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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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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頭

“這幾日不知怎得,白日裏就時常心惶心悸,一到夜裏更是噩夢連篇。您知曉的,之前四小姐因我… …”

說到這兒,姜歲歡喉間晦澀,最終還是將那些怏怏難語吞了回去,只道出自己的真實目的,“歲歡鬥膽,不知能否請個法師來院裏做場法事。”

薛適黑眸微轉,似是沒有想到她繞這麽大個圈子請自己過來看她,竟只是為了給薛知好做場法事,求個心安。

若說她現已忘卻父輩仇怨,朝他伏低做小的求和,他自然不信。

但若她此番朝自己低頭示好,只為替薛知好求個靈壇超度,他也樂得幫她一把。

他知曉,在她心中,她就是薛知好與其腹中孩兒的慘死的推手。

他願意讓她安心,願意讓她覺得欠了自己個份情。

也願意給自己那四妹置辦個棺槨,好讓她長眠地下。

若這樣做能讓二人的關系緩和些許,他無有不願。

至於二人的關系如何再更進一步,他不欲輕進妄動。

他算是看明白了,她的本事大得很,做人做事又一根筋。在真正了解了她的心性後,他便就不再想著靠自己承諾或是解釋去挽回她的心意了。

他知道,她想看到實質的東西。她想親眼看著那些光鮮的仇人隕滅,想看到那些臟汙的聯盟土崩瓦解。

他亦是如此。

但空口無憑,他只能等。

等到時機成熟後,將那些人的骨灰捧到她面前,任她宣洩。

欲速反遲,時間自會證明一切。

總歸她還在他身邊,不論如何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想到這裏,男人心中那口窩了許久的濁氣,終是盡數散盡。

“可。都依你。”

薛適溫然默許了姜歲歡的請求,眼中泛起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到的柔和之色。

鼻尖飄來陣陣梅香,他看了眼窗臺邊被打理的別有一番風味的盆景,知曉姜歲歡今日應是出過門了,“身子剛好,也不怕又過了病氣。”

“不怕,出去外頭有雪影霜華二位姐姐好生照看著,回到屋內又有大公子送來的蘭炭養著。歲歡怎會再病?”

薛適因著她的話,眉眼裏又多生了幾分笑意出來。

雖然心裏門清,她是因為那場法事才給的他笑臉,但誰聽到那般討巧的恭維話語會不開心呢?

更何況,這好話還是從姜歲歡嘴裏蹦出來的。

薛適側頭,對陸元安排,“你明日就遣人去安國寺請安世法師…不… …還是去東福寺請普濟法師過來吧。”

他替姜歲歡思慮的十分妥帖。

她之前就是在安國寺受的重創,薛知好母子也命喪安國寺,加之安國寺與那尼庵地理位置相近,又與朝廷和薛昌平牽扯甚多,若再請安國寺的法師過來替薛知好唱法,便與抱薪救火無異。

未免刺激到她,他不會再讓她見到與安國寺相關的人。

安排完這些,薛適直直對上她的視線,嘗試著掀開二人之間的隔閡:

“你可還有什麽別的想問我的?”

這話問出來的時候連薛適自己也有些許詫異。

明明在心中再三告誡自己只要同她維持現狀就好,可在看到她身姿裊娜的站在那處,杏眸含春、梨渦淺陷的淡笑著望著他的樣子,教他如何不生妄念?

男人的眼神順著少女的平整輪廓滑下,躍過鬢邊那朵開的正好的純白梅花後,落在她下半張精致的小臉上。

喉結輕滾,他在心中暗嘆:朱唇不點而紅,果真是人比花俏。

薛適想,若是她有心質問當日在安國寺發生之事,哪怕她是尖叫著,嘶吼著撕扯自己的衣衫,言出不遜地質問自己為何會當著薛昌平的面變了個態度待她,他也不是不能解釋的。

也是這一刻,薛適才明白,他還是想將兩人之間的癥結解開的。

他想回到原本平和相處的日子。

這叫什麽?

這就叫得隴望蜀、欲壑難填,對嗎?

原先只想她能斂聲靜氣、不擾安寧便好。可真當她乖覺如此了,他便又想著能與她破除壁壘,希望她能展眉舒懷,真心實意地同自己好了。

但姜歲歡給出的反應,卻並不盡如他意。

待他遞出臺階後,少女只微攏著眉心,疑惑地歪頭望他,“什麽別的?”

“大公子若有什麽想提點歲歡的,直說便是。”

一副恭順有禮的模樣。

看得薛適心頭一緊。

聰明如她,怎會猜不透他這句話的意思?

