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路遇

關燈
路遇

00

“你是……”

她的話語帶著輕微的顫抖,目光卻在極短的時間內描摹過面前少年的輪廓。

墨色的短發,方正的輪廓,細長的眉毛,和記憶中的他是完全不同的模樣。

可是……可是……

他的眼睛,卻是那麽的熟悉,微微上挑的貓眼裹挾著鋥亮的光芒。

“……龍馬……”

“越前…龍馬”

再一次叫出他的名字,心臟出的疼痛不因時過境遷而削減半分。她鼓起勇氣擡頭對上他的視線。

“龍馬君……是你嗎?”

她的聲音不覺染上了哭腔。擡手想要觸摸他的臉頰的時候卻被面前的少年握住了手腕。

他的聲音和掌心的暖流順著她被握住的手腕攀著手臂的經絡一路往上直直地撞在了她的心臟上。

“是我,也不是。”

他朝著她露出一個微笑。

“龍崎,你終於來了。”

PARTONE

A1

“老師——”我拖長了尾音喊著正在泡咖啡的老師,“今天第三次了,一天喝太多咖啡不好啊。明明你自己也知道的。”

老師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用精致的小勺子慢慢地攪動杯子裏著褐色的咖啡。咖啡氤氳的熱氣讓她的臉頰看上去紅撲撲的。

“不好意思,阿綾。”她沖我抱歉地笑笑,眼角漾起平和的笑紋,“昨天……做了個夢……”

我摁掉圓珠筆頭,用手撐著腦袋悶聲道:“醫生都說了,您這樣的精神敏感虛弱的人不該多喝咖啡和濃茶。困的話不如多睡一覺。”

“好了好了”老師打斷了我的絮絮叨叨,她用左手輕輕按了按太陽穴的位置,“去幫我把抽屜裏的畫稿拿來吧。”

我本想勸老師去休息一下不要靠咖啡硬撐,可是看到她臉上的少有的興奮的笑容我還是默默地將話語咽回了肚子裏。畢竟那一場大病之後,老師很少露出那樣的神情了。

我的老師一直是一個溫柔賢惠的女子,但我知道她身上有許多故事。偶爾她會望著白色的門框發呆,但她總能馬上將自己的情緒很好地藏起來。說來慚愧,我跟著老師做她的助手半年,要不是一個星期前的那場大病,我甚至不知道老師竟然需要長期服用精神類藥物才能安穩入眠。

對於她偶爾從眼底迸出一閃而過的情感,我也曾經旁敲側擊地問過老師,甚至用網球公開賽的門票收買過穗摘,可是關於老師的過去我依舊不得而知。

唯有在畫漫畫的時候,老師才會露出真正的笑容。她似水的眸子會一寸一寸地柔軟下來,陽光在她酒紅色的發梢打著旋兒,那沙沙作響的筆尖下是流動的美好。

有時候我甚至會生出一種奇怪的念想,老師對待漫畫中的角色是那麽的溫柔,溫柔地仿佛……陷入戀愛一般。

我甩了甩腦袋想要將這些奇怪的想法拋出腦外,一個晃神不小心將壓在畫稿下的老師的素描本一起抽了出來。

卡其色的封面上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看不見端口和四周的風景。神使鬼差地翻開一頁,那上面畫著一個年輕的男人。匆匆一瞥之下我竟覺得他格外眼熟,可是又想不起到底在哪裏見過他。

“阿綾,還沒有找到嗎?”客廳裏傳來老師的聲音,心裏一慌我急忙合上那本素描本將它隨意塞回抽屜。最後看了它一眼,那一頁的右下角是老師從未在人前用過的落款。

E.S

A2

我抱著一大堆信件來到工作桌前並嘗試給自己打氣:

呦西,北川綾子,要開始大工程了哦!

那是全國各地甚至國外的老師的粉絲寄來的信和明信片。今天晚上我的工作就是整理這些信件並選出一些刊登在連載雜志上。順便也可以幫助老師整理創作思路。

“越前老師是不打算發展龍一君的感情線了嗎?可憐的理奈醬追了好久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呀!”

