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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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完)

周凜東陪彭睿去美院,下車前他遞給彭睿一個口罩。

“不至於吧,現在沒有勁爆新聞了。”彭睿擺手推開。

周凜東不管,捏著繩子掛到彭睿耳朵上:“進去你就知道了,到時候別找我。”

彭睿不得不再次感嘆周凜東的先見之明,楊昊平的畫是撤掉了,他倆的展廳也根本不搭噶,可有更多人守在彭睿作品所在的區域,其中不乏一些媒體記者。

彭睿低著頭,對所有問題充耳不聞,人群中夾雜著幾個憤怒的粉絲對他破口大罵,被保安轟出去了。

進到展廳就好了很多,由於10月展還沒有正式開幕,觀眾都被拒之門外,彭睿得以一幅幅畫親自擦過去,然後掛在墻上。他的手指撫摸過嶄新的畫框,不真實感愈發強烈。

“彭睿。”

彭睿循聲回頭,瞬間楞住了,彭婉秋和高世榮站在展廳拐角處,他們手裏扶著的是——《春汛》。

彭睿快步走過去,聽高世榮道:“這幅畫一直放在我那裏,就想著有一天你能親手再把它掛起來。”

彭睿蹲下去,仔細摩挲畫布紋理,驀地發現一絲異樣。上次去高教授家裏他看到這幅畫,右下角被楊昊平冒充的簽名“木”已經被鏟掉了,留下一塊突兀的白色。現在這裏被重新著色,而且多了一個新簽名:P.R

“你媽媽補的。”高世榮的聲音自頭頂響起,“你說說你們倆,沒一個人告訴我你倆是母子啊。”

一直盯著彭睿看的彭婉秋這時終於開口:“時間緊張,我盡量把顏色融合在一起,還好這個小角落畫框一遮就基本看不到了。”

彭睿硬生生把眼角的濕潤憋了回去,緩緩起身對彭婉秋說了句:“謝謝。”

當天晚些時候,@吳城美院官方賬號發布一條視頻,記錄了開展以來一個月的歷程,以及預告即將到來的10月新展。

這則vlog末尾的幾秒鐘被反覆錄屏截圖,網友們發現戴著口罩站在畫架前修補油畫的這個人正是兩個多月前小火的那位揉面帥哥,當時的熱搜又被翻出來,群眾們恍然大悟,又跑到裝死的楊昊平微博下面鞭屍。

國慶假期第一天,吳城美院校慶70周年聯展10月主題——《破碎與重建》正式揭幕,彭睿戴著口罩靠在展廳一角,看著一眾人流駐足在畫前討論拍照,說不上心裏是什麽滋味。那些停留在《春汛》前的觀眾不會知道,眼前的畫布背面還留著被指甲刮出的凹痕,那是四年前彭睿在畫廊倉庫發現真相時留下的印記。

“看03。”周凜東突然湊近耳語,熱氣拂過耳廓。

透過人群,彭睿看到一個戴著漁夫帽的女生正用手機掃描03號畫作旁的二維碼,那是昨天才加上去的創作手記鏈接,彭睿自己都不知道裏面有什麽。

彭睿轉頭,正撞上周凜東得意的眉眼,耳朵裏多了一只耳機。

“你也聽。”周凜東點開音頻。

竟然是長達30秒顏料攪拌的ASMR音頻!之後才是文字解說。

彭睿震驚:“你什麽時候錄的?”

“在我們D市的家裏。”周凜東的手指悄悄纏上來,“你畫畫的時候太專心了,我在旁邊幹什麽你都不知道。”

彭睿覺得最近鼻酸的次數屬實太多了些,周凜東手指快速從他剌手的後腦掠過,遞來手機,鎖屏上顯示曹肇行五分鐘前發來的消息:

“訴前調解安排在下周,對方確認出席。”

“楊昊平已經被拋棄了,現在破釜沈舟,為了人設他一定會去的。”周凜東看向彭睿的側臉,“你去嗎?”

