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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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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還是先不要了。”彭婉秋輕輕地說。

周凜東看著她軟化下來的眼神,忽然意識到,其實彭婉秋比他更了解彭睿的脾氣,哪怕她這十多年都不在他的身邊。

“你回去先告訴他我們今天見過,看他願不願意見我。”彭婉秋嘴角掛著極淡的笑,那是早已習慣被拒絕、但又不得不維持得體的笑容。

周凜東:“您是不是已經見過安齊了?”

彭婉秋很輕地“嗯”了一聲:“他們兄妹倆的個性,怎麽說呢,有很像的地方,也有完全不一樣的地方。”

“所以如果他不願意,就別勉強。”彭婉秋最後說道。

曹肇行去辦公室拿過來一個牛皮紙袋,遞給周凜東:“你媽媽的私人物品清單,你先看看。”

周凜東接過,手指觸到紙袋邊緣,發現裏面除了薄薄文件,還有一小塊硬物。他剛想打開,彭婉秋突然伸手,輕輕按住了。

“先別在這兒看。”她指腹冰涼,語氣溫和,“回去再看,偷偷的。”

周凜東擡眼,對上她的目光,那裏面藏著某種近乎懇求的情緒。

他點點頭,把紙袋收進公文包。

彭睿不在家,周凜東轉了一圈,畫架附近和早上他出門時沒設麽變化,留的早飯吃完了,餐具洗幹凈瀝在架子上滴著水,說明剛出去沒多久,兩人很可能擦肩而過。

周凜東一下子想到彭婉秋平板裏那張照片,他臨走時用手機拍下來了,趕緊掏出來又看了看,然後給彭睿打電話。

很快接通,彭睿的聲音有點驚訝:“你已經回家了?早知道我晚點出來了。”

“你去哪兒了?”

“小區後面這個菜市場,今天太熱了,我想中午做涼面吃。”

“你等我,我去找你。”

周凜東老遠就看到背著購物袋像個老幹部似的彭睿,先在一個菜攤前溜達一圈,後退兩步擡頭看了看掛牌,再伸長脖子湊到擺得整齊的蔬菜面前。菜攤老板和他說話,彭睿應該是應了兩句,然後就走了,什麽都沒買。

周凜東跟上去,從右後方拍彭睿肩膀,馬上跑到左邊:“帥哥來買菜啊?”

“幼稚。”彭睿斜睨他,嘴角卻翹得高,“回家就別出來了,這麽熱。”

他邊說邊用手扇風,周凜東把購物袋背到自己身上:“兩個人一起能快一點,早點回家吹空調。”

彭睿不理解兩個人逛菜市場怎麽就能快了,而且事實也證明兩個人就是比一個人慢,周凜東像個好奇寶寶,這不認識那沒見過,最後彭睿煩了,勒令他走出菜市場之前都不要說話,倆人才能在半小時內結束戰鬥。

這天氣連水龍頭的水都是燙的,彭睿洗完手順便進浴室沖了個涼水澡,一開門就驚呆了,周凜東竟然系著圍裙站在流理臺跟前切菜!

彭睿輕咳一聲,怕突然出聲嚇到人,周凜東轉身看他一眼:“涼快了?”

“我沒看錯吧,今天什麽日子?”

“什麽什麽日子,把我說的跟沒良心的臭男人一樣。”

周凜東慢慢切著西紅柿,彭睿斜靠在臺子上,目光在周凜東身上掃一圈:“看來上午談得不錯,這個委托人什麽來路?”

他邊說邊去廚房那頭找自己的圍裙,周凜東停下動作,正猶豫該怎麽開口,彭睿又湊過來:“我買了寬面和窄面,你喜歡哪一種?”

周凜東松了口氣:“寬的吧。是不是待會兒要過涼水?我現在燒。”

他逃似的去中島區接水,雖然還是背對著,但好像比並排站一起的壓力小了點。

“要不你也去沖個涼吧?孩子熱得都傻了。”彭睿摸摸他的臉,憂心忡忡,“燒的水再過涼,怕是天黑都吃不上面。我出門前就凍上了,冷凍呢。”

“這不是不怎麽做飯,生疏嘛。”周凜東把水壺放一邊,拿起刨絲器,“這玩意兒是擦黃瓜的嗎?我來。”

周凜東很擅長幹這個,唰唰幾下削掉皮,噌噌噌擦下來半根黃瓜。彭睿一聲不吭看著他用尋仇的架勢對待這兩根黃瓜,微瞇起眼:

“看來今天不止簽了文件。”

周凜東洩了力,肩膀一下子垮下來,他發現自己在彭睿面前真的什麽都瞞不住。他把刨絲器上水淋淋的黃瓜弄幹凈,看著彭睿:“你相信緣分嗎?”

彭睿:“......”