“唔,關於這個問題”正在重溫從前的畫稿的老師聽到我大聲讀出的信件擡起頭來撫平微微皺起的眉,“那是因為龍一君還沒有遇到喜歡的人呢。”

“咦?難道龍一喜歡的人不是理奈?”我有些驚訝地問了一句,無奈半晌沒有得到回答,只好繼續念信。

“覺得森宮理奈的性格和我家龍一不配啦,還是溫柔的女生比較配傲嬌又臭屁的龍一呀。”

這句話似乎激起一陣小小的電流,老師的身有一瞬間的顫抖,但她馬上又很好地掩飾了自己的神情。

“啊,已經在創作了哦,溫柔的適合龍一的女生。”她淺淺地笑著,將桌上的畫稿推給我看。

畫紙上的女生還只是鉛筆勾勒的草稿,線條有些淩亂,但不影響我第一眼看到時的驚艷。她是繼龍一之後,第二個讓我感受到眼神可以說話的人物。

“怎麽樣,是不是……有點普通?”老師微微地笑著,言語間流轉著晦澀不明的情緒。

我於是又細細打量了一下畫稿上的女生。梳著兩條短辮子,齊額的劉海,一張圓臉上布著星點的雀斑,還有就是眼睛。

我盯著那雙眼睛看了許久,直到眼睛因長時間地註視而感到酸澀。

“阿綾覺得,她長得像誰?”

沒有緣由地,我驀地想起之前在老師的素描本上看到的那張年輕男子的畫像。

“……是穗摘嗎?”

“才不會呢。”

突然在我身後開口的穗摘凝視著畫稿語氣淡淡。確實,那雙眼睛所裏蘊藏的深情、愛慕和自卑不是自信又孤高的穗摘會有的。

“媽,就不能不喝牛奶嗎?”她看著老師,一向沒有表情的小臉難得露出幾絲厭惡和無奈。

“好啦,小穗要多喝牛奶才能快點長高呀。”

穗摘盯著老師笑瞇瞇的臉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妥協地接過牛奶轉身上樓。不知怎的,她清瘦的背影竟在模糊的記憶中與另一個人重合。

A3

病房的門打開了,醫生摘下口罩向我示意病人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

我松開交纏在一起的幾近痙攣的手指,發現自己的掌心潮膩膩的全部是冷汗。

病房裏的老師還帶著呼吸機,酒紅色的發在白色的床單上綻放開一朵妖艷的海棠。她鮮艷的發色與蒼白的臉色讓我看著難受,靜的只聽得見機器工作的聲音的病房裏,我拼命地壓制自己的淚水。

背過身去的時候我看到了站在門口的穗摘,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眼眶有些微紅。我看到她的手裏還緊緊地攥著一個陳舊的網球。

令我吃驚的是,老師醒來之後執意要回家,盡管醫生竭力勸阻說她的身體太過虛弱,應該留院觀察,她也依舊堅持要回家。

“老師,你在說什麽啊!”我情緒有些激動地沖了進去,“你這樣子再出什麽意外可怎麽辦?”

“阿綾”老師緩慢又艱難地轉過頭來,目光卻是少有的清明,“你也知道我活不久了……”

“誰說的,你不要自己嚇自己!”我拔高了音量,努力想要打斷老師的消極自沈。

“阿綾……”老師又喚了我一聲,她的眼角甚至堆起了細碎的笑意,“那個家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地方,我想……最後在那裏結束自己的一生。”

我凝視著她的眼睛,那酒紅色的瞳孔中裹挾著太多糅合在一起的感情,但最後全部都化作一腔柔情消融在流轉的眼波裏。

腦海中猛然掠過老師用指尖反覆描摹畫紙上少年俊朗的輪廓的模樣。

還有素描本上的熟悉的男人。

那條沒有盡頭的走廊。

褪了毛的舊網球。

“回去之後,你可以看我的日記本和素描本。”老師仿佛知道我在想什麽,“密碼是1224。”