濃密眼睫遮住了彭睿的心緒,沈默良久,他道:“我拒絕調解。”

接著彭睿擡起眼:“不是你說的嗎,該狠心就決不能手軟。”

展廳入口閃爍的安檢儀發出嗶嗶聲響,彭睿看過去的一瞬,仿佛也有電流順著脊背竄上來,恍惚中他覺得那就像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楊昊平在那裏正被法警領著走過金屬探測門,而這裏的人們還在討論著《春汛》裏冰裂紋的技法。

楊昊平最後一次出現在公眾視野,是在吳城法院的臺階上。

他戴著口罩和鴨舌帽,整個人瘦了一圈,曾經精心打理的頭發淩亂地支棱在帽檐下。閃光燈刺得他睜不開眼,記者的話筒幾乎戳到他臉上。

“楊先生,請問您真的抄襲了大學同學的作品嗎?”

“輝煌傳媒的聲明提到您長期欺詐騙取資源,對此您有什麽回應?”

“因為您的關系,兩部待播劇集和一部電影被迫下線,您對此有什麽想說的呢?”

律師護在身側,大聲對一眾記者說:“楊先生絕對尊重原創,但拒絕被勒索!”

楊昊平不發一言,低頭快步往前走,直到一個尖銳的女聲刺破嘈雜:“你當初誣陷彭睿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今天?!”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鏡頭裏,楊昊平的肩膀肉眼可見地抖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鉆進車裏。

車窗升起前,有人聽到他啞著嗓子說:“能不能快點開走。”

當晚,#楊昊平庭審#的詞條下,一段錄音被匿名放出。

“反正那些畫都是他不要的,我拿來用用怎麽了?我那同學特別清高,也不合群,他不會在乎這些的。”

“你就不怕他發現了告你?”

“他拿什麽告?U盤我早換掉了,他導師替他說話,系主任都被薅了......”

錄音裏的聲音帶著醉意,但所有人都聽得出是誰。

熱搜又炸了。

六個月後。

周凜東站在非遺展示中心的大門前,手機裏顯示最新推送:「輝煌傳媒涉嫌商業賄賂被立案」。

楊昊平的事情爆出不久,輝煌傳媒突然股價暴跌,趙南野得到的消息是有人匿名向經偵舉報馮源挪用非遺項目資金行賄。

“楊昊平被逼急了反咬嗎?”趙南野在電話裏問。

“不是楊昊平,”周凜東平靜地道,“應該是馬世強,到嘴的兩只肥鴨子都飛了,沒氣死就不錯了。”

周凜東鎖上屏幕,大步走入大廳。紡織廠改造終於竣工,工人正拆下最後一塊施工圍擋,周凜東把其中一棟建築設計成展示中心,陽光透過玻璃幕墻灑進展廳,李盈生前覆原的苗繡紋樣被制成巨幅投影,在地面流動如河。

彭睿從側門進來,手裏拿著一份剛送到的郵件,拆開一看,是法院判決書。

楊昊平敗訴,需公開道歉並賠償著作權侵權損失。周凜東結果判決書隨手一折:“走吧,去看看你媽媽給我們的驚喜。”

展廳一處的玻璃櫃裏,靜靜陳列著一條大方巾,旁邊是周凜東四個月前從銀行保險櫃裏取出來的李盈工作筆記,翻開的那頁寫著:

「等春天」。

玻璃展櫃的射燈將絲巾映得如同流動的星河,彭睿俯身細看,絲巾邊緣的針腳歪歪扭扭,像蜈蚣爬過的痕跡。

那是二十多年前某個孩子笨拙的手筆。

周凜東指著展簽輕聲說:“你媽媽補全了它。”

彭睿這才註意到,絲巾右下角多了一簇粉紫色的紋樣,針法繁覆,如藤蔓纏繞,他不懂紡織,但與他記憶中看過的李盈筆記裏的一張設計圖幾乎不差分毫。

“走吧,彭阿姨和宋老師在等我們。”

周凜東攬著彭睿往外走,彭睿似有不滿:“她為什麽每次都找你,不直接跟我說呢?”

