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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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咖啡館的冷氣開得太足,彭睿搓了搓手臂,仿佛細碎纖維滲入的刺痛還在。宋淩面帶笑容的一句話卻像燒炭一般,燙得彭睿坐立難安。

他的第一反應是驚慌,卻在往深一層考慮時及時剎住。此刻心跳如擂鼓,彭睿突然很想問宋淩一個問題。可話到嘴邊更難開口,不得不重新組織語言,再一番考慮下來,思緒竟然越飄越亂。

“我們上學那會兒,吳城美院的油畫系能排全國前三。”

宋淩的聲音不大,還是溫溫柔柔的,卻像一把錘子敲在彭睿的腦殼上,讓他的胃也絞成一團,難受得不得不微微蜷起身子。

她一定知道所有事,關於楊昊平,關於那次畢業展,關於那場毀了他的抄襲指控。

這個認知讓彭睿喉嚨發幹,他拼盡全力維持鎮定,問宋淩:“您認識高世榮,高教授嗎?”

如果不是彭睿緊緊盯著宋淩的一舉一動,他是不會發現宋淩端起咖啡的手其實歪了一下,陶瓷杯裏的液體已經少了一大半,沒有灑出來,所以宋淩的表情幾乎沒什麽變化。

“高教授?認識啊,我倆同屆不同系。”宋淩抿了一口咖啡,垂下眼,“不過我們不算非常熟悉,我只知道他當老師很嚴格,能被他看中的學生絕對都是萬裏挑一的水平。”

彭睿挪開目光,光是聽到這些就讓他鼻酸,他不打算再問下去了。宋淩知道又怎麽樣,無論當年向他伸出援手的究竟是宋淩還是歐雲清,對他的幫助是實打實的。這就夠了。

“其實我今天找你,還有一件事。”宋淩的聲音打破沈默,她從包裏取出一個大號牛皮紙信封,“明年就是美院建校70周年,9月開始要舉辦校友聯展。”

宋淩將信封推過桌面,看著一動不動的彭睿緩聲道:“這個導師培訓營本來也是吳城美院聯合舉辦的,我當初建議你去,也是想...”

宋淩低頭笑了一下:“不過沒關系,是你的就是你的,別人想搶都搶不走,你看我這不還是帶著高教授的邀請函來了嗎?”

彭睿渾身一震:“高教授?”

“彭睿,”宋淩直呼大名,神色嚴肅起來,“有些事現在說還太早,我不能隨意評判,但我相信我的眼光,高教授這次為你爭取到一份邀請函,你也要相信高教授。還有——”

她又停住了。

彭睿有些明白今天的宋淩和他在學校裏見到的宋淩到底哪裏不一樣,她在刻意回避著什麽,不僅是彭睿畢業展這一件事,還有別的。

手機突然響了,是宋淩的,她收回壓在信封上的手,微微側身接起電話。彭睿看清了信封上燙金的校徽,在咖啡館的燈光下閃著刺眼的光,刺得他眼發熱,心泛酸。

“我愛人那邊忙完了,馬上過來接我。”宋淩朝彭睿笑笑,“你專心養傷,我看到你的朋友圈了,又開始畫畫了是嗎?這樣很好。”

彭睿把那幅《補天》發到了朋友圈,也是他今年發的第一條內容,瞬間炸出數條點讚和評論,一水兒全是誇的,有學生,有同事,當然也有知道以前那些事的人。

彭睿點點頭:“本來今天應該請您去家裏,但這兩天忙著搬家,新家實在太亂,等您下次來D市一定要來坐坐,離這裏不遠。”

“我在這裏也有住處,每周都會回來。”宋淩突然想到那天在學校外面抱住彭睿的高大身影,“你幫朋友搬家還是...?”

彭睿局促地笑了笑:“是我男朋友,他在D市工作,就是那天在學校門口那位,您見過的。”

宋淩驚呆了,雖然她在極力維持得體,臉上卻沒有了平日的從容。

“不不,你不要誤會,我沒那麽老土。”

許是看出彭睿的慌張,宋淩連忙解釋。她也是慌的,但她不知該如何跟彭睿講清楚自己的震驚,昔日兩位老友的兒子竟然...

那天周凜東沖過來時,宋淩就覺得他莫名面熟,但她也有近二十年沒見過這個孩子了。後來拿到名片,內心疑問證實了九成九,當時還只當是天大的巧合,李盈和彭婉秋的糊塗賬這輩子沒機會算清楚,兩個小的居然能在茫茫人海中相遇,關系還這麽好,不是天大的緣分還能是什麽?

現在知道兩人的真實關系,宋淩一時竟不知該以什麽心情面對,彭婉秋這幾年時不時回國小住,她已經知道了嗎?