我蠕動嘴唇想要說些什麽卻看到老師無言地點了點頭。

“記得好好畫漫畫。”這是老師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A4

日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是老師用清秀的字跡寫的一截小詩。

路遇——舒婷

鳳凰樹突然傾斜

自行車的鈴聲懸浮在空間

地球飛速地倒轉

回到十年前的那一夜

鳳凰樹重又輕輕搖曳

鈴聲把碎碎的花香拋在悸動的長街

黑暗彌合來又滲開去

記憶的天光和你的目光重疊

也許一切都不曾發生

不過是舊路引起我的錯覺

即使一切都已發生過

我也習慣了不再流淚

forRyoma

——EchizenSakuno

PARTTWO

B1

母親的葬禮辦的很樸素,只有她平日裏親近的人來參加了。她明明也算得上是個名人,死去的時候卻那麽悄然無聲。不過就她喜靜的性格來說,這也許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北川小姐哭地很厲害,眼睛腫地像核桃一般。我低頭看著自己搭在黑色的葬禮禮服上蒼白的手背,不禁有些為自己悲哀。

眼睛很酸澀,但我一瞬不瞬地看著放在臺子上的那個小匣子。那裏面裝著我的母親。

真是可笑,我明明是她最親近的人,卻掉不下淚來。

牧師揮舞著雙手做出禱告的姿勢,祈禱母親的靈魂可以升入天堂。我看著北川小姐交給我的母親的日記本想著,她怕是不願意去的。

終於到了入墓的時刻,走出教堂是外面的風吹的我有些站不住。曾祖母及時地扶住我,她溫和地詢問我身體是否安好。我站穩了腳,輕輕地道了歉,然後離開了她的懷抱。

我想起了我的母親。

她對所有人都很溫柔,除了我。

似乎這麽表達也不是很正確,她也曾為我讀睡前故事,為我梳漂亮的發辮。但我不知道應該怎麽表述我對於她的感情。我總感覺她對待我太過小心翼翼,仿佛我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易碎品。那種感覺令我不舒服。

印象中只有一次,她對我生了氣,因為我打飛了她畫了畫的網球。我大概也是被寵慣了不能忍受她對我發火,就沖她喊了一句“難道我還沒有一個破網球重要”。

母親的眼眶紅了,她甚至朝我揚起來手掌,但她的手掌最終輕輕地落在我的肩上。

我可以感受到,從那以後,我們之間的隔閡越來越大。雖然也許我們都曾做過一些無濟於事的補救措施。

然而現在我承認,我很想她。

盡管曾祖母告訴我她和我的舅舅一家會好好撫養我,但是我感覺心臟的地方缺了一塊似的,空空蕩蕩,一片冰涼。

盡管我不喜歡我的母親,但不可否認的是:除了她誰都無法給我家的感覺。我習慣將臥室開一條門縫,從那裏正好可以照進她工作室透出的暗淡的光。我習慣吃她調制的沙拉醬,只有她做的沙拉醬裏才沒有刺鼻的魚腥味。

可是她現在也不在了。就連一個虛無的擁抱都不留給我。

你心裏……到底有多少我?

我有些激憤地用拳頭起捶打她的墓碑,照片上的她一如既往地微笑著。

手腕被人從身後握住,我的遲遲不來的眼淚突然就決堤了。

是母親的朋友朋香阿姨拉住了我。她把我從地上拉起來,神色淡淡地說:“穗摘,櫻乃不想告訴你,但我想你有權知道真相。”

“你至少該知道,她是愛你的。”

B2

“那天也是這樣,陰天,但是沒有下雨。”

我跟著轉過頭去看向窗外,慘淡的天色仿佛一張哭喪的臉。

“你要喝什麽嗎?”朋香阿姨向服務員招了招手要了一杯咖啡。

“葡萄汁就好了。”

她楞了一下,然後突然笑了起來。我感覺到她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我的臉。

“你真的……和他一模一樣。不僅五官像,就連喜歡喝汽水不喜歡喝牛奶都是一樣的。難怪櫻乃會那麽痛苦。”

我知道她在說誰,是我未曾謀面的父親。

朋香阿姨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到:“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天的櫻乃,在看到越前龍馬空難的死訊的時候的樣子。仿佛一瞬間丟了魂魄一般。