周凜東笑著打開車門:“怕你還別扭唄。”

彭睿撇撇嘴,周凜東在他鼻子上擰了一把:“慢慢就好了,今天安齊也在。”

“這麽隆重?揭幕儀式不是還有半個月嗎?”

周凜東啊了一聲,開始胡說八道:“對啊,今天咱倆訂婚。”

“什麽?!”彭睿瞪大眼睛,狠狠給了周凜東一拳,“給你個機會再說一遍。”

“真的。”周凜東齜著牙扭動肩膀,彭睿一拳不是開玩笑的,但他不惱,“你打開手套箱,有個紙袋子。”

彭睿照辦,看到紙袋的大小,他忽地有種預感,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打開。”

周凜東憋著笑,時不時瞅彭睿一眼,他有點兒後悔,早知道剛才上車就應該拿出來,現在開著車實在很多事情不方便做。

彭睿的手微微顫抖著,打開那個白色小盒子,一枚素圈戒指靜靜地躺在裏面。

“你......”彭睿語塞,緩了一會兒才克制著道,“你已經送我一個了,為什麽還買?”

“不一樣,那是咱倆逛街隨便買的,這個我挑了好久。”

周凜東舉起左手一晃而過,彭睿什麽都沒看見。

“趕緊戴上我看看。”周凜東催促。

彭睿嘁了一聲,“啪嗒”合上盒子,周凜東驚詫:“怎麽了,不喜歡?”

“周凜東,你那該死的儀式感去哪兒了?”彭睿晲著他,“隨便買的幾十塊錢破戒指還正式給我戴上,這大幾萬的你讓我自己戴?”

周凜東忍俊不禁:“好好好,我現在給你戴。”

說著他打燈靠邊停車,拿過彭睿手裏的盒子,取出戒指:“手。”

彭睿不動,似笑非笑瞅著他,周凜東一把拉過彭睿左手:“還跟我勁兒呢,來吧,老公給戴上。”

彭睿由著他胡說,嘴角笑意愈發明顯。周凜東套上戒指,把自己的手也伸過來:“嘖,真好看,絕配。”

彭睿笑著收回手,被一把攥住,周凜東低頭,在他手背上印下一個吻。

“這儀式感滿意嗎?”周凜東眼底含笑,“您還有什麽吩咐,請講。”

彭睿終於笑出聲,又給他一拳:“別堵路,趕緊走。”

周凜東突然扣住彭睿後頸拉近,狠狠啄他嘴唇。

到了飯店,三位女士已恭候多時,周凜東連連表示歉意,彭婉秋和宋淩都說沒事,只有姜安齊瞇著眼,來回在兩人身上打量。

彭睿拉開椅子坐下,姜安齊突然大喝一聲,嚇他一跳:

“你倆換戒指了!!”

“喊什麽,嚇死我了。”

姜安齊不理,扭臉對彭婉秋道:“我就跟你說了不要輕易叫他倆一塊兒出來,噫!”

幾個人笑過,宋淩起身到包廂指著一個板子對周凜東說:“這也是你媽媽的,一直放在我那裏,你來看看?”

周凜東過去掀開蓋布,一瞬間差點忘了呼吸——竟然是他小時候在媽媽工作室看到的那幅畫!

他曾以為這幅畫並不存在,是他夢裏、或者是去彭睿家吃飯那次幻想出來的,沒想到是真的,而且作者竟然是宋淩!

“前段時間律所整理倉庫翻出來的,老曹問我還要不要,我想著這是你的東西,當然要物歸原主。”宋淩溫柔和緩的聲音一下下敲擊著周凜東的耳膜,“這是我們二十多年前一次聚會,那時候你倆都還很小,安齊好像還沒出生,我們在一個果園裏,是嗎婉秋?你還記得嗎?”

彭婉秋也在感慨:“記得,我那時候已經懷了安齊了。這倆孩子是凜東和彭睿嗎?”

