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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世界3 這世間最恐怖的,本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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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世界3 這世間最恐怖的,本就不是……

想到這裏, 齊檎丹立刻給蘇意虹發了一條消息:“你的面板上,有沒有新解鎖一個叫公會的功能?”

發送成功的下一秒,蘇意虹的語音消息立刻彈了出來:“嗚嗚嗚嗚, 齊檎丹你終於想到要給我發消息了。你要是再不聯系我, 我真的要幫你報警了。”

周圍人太多, 不方便外放語音。齊檎丹剛把這條語音消息轉成文字,新的語音消息又蹦了出來。

先是第二條、第三條,然後是第四條……

蘇意虹回覆的熱情, 令人難以招架。只一眨眼的功夫,她發來的十來條語音,就形成了規模龐大的語音矩陣, 把齊檎丹整塊手機屏幕塞得嚴嚴實實。

齊檎丹拿著手機的手, 不由得微微抽搐。

消息太多,想要一條條轉成文字來看, 根本來不及, 齊檎丹只能將之暫時忽略:“如果有這個公會功能, 方不方便截張圖, 發過來我看看?”

現實裏無論哪個社交軟件, 都沒法呈現與副本世界相關的內容, 但齊檎丹和蘇意虹已經在系統上加了好友, 可以通過好友聊天框給彼此發送消息。

很快, 蘇意虹便發來幾張截圖。

從截圖裏可以清晰地看見,蘇意虹的個人面板上, 那個代表考察員公會的按鍵, 已經從原本灰撲撲的模樣變得鮮亮。

【考察員公會】

【所在公會:您尚未加入任何公會】

【覺得單打獨鬥難成氣候?那就即刻加入公會吧。和公會裏的夥伴們團結協作,總比孤軍奮戰來得強。】

【註意:公會規則由每個公會的會長制定,會員一旦加入, 需無條件遵守。】

點進公會功能,即可看見一個特殊的郵箱。

那是公會郵箱。

公會裏最重要的聯絡工具。

“公會郵箱僅供該公會內部成員使用,是副本世界裏除了加好友和加群組以外,考察員互相聯絡的第三種方式。”梁安顏貼心地介紹。

公會郵箱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只要置身同一公會,即便是沒過見面的兩個人,也能自由聯系。而且,郵箱對個人信息的保密性更強,甚至可以用代號代替名字,不需要提供其他信息,極大地便利了公會成員之間的交流。

只不過,因為蘇意虹目前還沒加入公會,這個郵箱還未正式啟用。郵箱裏面,塞滿了各種公會的招募信息。

“挑選公會的時候,切記要擦亮眼睛。”

梁安顏眉心微微蹙起:“有時候,公會反倒是陷阱。”

即便系統讓開發出公會這一功能的初衷,或許是好的,卻不是每一個公會都願意像他們所許諾的那樣,對新人施以援手。

這些年來,公會仗著人多勢眾,主要成員又大多是老玩家,對新人做出的惡劣事件可謂是罄竹難書。單是對不願意加入公會的新人進行追殺的舉動,梁安顏都已經聽說過無數起。

任何一個新人考察員,只要對上公會,都會是絕對的弱勢方。哪怕齊檎丹這樣野蠻的成長速度,也難以與之抗衡。

“最後一點,千萬千萬不要加入我們王座公會。”

梁安顏眸光晦暗,唇邊只剩苦笑:“王座公會裏的成員,只是會長控制和壓榨的對象,一旦簽下那份不公平的公會合同,相當於這輩子再也沒有脫離的希望。”

他們已經逃不掉了。

但,齊檎丹和蘇意虹還可以。

.