她揪著我的衣服一遍一遍地問我越前是不是還在澳大利亞比賽,問我死亡名單的那個越前是不是不是他。

她很少流淚,但那一天她哭得瞳孔都失了焦距。發腫的眼眶鮮紅的顏色就像她的發色一般鮮艷地觸目驚心。

後來越前的經濟人告訴我們,越前本來打算秘密回國給她一個驚喜的。他沒有參加這一次的澳網,他打算趁著這一次整頓的時間向櫻乃求婚。他連戒指都買好了,最後卻沒有回到櫻乃的身邊。

之前櫻乃和越前發生過一次小口角,關於他是否真的關心她。大概為了證明自己的真心,他才特地挑在這個時間,1月14日,櫻乃的生日。

誰想到平時不解風情的人唯一一次浪漫的代價竟然要獻出生命。

從此櫻乃就陷入了消極的情緒之中。她總是覺得是她害了越前。她原本就不胖,那段日子更是瘦的形銷骨立。

後來有一次她暈了過去,我們將她送去醫院檢查的時候,發現她竟然懷孕了。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穗摘,是你救了櫻乃。”

我的心砰砰地跳著,臉頰被咖啡廳裏的暖氣熏地發燙心裏卻是冰冰涼涼的。我想朋香阿姨的言外之意是在另一種意義上,也是我害死了我的母親。

B3

“再後來,櫻乃收到了那枚遲到了很久遠渡重洋而來的,帶著那個人最後的心意的戒指。

是樸素的銀戒,鑲著水滴形的碎鉆,櫻乃把它戴到手指上,陽光落在鉆石上面就從她的手背上流淌下了最燦爛的淚水。

櫻乃似乎一夜之間從巨大的悲痛之中抽身出來一般,她賣掉了東京的小公寓,輾轉去了琦玉縣。在那裏,她在家門口掛上了“越前”的姓氏,開始創作漫畫,並以“S”這個筆名活躍在漫畫界。

我找到她的時候,你已經兩個月大了。我甚至無法想象她是如何一邊創作謀生一邊將你撫養長大的。特別是當我知道她還拒絕了龍崎家和越前家的一切資助之後。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越前在戒指的內側刻上了自己的姓氏縮寫和櫻乃的名字縮寫。他這個人永遠是這麽自信,不過對方是櫻乃的話無論如何都會答應他的吧。

我知道的,自從她做決定要把你生下來那一刻起,她身上所擔負的便不僅僅是’龍崎櫻乃’了。她同時是你的母親,也是……越前龍馬的妻子。

她的漫畫主角是以越前為原型的,一開始定的女主角卻是一個性格完全與她相反的女生。我知道她還是自卑自責,她希望在漫畫的烏托邦裏塑造一個更加美好的配得上他的女孩子。但大概她還是不忍心將他親手推給別人,這兩個人的互動也總是不鹹不淡。

事實上我一路看他們走過來,我比誰都知道櫻乃是這個世界上最適合越前的人。

可惜她自己永遠不知道。”

朋香阿姨看著面前冷掉的咖啡沈默了一會兒,她快速地眨了眨眼,似乎是努力不想讓淚水掉在杯子裏。

“我總是告訴她,她已經做的夠好了,她已經背負了太多不需要的責任了。”

“你說,她怎麽就是……不知道珍惜自己呢?”

B4

那本日記裏夾著一封母親留給我的信。

我打開那封點綴著繽紛落櫻的信封,抽出由於反覆折疊和撫摸而格外綿軟的信紙。

“親愛的穗摘: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你是不是正怨恨著我從沒有給過應有的母愛。請原諒我的自私,但我依然是深深愛著你的,請你至少看完這封信吧。

我曾覺得我是沒有資格愛你的。

我自私地將你生了下來,只因為你是我與你爸爸之間唯一的關聯了。但是這就導致你從一出生開始就沒有了爸爸。而這份愛是我無法補給你的。

他留給我的東西不多,除了戒指和你就只剩他放在書房裏的兩個網球了。說來你也許不相信,那兩個網球是從我們國中的時候保存到現在的。一直到現在我回憶起那時的光景都還是會忍不住心動。