宋淩笑著搖頭:“應該是吧,其實我也忘了,我只記得當時大概的場景,出國讀書那會兒聽說你倆的事...”

空氣中似乎有微妙的停頓,宋淩輕咳一聲:“我是根據記憶裏的樣子畫的,可能原本不是這樣。”

“凜東,”宋淩問道,“這幅畫本來一直在你媽媽那裏,後來因為某些原因她交給我保管了。現在你還要嗎?”

“要,當然。”周凜東用力點了點頭,“謝謝宋老師,這是很珍貴的禮物。”

五一假期前的那個周末,紡織廠新址在吳城原第三紡織廠正式揭幕,非遺展示中心大廳被布置成觀禮臺,陽光穿過玻璃穹頂和幕墻,這是絕佳的好天氣。

周凜東站在臺上,西裝筆挺,領帶一絲不茍地系著,鋼制袖扣在陽光下泛著光。底下人頭攢動,長槍短炮對準了他,閃光燈此起彼伏。

他微微低頭,調整一下話筒,聲音低沈而清晰:

“各位好,我是周凜東。這座紡織廠終於以全新的面貌和大家見面了。”

掌聲雷動,周凜東的目光掃過人群,在最後一排捕捉到彭睿的身影,他穿著簡單的素色襯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麥色的手臂,正低頭翻著手裏的冊子,似乎對這裏的熱鬧並不在意。

但周凜東知道,彭睿只是不習慣這樣的場合。

“這座紡織廠承載了很多人的回憶,也承載了我母親的夢想。她生前一直想覆原一種古老的苗繡工藝,但很遺憾,她沒能等到這一天。”

臺下安靜下來,快門聲變得稀疏。

周凜東側身,示意工作人員揭開展櫃旁的幕布,一幅巨大的投影緩緩亮起,畫面中是李盈年輕時在紡織廠擔任顧問時的照片,她站在染缸旁,手裏捏著一塊剛染好的布料,笑容明媚。

周凜東移開目光,克制著微微鼻酸:“這座非遺展示中心,不僅是一座展覽館,還是我母親未竟事業的延續。”

他看向彭睿,嘴角微微揚起:“也是我們這一代人對過去的回答。”

彭睿終於擡起頭,目光穿過人群與周凜東短暫對視。他抿了抿唇,低頭繼續翻看手冊,手腕卻顫抖起來。

儀式結束後,人群散去,展廳裏只剩下工作人員和零星幾個參觀者。

周凜東徑直朝彭睿走去,滿面春風:“去外面看看?”

紡織廠外墻保留了原本的紅磚結構,只在內部做了現代化改造。

陽光正好,微風拂過,彭睿站在外間草坪上,仰頭看著這座曾經破敗不堪的建築如今煥然一新的模樣。

“我媽媽的手稿專利已經正式授權給紡織廠了。”周凜東站在他身側,雙手插兜,“以後這裏會定期舉辦展覽,也會和高校合作研究項目。”

彭睿“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遠處的一棵老榕樹上。

“這個月我們就要辦第一場展覽,你猜是什麽?”

彭睿歪頭想了想:“你媽媽的紡織工藝?”

“不對。”周凜東微笑,銀絲眼鏡邊泛著光,“是一位著名藝術家的畫展,你再猜猜。”

彭睿“撲哧”笑出聲,正色道:“是嘛?畫家本人知道嗎,授權了嗎?”

“我得好好問問,聽說這畫家越來越火了,收費是挺高的,不知道能不能給我友情價。”

一時間兩人都不說話了,陽光刺得彭睿有點睜不開眼,他攥緊手裏的展示手冊,突然說:“周凜東,謝謝你。”

“謝我什麽?”

周凜東嘴角揚起,彭睿沒回答,只是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十指相扣,周凜東也笑,握緊了他的手。

身後車流如織,兩人並肩朝前走去,在他們正前方的展示大廳一角,幾個工人正小心將一幅畫掛在墻上,旁邊已經貼上了展簽:

「作者:彭睿」

「送給我的愛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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