蘇意虹收到齊檎丹發來的新消息時,她正在看“峭壁懸棺”副本的直播回放。

在觀看直播或直播回放的時候,觀看者的時間流速,會被調整到與副本內流速同步。蘇意虹將整場回放看完,仿佛又回到了副本之中。

齊檎丹恰好在她看完回放後,發來了消息:“我快要回去了,你先別急著加入公會,這裏面的坑還挺多的。我已經向顧斬風隊裏的人,了解了一些公會的信息,他們答應會整理出一份公會的資料,明天發給我們參考。”

蘇意虹以最快速度回覆了一句,卻遲遲沒有等到對面的回應。

大概是又被事情絆住了吧。

蘇意虹想。

在副本裏,齊檎丹就處處護著她,即便遇到危險,也會讓她先走。

齊檎丹明明走的是最危險的通關方式,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起舞,可齊檎丹從未將她一起帶進風險之中。反觀她呢?哪怕她堅持加入齊檎丹的陣營之後,也什麽忙都沒有幫上,連齊檎丹被顧斬風留下時,她都無能為力。

現在,連要選擇加入的公會,都需要齊檎丹幫忙問人。

蘇意虹關掉好友對話框。

她的手遲緩地低垂下來,落在懶人沙發上。

“峭壁懸棺”副本的直播回放尚未關閉,裏面傳來的雜音還在耳邊不斷響起,提醒著她,她是多麽的軟弱無能。

蘇意虹仰面倒在了沙發上。她第一次覺得,這個懶人沙發是這樣松軟,松軟到,能將她完完全全地吞噬其中,一點掙紮的力氣也沒有。

她好像……又給齊檎丹添麻煩了。

明明她不想給齊檎丹拖後腿的,可為什麽沒有做到?

她終究還是太弱了。

在這副本裏,弱是原罪。她什麽都做不成。

外賣送來的披薩早已經冷透了,芝士在餅底上凝結成軟塑料似的黃白色硬塊,散發出令人毫無食欲的淡淡怪味。蘇意虹卻突然掙紮著從沙發裏坐起身子,兩手各抓起一塊冷掉的披薩,往嘴裏硬塞。

她塞披薩的動作粗暴而毫無章法,塞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猛。

不像在進食,倒像是自虐。

口腔轉眼間被食物塞滿,脆弱的口腔內壁幾乎快要撐破,只剩下喉嚨還在機械性地吞咽,但蘇意虹還在繼續。

她繼續塞,繼續吞。

吞到實在吞不下了,動作才終於有了一丁點放緩。

仿佛只要不斷進食,她就能把滿口的食物殘渣,連著心間的無力感一起咽下。

然而蘇意虹吃的速度太快,那些披薩餅塊實在太過幹噎,一被這麽大量地填塞進去,食道和腸胃就憤怒地發起抗議。

反胃的惡心感,頃刻上湧。

胃部肌肉痙攣收縮,口腔和食道被上返的氣體,擠壓得發出怪異的喉音。

蘇意虹瘋狂的吞咽停住了。

眼淚卻掉了下來。

為什麽她總會給人拖後腿呢?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蘇意虹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她那個支離破碎的家庭。早在爸爸媽媽離婚之前,蘇意虹就已經目睹過,他們好幾次激烈的爭吵。

只是因為夫妻倆都篤信,在飯桌上吵架會影響孩子心情,影響小孩腸胃,因此每次就算再大的火,夫妻兩人一到飯桌前就會想方設法地憋回去,只為了不讓蘇意虹看到。

可他們的情感破裂得那麽明顯,流露出的跡象處處都是,哪裏是蘇意虹想不知道,就能不知道的?

在這張壓抑的飯桌上,從小挑食的蘇意虹學會了好好吃飯。

她埋頭吃,大口吃。

只為了不讓爸媽為之操心。

這是年紀幼小的她,唯一能夠分擔的事情。

只有在吞咽碗裏的食物時,蘇意虹才能在母親愁苦的臉上,看到一絲欣慰的笑容。

但,蘇意虹最終什麽都改變不了。即便後來,蘇意虹在經年累月中習慣了這種進食解壓的方式,爸爸媽媽還是離婚了。破碎的家庭黏合不了,對食物的狂熱卻在血液裏留了下來。

如果說,那時候的蘇意虹是因為年紀小,所以才無能為力。可為什麽同樣的無力感,會再一次上演?