看著她在自己面前裝傻,薛適知曉,她只想靜守其分,既不想揭開二人面前的那層遮醜的帷幕,也不想聽他辯駁。

宛若一盆冷水澆下,男人瞬間興致全無,冷冷的回了句:“無甚。”

轉身便要離開。

原以為今日又是不歡而散,可薛適一朝外邁步子,姜歲歡就急了,“大公子留步,這幾日夢魘實在纏人得緊。時常一閉眼,就見到個七竅流血的女鬼在後頭追… …我怕那是四小姐向我索命呢。”

見薛適又停下步伐回頭看她,她舔著唇瓣羞赧挽留,“普濟法師過來前,大公子可否陪著歲歡歇下?”

“其實蘇醒那日,同你說完那些氣話,我就悔了。”

薛適定定站在那處,眼尾微挑的看著她用笨拙謊話挽留自己的模樣。

男人黑眸此刻倒映的全是少女的忸怩之姿。

眼中精光一閃而過,薛適摩搓著帶著薄繭的指腹,一顆心漸漸沈到腹底。

但他沒有在少女面前將自己的情緒傾瀉出來,反而安慰她道,“你莫再胡思亂想,我手頭還有些政事,待處理完了,就過來陪你。”

算是應下了她與同榻而眠的請求。

只是一踏出偏居的門,薛適就沈著臉對雪影道,“將近些時日表小姐見過之人,去過之處,身邊所發生之事,事無大小、巨細,統統都與我說一遍,一絲細節都莫要錯過。”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安國寺事變,在姜歲歡的視角中,不僅姜家血仇未報,自己還同薛昌平沆瀣一氣,欲置她於死地。

他根本不信上一刻還拒絕與自己說開的女人,下一刻就會沒由來的與自己示好。

一定是哪裏出過什麽他不知道的岔子。

她的此刻的討好就像一顆驚雷般埋在二人的站位間,讓薛適心下沒有欣喜,只有防備。

不僅薛適感受到了,連雪影與霜華心中也產生了疑惑。

前幾日還對大人那般抗拒之人,怎麽會一下就轉了性?

但在覆盤了近日姜歲歡的所言所行後,幾人均未發現少女有過任何能與外界之人接觸或傳信的機會。

要說唯一波動過她情緒之事,便是今日那得知薛適即將大婚的那個意外了。

“許是表小姐在歷經生死後明白了大人對她的好,怕主母入門後,失了大人的寵愛?”

其實這話說出來,連雪影自己都不相信。

伺候了這麽些時日,雪影如何看不出表小姐從來都不是個拘泥於情愛的人,更何況姜家與薛家之間還隔著道血海深仇。

但她也想不出為何表小姐會突然這般迫切的希望與大人重修舊好了。

小死過一回的人,心態總是會發生微妙變化的吧。

薛適聽了雪影的猜測後,先是點了點頭,後又搖了搖頭。

其實直覺這個東西,不止有女人才有。

現在作為男人的直覺就告訴他,姜歲歡正在醞釀著什麽東西,並且一點都不害怕他知曉,也不怕他去查。

她明知他心思縝密,一定會因她突改而態度起疑,但她還是這樣做了,還做得這般明目張膽。

這是主動放了個捕獸夾在面前,要他睜著眼自己走進去啊。

薛適想,不管出於哪種方式的防衛,他都不應該再去見她的。

可他忍不住。

入夜後,他獨自在書房中坐了許久,最終還是選擇去偏居看看她。

薛適在泛著微黃光亮的房門前站了許久,直至月光又將他的影子拉長了兩寸,男人才推開木門。

姜歲歡並未就寢。

傍晚時薛適答應入夜後會過來陪她,她便一直窩在床邊那個貴妃小榻上,等他回來。

薛適進門時,姜歲歡左手端著一冊話本,右手正倦怠地按著太陽穴。

男人盯著她眼下泛出的小片黑青,輕哂道,“我不來,你便不睡嗎?”

姜歲歡並未在意他話中帶著的嘲弄意味,順道忽視了他臉上未作掩蓋的幾分譏誚。她笑靨照人的下了榻,熱切的挽住男人的臂膀,“怎會?歲歡知曉大公子一定會來的。”

二人就寢後,不同於以往睡姿,這次是薛適板直的平躺於軟榻,姜歲歡則歪頭倚在男人肩上,一只手還攥著男人的中衣袖角,似是心中惶惶不安。

少女的烏發蹭過男人胸膛,本能的朝他懷裏去鉆,“大公子,待主母入府之日,你可會安排好我的去處?”

男人僵了一瞬,似是沒想到她真的在憂心這個。

半晌後,才沙啞著嗓子道,“你且心安,沒有人能將你從我身邊帶走。“

“安國寺那日,大公子說我腹中已然懷了你的骨血。我雖不願承認,但其實,那會兒歲歡心中,是歡喜的。”

姜歲歡邊說著,一雙素手邊順著男人胸前的竹骨棱肌而下。

少女輕笑著挑開了男人系得規整的衣帶,用指腹在那硬挺的薄肌上打著圈圈,“後來,大公子又同我承諾,說你我一定會再有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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