“周凜東,你跟我說實話。”彭睿兩手扶著周凜東肩膀:“你現在除了弱智綜藝節目,是不是還背著我追腦殘劇了?”

周凜東知道這時候應該笑一下,但一張嘴只出來悠嘆。

“對不起,我以為至少我能憋到吃完飯再和你說。”

“到底怎麽了?”彭睿表情格外嚴肅,還有點緊張,“是遺產出問題了嗎?”

“不,遺產很好,都很安全,是受托人。”周凜東緊抿著唇,反手握住彭睿兩只手,深深看進他的眼睛,“另一位受托人,是你媽媽。”

湯鍋裏的水沸騰起來,鍋蓋噗噗掀起,滾燙的水漬從鍋沿溢出,周凜東眼疾手快關了火,擔心地看著彭睿。

看不出彭睿是什麽表情,應該說就是一片空白,他面向周凜東,盯著的卻是一片虛無。他機械地抽出手,想著剛才在做什麽,現在是不是該幹點兒什麽。

於是他掀起圍裙擦手,餘光瞟到紅色的湯鍋,下意識去擰開關,手指覆上去,擰不動。

“嗯?”

彭睿又擰了兩下,扭頭對周凜東道:“煤氣用完了?”

“我關的。”周凜東上前半步,小聲問,“你...還好嗎?”

“想聽實話嗎?不是太好。”

彭睿極短促地笑了笑,其實周凜東沒聽見笑聲,是看到肩膀快速抖了一下,他聲音更低了:“親愛的,對不起...”

“你道什麽歉?”彭睿終於扭過來,還好,沒哭,“不要這樣。”

他深呼吸,兩手撐在臺面上:“還吃嗎?我真的很想吃涼面才大中午跑去買菜,熱死了。”

直到兩人坐下開吃,整個廚房都安靜得只能聽見冰箱運作的聲音,彭睿頭一次沒有主動給周凜東盛飯——他只是忘記了——卻給自己堆了滿滿一盤子。

周凜東的眼睛時刻不離對面扒著碗沿瘋狂嗦面的人,吞咽聲又急又重,較勁似的。有兩次他都想說吃慢點,別噎著,但應該是面條煮得太久發脹了,吸飽了湯汁,略顯渾濁地糾纏在一起,吞進喉嚨就像囫圇一大口糊化面團,堵得周凜東完全說不出話。

樓下有重型車輛轟隆駛過,震得玻璃嗡嗡,彭睿突然嗆到,咳得眼眶發紅,周凜東撲過去給他拍背,半碗面壓翻了。

彭睿邊咳邊笑,把紙巾推給他:“笨死了你。”

“對啊我就是笨。”周凜東唰唰抽紙給彭睿擦臉,“我用美好□□補償你,你別嫌我笨行不行?”

“靠,一邊兒去!”彭睿笑著把人推開,拿紙蓋住眼睛。

周凜東沒再繼續,快速把身上弄幹凈,然後小心地整理餐桌,沒弄到地上,順便把彭睿的盤子也收了。他把水龍頭開得很大,大得聽不見其他聲音,兩個盤子兩個碟子兩雙筷子,周凜東洗得非常仔細。

洗到最後一個小碟子,彭睿從後面輕輕抱住了他,周凜東繼續洗,水聲停止的一剎那,他聽到彭睿很低很低地問:

“她現在怎麽樣?”

周凜東沒動,他想起那支微微顫動的發簪,沈聲說:“很美。”

停了幾秒,他又補充:“頭發白了,長度大概到肩膀那裏,發尾是很淺的藍紫色,我不知道這個顏色的學名是什麽...”

“紺青色。”

“什麽?”

“沒事,你繼續說。”

彭睿把臉緊緊貼在周凜東後背,周凜東不得不扶著水槽外延,他想著彭婉秋坐在他對面的模樣:“皮膚很白,沒化妝,眉毛上有個疤,跟你的曬痕不太一樣。對了,她右手小指好像只能彎著,左手也有很多疤...”

“我爸打的。”

周凜東猛地剎住,他忘了自己要說什麽,彭婉秋的樣子迅速從腦海裏消失,同時無限放大的只有那彎折的小拇指和大片蜿蜒的傷痕。

彭睿直起身子,對緩緩轉過來的周凜東勾了勾嘴角:“我爸...砸了她的漆刀。”

彭睿臉上又出現那副虛無的表情,他看著周凜東,又好像沒在看他:“我當時好像一年級,六七歲的樣子,晚上我和安齊都睡著了,我爸喝酒回來,把家裏砸了個稀巴爛,我媽那段時間剛完成一套漆器,好像有個挺重要的比賽。”

他的語氣平靜地可怕,像在敘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具體過程我不記得了,反正安齊哭得嗓子都啞了,最後發不出聲音,我媽放在家裏的漆器和工具都被砸了,後來我媽跑出去,一晚上沒回來,我爸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出去了,我早上醒的時候,家裏只剩我和安齊,和一地碎片垃圾。”