蘇意虹放下了剩下的半塊披薩。

披薩落在外賣包裝盒上的響聲,沈悶得,像敲在人心上。

副本裏小老頭的死,不僅是齊檎丹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的直面死亡,也給了蘇意虹極大的震動。

這一次在副本裏,齊檎丹還能夠護住她,但隨著她們進的副本越來越多,被匹配到的副本等級將不斷提升。到了齊檎丹只能勉強自保的副本難度,蘇意虹不敢想象,如果齊檎丹那時候還要分心保護她,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

齊檎丹會受傷嗎?會死嗎?又或者,死的人是她?

不管是哪一種結果,都令蘇意虹難以承受。

當年幼小的蘇意虹,曾經是父母吵架和考慮離婚時,不得不操心的累贅。可現如今,她不希望齊檎丹也被她拖累。一點都不想。

她必須鍛煉自己,必須變強。

只有變強,才不會成為累贅,才不會連累想要保護她的人。

渾渾噩噩中,也不知過了多久,蘇意虹終於等到了回出租屋的齊檎丹。

當齊檎丹站在出租屋門口,推門進入的那一霎,她看見滿地散落狼藉的食物,也看見了坐在食物中間,含著眼淚的蘇意虹。

“齊檎丹,我下個副本不跟你一起了。”蘇意虹低著頭,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用一種讓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語調,把決定告訴了齊檎丹,“我想要自己進副本,給自己一個鍛煉的機會。”

副本難度升高了,她的能力也得提升。哪怕這個決定將帶來性命之憂,蘇意虹也不在乎。

她不想再給齊檎丹拖後腿了。

蘇意虹想清楚了。只有從齊檎丹身邊離開,她才能夠在遇到生命威脅的時候,狠下心,逼自己一把。

當下次再和齊檎丹進副本的時候,她希望成為齊檎丹的助力。

而非拖累。

.

齊檎丹雖然從顧斬風的研究室離開了,但研究室裏關於齊檎丹的話題,卻並沒有因此停止。

甚至比她本人還在時,更加熱情。

畢竟總體上來說,這是一次愉快的會面。而小隊裏除了性格最冷的顧斬風之外,又都不是什麽難相處的人。只不過這一會兒的時間,他們就已經對齊檎丹有了一個大致的印象。

而且這印象,還挺不錯。

“你之前跟我說她像顧斬風的時候,我還擔心她也會有顧斬風那個臭脾氣。”龍驍靠著椅背,對梁安顏道,“現在看來,她除了通關時確實瘋了一點,性格多好啊,和咱們隊長一點都不像。”

龍驍翹著二郎腿,雙手枕在後腦勺當靠墊,一個沒忍住,聲音就大了一些。

傳到了旁邊的顧斬風耳裏。

“我聽到了。”顧斬風冰涼涼地開口。

冷冽的聲音像結了霜,把龍驍凍了個正著。

龍驍打了一哆嗦,立刻直起身板坐正了。背後議論人被抓了個正著,他也確實該不好意思。

“嘿嘿,隊長要相信我,我沒有說你不好的意思。”龍驍心虛地幹笑了兩聲,晃悠到顧斬風跟前,一眼瞥見了顧斬風桌上寫得滿滿當當的稿紙:“隊長,你又在研究什麽?哎,這不是……”

從一大堆稿紙中,龍驍眼尖地瞄見了一團突兀的亂線。

亂線糾糾纏纏,繞成錯綜覆雜的一團。壓著筆畫,遮著文字,似乎正幫心煩意亂的創作者,極力掩蓋什麽。

遮錯字?這可不是顧斬風的風格。

這挺不尋常啊。

龍驍眼珠子一轉,瞬間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趕在顧斬風收起那張稿紙之前,一把將稿紙抽了出來。龍驍腳步及時往後一撤,“嗖”地一下子退開老遠——

遠離顧斬風能夠到的最遠範圍。

“哎呦呦,讓我看看,這線團底下寫的是什麽。”龍驍皺著眉頭,艱難地辨認著線團下的字跡,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了出來,“齊、檎、丹?你寫的是齊檎丹?!”