所以在你弄丟了其中一個網球的時候我才會失控地責罵了你。真的十分對不起啊。

你實在和你爸爸太像了,所以當我看到你的時候我總會產生你爸爸還在我身邊的錯覺。但是那種感覺會令我更加痛苦。我想要觸碰他就只能在夢裏或是回憶裏。

我盡可能地去照顧你,可是事實證明我還是太差勁了。自以為可以好好照顧你,卻讓你變得敏感又脆弱。

事到如今媽媽不想妄求你的原諒。

但是小穗,要記得照顧好自己。

以後再曾祖母家不要耍小性子,牛奶要記得天天喝呀。還有就是,如果可以的話一直一直地打網球吧。就當是完成你爸爸的夙願好嗎?

愛你的媽媽留”

信紙上的字被水暈染開來,化成一片黑乎乎的醜陋。我如夢初醒般地擡起手想要去擦拭淚水,卻越擦越多。

媽媽……

你有這麽多的話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呢?

關於你的,關於爸爸的。

為什麽要那麽溫柔?

為什麽要那麽低聲下氣地乞求我的原諒?

明明一直以來,任性的、不通情理的那個人是我呀!

PARTTHREE

C1

隱約聽到有人在喊我。

仿佛有從雲端降落的光芒,輕輕地包裹我的心臟。我緩慢地睜開眼。

“午安,龍崎。”

墨發少年在我身邊的草地盤腿坐了下來,他隨手摘下了白色的帽子,汗水順著他硬朗的下巴滴落到校隊的運動衫上。

“唔……龍,龍一君……”我揉了揉眼睛有些不能適應正午過於刺眼的陽光,“是剛結束社團活動嗎?”

“啊……”他隨口應了一聲。

“啊啦,你們訓練還是那麽辛苦呢。”

“還不是拜你所賜。”

他扭過頭來看我,琥珀色的眸子閃動著光彩,我心裏猛地一緊。

真是……太像了。

他的臉上所帶著少年特有的意氣風發,睨著我的視線多少帶著一點小傲嬌。我笑了笑,伸手去揉了揉他亂糟糟的發頂。

“所以要不要考慮一下去掉部長罰我跑圈的部分呢?”他的貓瞳狡黠地瞇了起來。

“不、可、以!”我一字一頓地說著並假裝嚴肅地板起臉來,“你啊,這個樣子以後可怎麽站在世界的賽場上呢。”

想到他多年後站在紅土賽場上捧起第一座獎杯的時刻,我感覺自己的面部一定是僵硬而不知表現出什麽表情的。發生了很多事,但我只記得他捧起獎杯時眼裏有星光隕落,那是我願意放棄一切去守護的光彩。

他輕哼了一聲扭過頭去,我看著他的後腦勺微微地苦笑起來。就連生悶氣的樣子都是一模一樣的。我用力眨了眨眼,將猛然湧上心頭的沈甸甸的記憶和酸澀壓了回去。

現在還不能告訴他這些事。

現在我能做的,只有盡力保護他。

真的,你一定要好好地,可不能像他一樣。

如果你們真的心意相通的話。

C2

喧囂的聲音逐漸響了起來,嘈雜的空氣裏還彌漫著汗水的氣息。

我擡起頭望著高大茂盛的榕樹,細碎的日光從樹影中漏下,仿佛那些抓不住的韶光。

“餵,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龍一拔高了音量,話語中帶著少許的不耐,“你最近怎麽總是發呆?”

“啊……抱歉。”我把背靠在粗壯的樹幹上,思考著怎能回答他之前問我的問題。

為什麽要創造越前龍一呢?

說來話長,我又不願長話短說。

“吶,龍一君喜歡理奈嗎?”

“哈,森宮嗎?”

“對啊。”

他誠實地搖了搖頭,然後又以一種懷疑的目光探究我的神情。

我大概是驚喜和感動的吧。我想要不是我在大腿上擰了自己一把告訴自己他是龍一,我甚至立刻就想要問他——

你喜歡什麽類型的女孩呢?