正混亂著,手機又響,這回是彭睿的。

“我就在西岸咖啡,嗯我們也聊完了。”彭睿沖宋淩笑笑,宋淩了然,“好我現在出去。哎我看到你了!你看右邊,落地窗。”

宋淩下意識隨著彭睿揮手的方向看窗外,也跟著站了起來。

周凜東手裏拿著一沓文件推門而入,他的目光先掃過彭睿,落到宋淩身上時禮貌地笑了笑:“宋老師好。”

宋淩微微點頭,說了聲“你好”,突然朝周凜東身後進來的一位中年客人舉起手。

曹肇行走到宋淩身旁,先跟彭睿握了握手,自報家門就要掏名片,被宋淩攔下來了。

“凜東,你們認識?那還真是挺巧,宋淩是我愛人。”

周凜東和彭睿同時瞪大眼睛,周凜東猛地攥緊手裏的文件。

“你跟凜東已經見過了?”曹肇行敏銳地察覺到略顯詭異的氣氛,對宋淩道,“我還想著有機會正式介紹你們認識。”

“嗯,見過的,年輕有為。”

不知怎的宋淩竟突然有點想哭,她急忙攬過彭睿的胳膊,“這是我們學校最優秀的老師,彭睿,彭老師。”

“彭老師。”曹肇行第二次伸出手,忽地頓住,微微挑起眉,“彭...老師?”

他突然轉向宋淩:“這位就是你——”

“老曹,彭老師之前受傷了,還要回家換藥。”

宋淩急促地打斷,咖啡館的背景音樂恰在此時切換,鋼琴曲掩蓋了她聲線的顫抖。

曹肇行的視線不住地在彭睿和周凜東之間來回:“那你倆,你們”

周凜東手裏的文件散落幾張下來,彭睿彎腰去撿,看到“萬象盈合文化藝術有限公司股權結構”幾個字,再往下是一個表格,列出幾個名字。

“凜東談完就著急走,我都沒來得及給他找個袋子。”曹肇行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折疊的紙袋打開來,上面印著律所的名字。

周凜東道謝接過,先看了彭睿一眼,對曹肇行說:“曹律師,彭睿就是我跟你說的,我男朋友。”

落地窗映出四人錯愕的倒影,服務員從旁經過,詢問是否需要收走不用的餐具,宋淩連忙拿起包:“時間也不早了,彭老師還要回家換藥,這兩天搬家,很辛苦的。”

她邊說邊推曹肇行,曹肇行轉轉眼珠,勉強回神,一擡眼,與周凜東目光相撞。

曹肇行想起來周凜東著急走的原因就是搬家,他說他男朋友前段時間受傷,兩手不能提重物。

宋淩把桌上信封遞給彭睿,周凜東視線掃過,宋淩腕間那抹紅色讓他想起書房保險箱裏的絞染樣本,但不敢確定,依稀記得母親在工作筆記裏詳細記載過覆原這一古代工藝的過程......

不過馬上他就想通了,曹律師是母親的遺囑執行人,宋淩與母親認識也是必然,說不定曾經也是好友。這麽想著,周凜東擡眼向宋淩看去,發現宋淩也在看著他。

四人在咖啡館門口道別,周凜東和彭睿目送夫妻二人離開。

甫一走遠,彭睿就忍不住問道:“你不覺得他倆都怪怪的嗎?”

“有嗎?”周凜東握著彭睿的手,“可能不太能接受同性伴侶吧。”

彭睿感覺到周凜東的心不在焉,他低下頭,看到周凜東拎的紙袋子:“跟曹律師談得怎麽樣。”

騎虎難下啊。

沒想到如今自己也落到馮源的境地,周凜東不禁在心裏冷哼一聲。

他緩緩呼出一口氣,揉了揉彭睿右手傷口的位置:“比較覆雜,回去慢慢和你說吧。你呢,和宋老師聊什麽了?”

“她給了我這個。”

彭睿拿出美院的大信封,朱紅色火漆在落日下散發出厚重的氣息,仿佛它封印的不是一張邀請函,而是一段不願被開啟的往事。

“明年就是學校70周年校慶,下個月要辦藝術聯展,一直到春節。”

周凜東的臉色瞬間被點亮:“邀請你了嗎?這是好事啊,具體怎麽個方式參加?可以帶家屬嗎?”

“邀請函裏有邀請碼,登陸學校官網填信息就行。”彭睿頓了頓,“或者...也可以去學校現場提交作品。”

周凜東懂了,擡手捏了捏彭睿後頸。兩人各懷心事,沈默著走到了新家。

他們即將入住的新家就是周凜東看上的中間樓層那套,總高11層的洋房,他們住6樓,推窗即是繁茂樹頂,粼粼江水透過枝葉間隙映在窗前,夕陽的餘暉灑進尚還空蕩的客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彭睿的手還不能使大力,這兩天只整理了一些衣服和床上用品,好在周凜東那個冷淡風的公寓裏除了衣服也沒有太多需要額外花心思收拾的物件兒,周凜東今天把床和沙發都整理好了,晚上直接住這兒。

一進門周凜東就把彭睿按到沙發上休息,搗鼓了一會兒電腦,湊過來跟彭睿一起看外賣,彭睿隨便挑了一個,繼續看著邀請函發呆。

“在想什麽?”周凜東靠在彭睿肩上,拿過牛皮紙信封,“還在猶豫要不要參加聯展嗎?這位...榮譽校友?”