這真是一個驚天動地的大發現。三個字一出口,龍驍登時瞳孔地震。

要是齊檎丹的名字,是被顧斬風大大方方寫在紙上,他們完全不會多想。但如今,這名字被這樣被小心翼翼地遮掩起來,反倒多了幾分欲蓋彌彰的隱秘感,說不清,道不明。

不是吧不是吧?顧斬風這棵萬年鐵樹,難道要開花?

這發現,可謂是一石驚起千層浪。

頃刻間,全隊轟動。

聞言,正抽空處理公司事務的梁安顏,移開了聚焦於郵件上的目光。靠在角落打瞌睡的葉原聽見後,也睜開了惺忪睡眼。所有人的視線極其一致地,聚焦在了最中心的顧斬風身上。

每個人眼裏,都寫滿了震驚。

“你這紙上寫的,不會是我想的那個人吧?”龍驍瞠目結舌,“不是……隊長,這才沒見幾回啊,你怎麽就把人家名字寫稿紙上啦?難不成你真的……”

顧斬風經受眾人震驚的目光洗禮,卻不以為意。

他神態自若,氣定神閑。

“寫錯的東西,自然要劃掉。”顧斬風掀起眼簾,“聽著你們那麽對齊檎丹的討論,我很難不寫錯。”

他這個理由不可謂不充分。齊檎丹才剛走這麽一會兒,周圍的三人都已經提到齊檎丹這個名字多少次了,顧斬風被迫聽著,確實容易將名字錯寫上去。

龍驍“噢”了一聲,被這說辭糊弄過去。殊不知,最實質的原因,顧斬風卻並未提及。

寫字時,顧斬風確實有一瞬間的出神。

他想到了齊檎丹。

也想到了齊檎丹臨走前,詢問他的問題。

那時候,齊檎丹急著回去見好友蘇意虹,邁在前面的那只腳已然到了門口。誰都沒料想到,她會在那一刻突然折返,在猝不及防間,挨近了顧斬風耳畔。

她的腳步輕盈散漫,艷得出挑的發絲隨動作打了個旋,霸道而漫不經心地撩過顧斬風側臉,蹭過他頸窩。

微微癢

卻不難忍受。

“自從再次見到你之後,我一直想不明白一個問題。”齊檎丹道出的聲音,低且輕,顧斬風卻足以聽清每一個字:

“你的專屬技能,為什麽是風?”

梁安顏的專屬技能裏“天女散花”,能夠制造出吸引副本內角色註意力的花狀錢幣。針對性極強地直指梁大小姐進入副本世界時,挽救梁氏集團的執念。

在這一技能裏,錢財、鮮花這兩大元素,以及吸引註意的功能,分別能夠與梁安顏為了挽救岌岌可危的集團,所需要獲得的充足資金、想到的設計主題和關註度三者一一對應,折射出極大的信息量。

隊裏另外兩人的執念與技能,也不難猜。龍驍性格直率,喜怒愛憎都寫在臉上,平日裏最喜愛賽車競速。葉原則愛好明顯,只癡迷於信息技術。

不難想見,他們兩人的技能必然會與之相關。

只有顧斬風的執念,令人捉摸不透。

將顧斬風執念徹底激發,在關鍵時刻使他再次進入副本世界的,不過區區一張白紙。而他的技能本身,也不過幾縷清風。

這世間多的是紙與風,白紙黑字觸目皆是,雲湧風起隨處可見。即便知曉顧斬風的執念與這兩物相關,也無法就此推得執念內容。

顧斬風的執念是什麽?