長辮子的,打網球很糟糕的,路癡嚴重的,國文很好的,會做茶碗蒸的那種嗎?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了下去:“也許和我很像那個人他喜歡也說不定,但是我不喜歡森宮那種類型的女孩子。”

“……為什麽呢?”

“她好吵。”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當我還是那個容易臉紅的國中女生的時候聽說我暗戀的男生的理想型是紮著幹練的馬尾的女生。我曾在理發店門口掙紮許久,最終還是舍不得自己留了許久的長發。

雖然每次他看見我都總是會吐槽一句“頭發太長”,但我想我不介意。

我想我可以為了他成為更好的人,不僅僅是在發型上面。但事實上,他終究全部看不見了,我所做的一切努力和挽救。

“……那就太好了。”我聽見自己輕輕地說。

“什麽?”他把耳朵湊了過來,我飛快地轉過身去不敢直接與他的目光相接。

直至此刻我才明白,這麽多年我都在一個自己編織的牢籠裏故步自封。而我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證明,我們的遇見不是偶然,我們的感情付出也並不是錯誤。

當年的一切我也終於釋懷,就且當它是天意弄人吧,早早地就將我們分開了。

我曾以為你走後,我不會再擁有完整的生活。只是真沒想到,時隔多年我這具病弱的身體上還能擁有一如當初那般年輕的心跳。

C3

最近我發現我越來越虛弱,早晨起床的時候甚至會頭暈目眩。工作的時候總是疲憊,專註度大不如前了。就連這麽坐著靠在樹幹上也會覺得身體軟地不受自己控制。

這些癥狀從我第一次夢見他起慢慢加重。大概這就是所謂的有得必有失吧。

但是我想我是不後悔的。恰恰相反,我感謝上蒼給我一次機會讓他以另一種方式活在另一個世界裏。

“你又在發什麽呆了。”隨著少年淡漠的聲音一起貼近我的面頰是一罐芬達。

我揉了揉被冰了一下的臉,右手接過那罐櫻桃味的芬達。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刮著罐身,思緒卻是回到了十多年前的車站。

“你最近很奇怪,生病了嗎?”他說著用手背去探我額頭的溫度。

我躲開他的手掌,將腦袋靠在樹幹上。那是他曾經喜歡靠著睡覺的大樹啊。

“我沒事。只是……我也許很快要離開這裏了。”

“那,那你還回來嗎?”他的聲音難得帶上了幾分緊張,隨後我感受到了從他的手掌傳到我的肩膀的溫度。

“我啊……要去找他了呢……”

龍馬,你等了我那麽久,這一次,我終於要去找你了。

“龍一,有件事你一定要答應我。”我費力地睜開眼,看見他無措的樣子突然有些心酸,“將來長大以後……不,也不用長太大……總之你一定要娶她。”

“誰?”

“以後會她出現在你的生活中的……”我感受到身體漸漸的輕盈,有些急促地加快了語速,“拜托了,就當是……了結我最後的遺憾,好不好?”

我知道這樣對他不公平,但是我是那麽害怕他們再次錯過彼此。我們犯過的錯,我不希望他們重蹈。

“我答應你。”少年的聲音仿佛是從雲層裏傳來的一般。心中緊繃的那根弦終於崩斷了,我安心地陷入了黑暗中。

C4

“啊,那個臭老頭搞什麽啊。”距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他所謂的“恩師的孫女”依舊沒有出現。

人家明明是要他去接人,哪有就這麽推給兒子的啊?而且……龍一想起臨走前老爸那詭異的眼神就渾身不舒服。

“啊……那個……你是越前龍一君嗎?”

“我是。”

面前紮著兩個短辮子的少女的臉紅撲撲的,應該是剛剛劇烈地運動過。

“真是對不起!”她朝著龍一鞠了一躬,慌慌張張地說著,“那那個……我找錯了一個路口,然後……弄錯了方向……”

龍一看著她的臉,突然了然地笑了起來。

“吶,你叫龍崎櫻奈?”

“誒……嗯。”

櫻奈看著自顧自向前走的少年有些不太理解他嘴角的弧度。

“跟上啊,迷糊鬼。”

“啊,是!”

theend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