腳就送去變賣,怎麽想怎麽不是那個味兒,畜生呢,人家幫你一把,你還真就坡下馿不要臉不要皮了?

錢還是得想辦法自己掙。

人要活得敞亮,兩道之間取其折,雖笨拙,但守心,林夏青想要光明地走完這一生。

***

天不亮,也就露出一絲魚肚白的微光,朱二就信守承諾騎著三輪來拉喬春錦了。

朱家兩兄弟白天得照看豬肉鋪,朱二一個人來的。他見林家院子安然無事,一路嗓子眼那顆懸著的心才算安回了肚子裏。

昨晚他本來準備蹲在門口守夜的,怕王愛仙這個瘋婦咽不下氣半夜來找喬春錦母女麻煩,林夏青卻說不用,汪玉梅母子被鐵警扣住,他們那一大家子,眼下應該顧不上這邊,估計正絞盡腦汁想辦法怎麽撈人。

現在回想起來,這丫頭主意好定,算的也好準,她這前不怕狼後不怕虎的性子,想來昨晚是安安穩穩睡上一個好覺了,不睡踏實可不行,今天可得在縣醫院打一場硬仗,看病跑上跑下最是折磨人。

原本朱二是真不放心她們母女,但不知為何此時心頭卻突然明朗起來,他微瞇著眼看向林夏青這小妮子,很是滿意地露出欣慰笑容。

嗯,春錦生的閨女真不賴,女兒身男兒膽,比他兩個兒子都還經得起事。

朱二焊的三輪車比尋常款式寬一些,林夏青和喬春錦坐在上頭挺寬敞,八十年代的鄉間田野,麥子剛收割過一輪,眼下地裏被剃了平頭,是一年間難得不慌不忙的時候。

晨曦微光的天,路旁野草綴著些露水,林夏青眼尖,發現出村路上好些河溝裏都長著水芹菜。這個季節的水芹菜,已經不似春天那會嫩的能掐出水,但用來炒熏豆幹,仍是一盤令人念念不忘的鄉村美味。

太陽完全露出地平線是一瞬間的事,林夏青忘記自己有多久沒見過日出了,好久好久,在城市的鋼筋水泥之間,到處是燈火通明通宵達旦的寫字樓與工廠,太陽真是一樣最容易被人忽視的東西了。

天亮透了,林夏青坐在三輪車上放眼望去,原來這一路上的野花這樣多,紅的白的紫的黃的,新鮮而熱烈,連牛身上胡亂飛舞的瞎蠓都讓人瞧順眼了幾分。

飛鳥一片片從林子裏躍出,白雲悠哉地在天上游。

魯多維科的白雲就是這般憂郁而唯美吧,林夏青逮了根狗尾巴草銜在嘴裏,雙手枕在腦後,就這樣一路無憂無慮地仰頭望著八十年代的天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