只有他本人知道。

齊檎丹似乎並不急於獲得答案。

一問之後,她便輕輕巧巧地抽身離去。

同一瞬,齊檎丹的那幾根絲絲縷縷的發,頃刻從頸窩處挪開。能撓進人心裏癢意隨之消散了,卻散得不盡徹底,殘餘的幾分感覺,無端地叫人心裏一空。

風吹過桌上的稿紙,紙頁翻飛,唰唰作響,有如群蝶振翅。顧斬風從回憶中脫離,握筆的力度不覺間稍大了幾分。

他視線下移,目光沈靜,落在緊鎖的抽屜上。

最終,卻沒將抽屜拉開。

激發顧斬風執念的秘密,就被鎖在這一方小小的抽屜裏。

這把鎖,像長久緘默的哨崗,替顧斬風忠實地守著這封信件,也守住了他無言的心事。抽屜裏的東西,既輕,且薄,與昂貴的價格更是搭不上半點關系,在顧斬風心裏卻重於千金。

那是顧斬風傷重瀕死時收到的,一封不知來向的信件。

這封信,來得像個奇跡。

.

收到那封信的那個夜晚,或許是顧斬風一生中,最難熬的一個黑夜。

醫院已經給顧斬風下了病危通知書,王座公會嘗試以折磨他,逼出他的執念,也未能奏效。

最終,無論治病救人為天職的醫生,還是簽訂合同答應要救顧斬風的公會,都相繼放棄。雖然他的隊友們,還在為他的傷勢而奔波,但距離他們認清事實,也只是遲早的事情。

如今的顧斬風已是廢人一個。而一個廢人身上,不值得浪費更多時間和精力。

隊友們遲早會明白。

及時止損,永遠是最優選擇。

顧斬風突然感覺胸口很悶,幾乎悶出某種鈍痛。床單被湧出的鮮血浸濕後,又被風幹,斷裂破碎的骨骼在體內變作尖刺,刺穿了皮肉,紮破了內臟,帶來難以修覆的損傷。

再大劑量的麻藥,也麻痹不了劈進骨髓深處的劇痛。

顧斬風意識到,他的背後,從來空無一人。

從前是這樣,現在也是。

顧斬風很小就明白,他是誰也靠不住的。

當同齡的孩子還賴在父母懷裏撒嬌的時候,父母就因為忙於工作與感情不和,將他寄養在了親戚家裏。即便在得知他遭遇霸淩之後,也只是不以為意地讓他在自身上尋找原因。

如今在等待死亡降臨的這一夜,顧斬風躺在病床上,思緒卻飄回許多年前被霸淩的那個晚上。

他被霸淩團體鎖進器材室裏。

一整夜,卻無人發現。

父母以為他去了親戚家,親戚以為他在父母那裏,沒有人願意為了他的缺席多問一句。哪怕夜巡的保安手裏的電筒,也只以光束漠然地路過他。

那是一個冬夜,風很冷,顧斬風卻想通了很多。即使是父母,對他的關愛也是有條件的。他們披著慈父慈母的面具,口中念著“只希望孩子平安健康”的臺詞,眼中卻只看得見矚目的成績,以及金光閃閃的獎杯獎狀。

至於那個被關進器材室裏,需要救援的那個孩子,父母選擇性地視而不見。

美其名曰“教他獨立”。

鎖在器材室那個冰冷的冬夜,經年累月,變成了紮進心臟的一根冰刺。

血肉被凍得僵硬了,在外面結成一層堅硬的冰。顧斬風曾以為,只要那層心防的冰層足夠厚,厚到不將希望寄托給任何人,就不會感到失落。只要他把自己的命運,緊緊攥在手裏,絕望就不會重覆上演。

可是,這次來自蛇怪的襲擊嘲笑著他,他錯了。

錯得徹徹底底。

哪怕他已有所警醒,終究還是落到了這般結局。

顧斬風苦笑一聲,用邏輯說服自己接受事實,心中卻百味雜陳。

夜色很靜,虛無和絕望交織,在夜色裏葳蕤瘋長,快得像荒原上的最後一茬植物。繁雜的根系紮進靈魂,鉆出血水染遍的被褥下,藏進深不見底的黑暗裏,浮現在逐漸渙散的眼瞳中……