周凜東把信封換了個方向,對著僅存的光線念出了背面的小字,彭睿扭頭沖他揚起嘴角。周凜東起身開燈,彭睿拉住他:“先別,就這樣吧,挺好的。”

周凜東把彭睿往身邊拽了拽:“有事想和我說嗎?宋老師還聊什麽了?”

彭睿搖頭,邀請函的邊緣已經被他捏得發皺,他把硬紙丟在一邊,轉身抱住周凜東的肩膀。

窗外樹影婆娑,夕陽一點一點沈入江面,直到最後一絲紅光消失,映照在周凜東眼裏的淩厲也跟著不見了,彭睿還是沒有說話。

“要不我先跟你說個事?”周凜東微側身,讓彭睿靠著自己。

“好。”

“楊昊平失寵了,馬世強要捧別人。”

彭睿騰地坐起來:“為什麽?”

周凜東看不清彭睿的表情,心頭掠過一絲絲不爽:“我以為你會高興呢。”

“你,你現在還吃醋呢?”彭睿無言,低頭苦笑一聲,“這都哪跟哪啊,馬世強改捧別人,那就說明這回真怒了,楊昊平最近還能有什麽事惹到大金主?肯定是之前的熱搜唄,順帶還把你卷進來。”

他伸手戳周凜東腦袋:“你平時的算計跑哪兒去了?”

周凜東揪住彭睿的手攏在懷裏。

“趙總跟你說的?他是不是挺多這種跟明星有關的業務?”

“聽他貧吧。”周凜東捏彭睿指腹玩兒,“他那公司以廣告為主,體量跟意達還是差一些,是他在這行資歷夠深,這兩年才慢慢接觸娛樂圈。”

“先不說這個。你知道今天曹律師跟我說什麽了嗎?他說如果我真想用我媽留下來的股份,過幾天應該就行,另一位受托人馬上回國,到時候他倆一起簽字就算生效了。”

“但我還沒想好。”周凜東靠著沙發背,仰頭盯著黑咕隆咚的天花板,“我還是覺得為了這個方曉晴頭腦一熱的項目賣掉股份,很不值。”

空氣靜默下來,過了不知道多久,彭睿才低低問道:“那你覺得怎麽才算值呢?”

這回沈默的時間更長,周凜東喃喃:“我也不知道,可如果不盡快把二期款填上,整個公司都不知道還能不能活。”

“紡織廠窟窿太大了,還是先把公司的資金缺口補上,銀行那邊應該能緩緩。”彭睿也坐直身體,“馮源不是想註資嗎?他能出多少?”

周凜東繃不住笑,越笑越大聲,他一下就把彭睿摟緊:“說你雙標真是沒說錯,嘴上不要不要,可我看彭總的範兒已經端起來了啊。”

彭睿由著他笑,等笑得差不多了才繼續:“實在不行,短期內可以考慮賣畫,我在吳城除了張叔房子那些,學校裏也有兩三幅,你趕緊聯系畫廊或者什麽經紀人問問,能湊一點是一點。”

一片黑暗中,周凜東抱著彭睿的腦袋響亮地親了一口,彭睿嚇了一跳,緊接著頭頂響起周凜東清晰的聲音:“我明天就先聯系羅佳奈,但我先說好,如果你的畫有市場,並且能順利出售,這筆錢你也先存著,跟你的首付款放一起。我下這麽大決心辭職,難道真的靠你養啊?”

彭睿想說什麽,被周凜東壓住:“而且我不會讓馮源打公司的主意,我還沒和你說,輝煌傳媒跟馬世強的礦業公司也是有深度關聯的,他倆現在是一條船,我絕對不能開這個縫。”

“那你......”

“你就先別替我操心啦。那個受托人下周就到D市,曹律師說她這次回來就不走了,我去見見,看她有沒有什麽辦法。聽說她是我媽特別好的朋友,我猜怎麽著她也會幫忙出出主意的吧?”

彭睿點點頭,周凜東問:“現在可以開燈了嗎?”

燈亮起的一瞬間,彭睿捂住眼睛,周凜東開門拿外賣,喊彭睿過去吃飯。

“車到山前必有路,一頓不吃餓得慌。”

周凜東看出彭睿依然心情不佳,嘴裏胡言亂語,把彭睿拉到餐桌邊。

“你拿這個幹嘛?”

彭睿把邀請函翻到背面,指著下方一行極小的印刷字體:“你看這個。”

『參展作品需附創作說明及過往可選參展經歷』

周凜東擡起頭看著彭睿。

“我得過的獎,和在美院幾年參加過的展,官網都已經查不到了。”彭睿努力抑制著,可聲音還是止不住地發抖,“你說,車到山前真的會有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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