周凜東緊緊攥著彭睿的胳膊,指尖陷進肉裏,彭睿微微蹙眉,眼神聚焦了一瞬,還對周凜東笑了一下,很茫然的一個笑,就像被觸發指令的NPC,告訴你“現在笑”,就笑了。

“第二天我應該是沒上學,不記得了,我媽突然回家,收拾東西帶我和安齊換了個地方住,我發現她的手指腫了,扭曲著。”

“我們搬到一片平房,我們仨住一間,隔壁是我媽做漆器的地方,那一片房子後面有一條河,蘆葦很高,冬天房子裏特別冷,河面就會結冰。我媽弄了個自行車,每天早上把安齊反鎖在家,她送我上學,然後再很快趕回去。”

“彭睿。”周凜東叫他,一只手捧著一側臉頰,“她現在看起來很不錯,真的,她在國外做藝術品代理,經常去世界各地參加拍賣會,你之前...”

周凜東停下來緩了緩,再開口時平穩了許多:“你媽媽很想見你,她一直在關註你的畫,她讓我問問你的意思,如果你還是不願意見,那就不見,沒關系,她這次會在D市待很久。”

過了很久,久到周凜東都忘了時間,彭睿才啞聲:“是麽”

不知道是不是個問句。

那天下午的大半時間彭睿都歪躺在沙發上看窗外,高檔小區的樓間距奢侈,他能從兩棟灰藍色洋房的縫隙裏把江面看得清楚,波光粼粼,映照著光線從刺目的白漸漸褪成一種渾濁的橘。

游船的鳴笛聲每隔一段時間準時碾過耳膜,明明很遙遠,聽起來卻格外清晰,就像小時候他帶著妹妹在河邊扔石頭,蘆葦叢後面傳來的媽媽喊他們回家的聲音。

彭睿忘了自己數到第幾聲鳴笛,太陽已經沈到江對岸的吊塔後面,鋼鐵骨架把夕陽切割成破碎的不對稱圖形,有幾縷光漏進來,在地板上爬出又寬又長的亮痕,停在他拖鞋尖前三寸,再也不肯往前。

彭睿換了個姿勢,想用拖鞋擋住那礙眼的光亮,他一翻身,毛毯掉落在地,蓋住了鞋子,寬長的亮痕還是執拗地、倔強地映在毯子上。在這個時刻,彭睿想到周凜東說的彭婉秋手上有大片傷痕,幾乎覆蓋整個手背。

一艘貨輪緩緩駛過,拖出長長的黑色尾跡,彭睿盯著逐漸擴散的汙痕,直到夜色徹底吞沒最後一點水光。

他緩緩躺回去,蒙住臉,毯子下傳來一聲像幼獸嗚咽的吸氣聲,很快地被貨輪鳴笛聲卷走了。

彭睿是被周凜東喚醒的。

“餓不餓?你躺了快六個小時。”

彭睿眼睛疼,擡眼看向窗外,簾子已經拉上了,家裏只開了玄關一盞小燈。

“我睡著了。”彭睿嗓音暗啞,“我不餓,你吃了嗎?我給你做。”

說著就要起來,被周凜東一把按住:“我在你心裏就這個形象嗎彭睿?看來我真的要反思一下了。”

彭睿還楞著,盤腿窩在沙發裏,毛毯斜斜掛在身上,他有點反應不過來的樣子,仰著頭瞅周凜東。

周凜東摸摸他的臉:“洗個臉吧,晚點兒再睡。我煮了餃子。”

周凜東只會煮速凍水餃,不過彭睿已經很滿意了,尤其看到桌上還有盤糖拌西紅柿,忍不住扯著嘴角笑起來,連帶著太陽穴又跟著突突跳著疼。

周凜東推他肩膀坐下,順便在他紅腫的眼角親了一口:“中午切完沒做,我找教程做了個涼拌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你要是撒個糖都能做得不好吃,你真的白...”

彭睿腦子還沒醒,不知道後半句要說什麽,他夾起一塊西紅柿放嘴裏:“算了,你肉償吧。”

周凜東低頭笑,彭睿這狀態他就放心了。

吃著吃著,彭睿突然擡起頭,然後快速低下,周凜東心如明鏡:“想問什麽?”

“你為什麽突然問我相不相信緣分?”彭睿微低著頭,“是我媽...怎麽了?”

周凜東給彭睿看那張照片,彭睿也驚到了,他放下筷子,時不時在屏幕上劃一下,放大又縮小,仔細端詳著。

“照片在銀行保險櫃,這是你媽媽拍下來的。”周凜東看著彭睿不敢相信的樣子,“等所有手續辦完咱們就能看原始照片了。”

“好。”

彭睿放下手機,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像做了個重大決定似的,對周凜東說:“我想...見見她,你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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