它將顧斬風的最後一點不甘,碾得粉碎。最後,在死寂裏靜悄悄地,結出一個徹夜難眠的夜。

病床對面掛著的時鐘,指針刻板地移動。

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墜落在沈寂的幽暗裏。響得令人心驚肉跳。

顧斬風整個人像是被劈成兩半,□□在劇痛的折磨下麻木,靈魂卻在絕望的拉扯下沈淪。他目光凝在病房墻上的掛鐘上,卻並不十分聚焦。透過無情轉動的指針,顧斬風仿佛能看見自己的結局。

死亡的鐮刀等候在前方。

病房裏死氣沈沈。

他固然不甘心赴死,然而所謂垂死掙紮,只不過徒勞而已。

顧斬風閉上眼睛,等待死亡降臨。

那封信……或者更準確地說,那張缺少了信封的單薄信紙,就是在這個時候,來到顧斬風身邊的。

十分偶然地,輕薄的信紙被風卷進窗裏,繾綣地覆上他的手背。

那樣輕柔,那樣皎然。

猶如窗戶外飄來的一片雪,或一縷眷顧他的月光。

信紙邊緣微微發皺,有幾處似乎被雨點浸濕過一般,濕潤得叫人心碎。可收信人那一行上,顧斬風的姓名卻依然清晰。

這張信紙的到來,令顧斬風詫異。夜間多風,風向時刻在變,這封信是如何能夠找到這家醫院,精準地飄進他的病房?信連落下的位置,挑得也是這樣好,不偏不倚,那般精準地落在手上,在顧斬風連呼吸都艱難的時刻,讓他能夠不需費力撿拾,就能看見信紙上他的名字。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註定。這封信,簡直像是故意來找他的。

如同命中註定。

或許是出於對這種巧合的意外,顧斬風拿起了信紙,隨意看了兩眼。

對於信中包含內容,顧斬風的第一反應,是質疑。如果這是有人編出來的故事情節,那這個故事一定俗套到家了——先抑後揚,鋪墊打臉,同樣的劇情在文藝作品裏,一抓一大把。

“這是什麽新型騙局。”顧斬風輕嗤,只把這封手寫信,當成他那些隊友,找來使他振作的新辦法。畢竟,信件上寫信者自述的經歷,與顧斬風少說也有七八分相似,同樣遭遇過父母離異和霸淩,顧斬風幾乎要以為,這是仿著他經歷創作的騙局。

然而,當顧斬風隨手翻到信件末尾,看到寫信的少女在信件末尾感謝他,稱使自己撐下去的理由是他的時候,顧斬風在感到荒謬之餘,卻居然沒舍得將信紙放下。

他鬼使神差地翻回開頭,將這封信一個字一個字讀了下去。

並看到一個耀眼的靈魂。

信上承載的靈魂如野草,似野火。跟隨著這張信紙上的內容,顧斬風看見了一個與他經歷相似的少女。少女也被放棄過,也曾經像顧斬風一樣,困在絕望的沼澤地中。

她痛苦過,掙紮過,茫然過,也仿徨過,甚至一度行差踏錯,步入極端。在刀鋒割下的那一霎那,她也曾無比希望結束自己的生命。但……

這封信上,描述的不是被放棄後的痛苦。

而是自救的過程。

在她身上,顧斬風看到了困局的另一種解法。

同樣是父母感情破裂,少女夾在家暴父親和懦弱的母親之間,被無心看管孩子的父母雙方放棄和厭棄。少女卻敏銳地意識到,母親對她的放棄並非出自真心,而是來源於心理疾病下的無法自控,以及母親在父親施加的痛苦下自身難保,才無暇顧及她。

於是,她竭力保護母親,並上法庭作證父親家暴,支持母親離婚,最終使母親擺脫了父親,也幫助母親重歸健康。

少女被班裏的小團體欺負霸淩,她就趁小團體內訌的時候,從內部將其瓦解。霸淩者故意使她無法聽課,成績一落千丈,被班主任和其他老師相繼放棄。她就趁著課後牟足了勁惡補,終於在高考前夕,實現了成績逆襲……

只要她在高考的時候正常發揮,就能以全班第一的成績,考上那些看不起她的人一輩子都不敢奢求的大學。

那將會是一招華麗的反擊。

她會把曾經欺辱過她的人,狠狠甩在身後。

同樣經歷過父母感情破裂和校園霸淩的顧斬風,深知少女這一路走來,都有多麽艱難不易。那字裏行間,輕描淡寫的每一步背後,都浸滿了汗水和淚水的重量。可少女硬是咬著嘴唇,含著血,把這條路走了下去。

她爬出校園霸淩和家庭問題的陰影,靠的不是別人的拯救。

她只靠她自己。

卻在無人認為她會成功的死局裏,做到了逆風翻盤。

從信件的字跡上,顧斬風感受到了寫信人頑強的生命力。那樣薄的一張信紙,仿佛承受不住她鮮活而堅韌的靈魂——那是現在死氣沈沈的顧斬風身上,所沒有的。

那股生命力,是比傷痕累累的軀殼更堅韌的東西。顧斬風捏住信紙,像攥緊一團光明。

帶著光,發著熱。

在掌心裏溫暖而有力地跳動。

這讓顧斬風意識到,也許,他現在所能做的,不止是放棄。

這個念頭的產生只需要僅僅一瞬間,看起來是那樣微不足道,然而瀕臨溺死的人,只要抓住一根浮木,就會拼盡全力支撐到底。長夜無窮無盡,倘若不言敗,未必不能見天光。

寫信的女孩興許不會知道,就在她提筆向顧斬風表達感激的同時,顧斬風也從她的來信中,重新拾起了那麽一絲渺茫的生的希望。

如果必須要有執念,才能再次進入副本世界進行治愈,那他的執念,就是活下去。

顧斬風想活下去,想找到寫信的人。

而這個執念,最終讓他進了副本世界,成功得到了系統的治療,延續了生命。

.

自那之後,顧斬風便一直在尋覓寫信之人。

可他從未找到。

起初,他曾將信件,當做隊友鼓勵他的方式,卻在之後的時間裏,發現隊友對此並不知情。

寫信之人的身份,變得越發神秘。在知道《無限考察》這個求生綜藝的存在後,顧斬風曾經想過,女孩也許是從這個途徑認識他的。只是如果真的是這樣,隨著記憶被副本力量所篡改,女孩恐怕已經將他遺忘。

除非,當初給他寫信的女孩,就是齊檎丹。

這兩人在一定程度上,是有相似之處的。

那就是生命力。

當初信件裏觸動他的,是寫信人絕境之中逆風翻盤的生命力。而齊檎丹最初吸引她的那一刻,也同樣是因為那危險狀況下不肯認輸的倔強,以及鬼怪威壓之下那根挺得筆直的脊梁。

可這個念頭一出現在腦中,齊檎丹囂張的笑意便一晃而過。顧斬風不禁自嘲地一哂。

真是想找人想瘋了。寫信人不會是齊檎丹的。

齊檎丹怎麽可能寫信感謝他?

齊檎丹性格惡劣張揚,以看顧斬風吃癟為樂,那顆心裏滿滿當當的只有拍照。顧斬風猜想,齊檎丹對他這個人的興趣,或許還沒對他身上蛇鱗的興致高。

這樣一封對他表達感激的信,即便只是拿到齊檎丹面前,只怕也會被她無情嘲笑,想讓她寫出這樣一封東西,更是天方夜譚。

顧斬風垂著眼瞼,漸漸收了心思。

再從滿桌稿紙上擡眼之時,他卻見梁安顏等人滿臉憂色。

“怎麽了?”顧斬風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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