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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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周凜東全然不知彭睿心中所想，只認為是自己不打招呼突然出現在他工作的地方令他生氣，尤其是根據彭睿發的網址就私下查閱地圖摸過來，很有彭睿跟他提過的大學在夜市擺攤遇到的市井流氓的風采。
周凜東在D市也急，昨天跟林蔓商量場地的事，他趕在臨下班那半小時堵在副館長辦公室，硬是聊到天黑透，今天美術館那邊一通知費用到賬，他先找到林蔓確定拍攝現場動線怎麽改，既能保證他加的人能入鏡，同時也不影響成片效果，最重要的是不要過於惹人註目。
倆人又在咖啡店蹲到快晚上，完了之後周凜東立馬就往吳城趕，林蔓讓他跟著上樓拉清單看定稿都不去，說是吳城那邊紀錄片都快拍完了，得趕緊再去刷個臉。
彭睿看著周凜東急於解釋的模樣，逐漸滋生出一種擔心許久的事終於落了地的心情。
他深呼吸一口氣，緩緩道：“那也用不著這麽晚，你——”他不動聲色地上下掃了一圈，“你吃晚飯了嗎？”
“買了個漢堡沒來及吃，著急想，呃，著急想回來，”周凜東指著路邊的車，“我給你帶了點兒東西，要看看嗎？吃的用的都有。”
“先不看了，我著急回家。”彭睿說著，第三次擰動車把，電動車嗚嗚叫著，車燈瞬間亮了起來。
“那我能不能把東西先送到你家？”
這話聽著可憐巴巴的，彭睿不禁側過身看周凜東，他站的位置跟剛才燈光下面有些距離了，大半身子匿在陰暗處，街上經過的車燈偶爾掃過這裏，周凜東的臉上身上就像斑駁的流動拼圖。
彭睿嘆了口氣，他又兩腳交替倒退著重新把電動車停回到停車線內，拔鑰匙摘頭盔下車一氣呵成。他沒看周凜東，大踏步走向路邊的黑色suv旁。
周凜東走過來，有點不敢相信似的問道：“你不騎車了？”
彭睿斜睨著他，沒好氣道：“是啊，你專門開車去我家送東西，我不得好好陪著嗎？”
周凜東還是一臉不太相信又很遲疑的樣子，彭睿擡腳就走：“那算了你先去樓下等著吧我慢慢騎回去。。。”
“哎別別別，一起去，一起去。”周凜東連忙拽著彭睿胳膊把人拉回來，好脾氣地笑著，“我今天一整天在外面跑，腦子糊塗了，見諒見諒。”
彭睿打掉周凜東試圖幫他開車門的手，自己拉開門鉆進去。周凜東齜著大牙從另一側鉆進駕駛位，一上車就看到彭睿右手靠在車窗撐著腦袋，一副懶懶散散特別放松的樣子，周凜東在這一瞬間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
“彭睿。”周凜東叫了一聲。
“嗯？”彭睿扭頭看他，想起還沒系安全帶，回身去拉繩子，突然左手肘被人拽過去，他轉身還沒看清楚，就被一雙溫熱有力的臂膀圍住，周凜東緊緊抱住了他。
“彭睿，我很高興。”周凜東輕輕把手放在彭睿後背上，不敢有進一步的行動，其實這時候他也猛然意識到會不會太突然了，彭睿脾氣那麽急。
他小心地抱了一會兒，發覺彭睿沒有要掙脫的意思，但也一動不動，周凜東又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只能繼續抱著，誠懇地說：“對不起，我應該再忍一忍的，但是一看到你就忍不了了。”
一陣輕笑，周凜東感覺到手上傳來的振動，緊接著一只手也覆上了自己的背，掌心覆蓋的地方很熱，這只手輕輕地有節奏地拍了拍他，像在安撫某種情緒。
他的耳邊傳來一道心平氣和的聲音：“你再不開車我真走了。”
“好好好，對不起，馬上走。”周凜東立刻松開彭睿回身坐好，不忘飛速瞥一眼彭睿的表情，還好，不像要急眼，但好像過於平靜了點兒。周凜東心不在焉，安全帶扣了兩回都扣不進去。
“用不用我幫你啊？”彭睿傾身過來拽著那根帶子，狠狠一抽，周凜東牙齦都酸了，哢噠一聲，彭睿擡頭，看周凜東的眼神裏帶著點兒戲謔，“我還真以為你特別能沈住氣呢，切~”
周凜東一路都不敢往彭睿那邊看，彭睿也不理他，安靜看著窗外，很快到了彭睿家附近，車子經過一條熟悉的小道，周凜東輕踩剎車靠邊準備拐進去。
“你去哪兒？”彭睿坐直朝外看，“你要停這裏？”
“這幾次都是停這裏，”周凜東道，“這不是你帶我來的嗎？”
彭睿一眨不眨地盯著周凜東看，微微揚著下巴，眉頭輕輕擰著，接著就冷不丁笑出了聲。
他又看了滿臉茫然的周凜東一眼，笑著說：“周凜東，我那次停這兒是因為我要去隔壁街吃夜宵，我不能把你的車停在那條路上，晚上喝醉的很多，路邊的車容易遭殃。今天你人都來了，還停這麽遠幹嘛，直接進小區啊。”
頓了頓，彭睿問：“你來吃飯那次是不是也停這兒？就是我騎車帶你那回？”
周凜東的表情已經說明了答案，彭睿搖頭：“周凜東，我真服了。”說完又靠著窗笑。
周凜東不想打斷這種氣氛，就由著彭睿先笑一笑。他聽著彭睿指揮轉入小區門口那條路上，也開始納悶兒，之前停在廊橋巷再走過來明明不遠，今天開著車反而覺得確實是挺長一段路，這到底是他每次都太期待來見彭睿，還是現在覺得車裏空間太小，要急著換個地方呢？
停好車，周凜東去後備箱翻東西，彭睿湊過去看，被周凜東推到一邊：“你先上去開門，我馬上。”
彭睿笑了笑，上樓進屋第一件事是拿出手機充電，然後洗手洗臉，隱約聽見樓梯間傳來聲響，只見周凜東抱著一個大紙箱，有些艱難地一步一步登著臺階上來，他趕緊過去幫忙。
“你拿這麽多幹嘛？”
“還有給安齊的。”
周凜東抱著箱子擠進門，紙箱一角磕到門框，塞得滿滿的物件兒有一個掉到地上，彭睿過去撿起來：“刮刀？”
“嗯，還有這個，你看看喜歡嗎？”周凜東遞過來一個布包，彭睿打開看了看，取出來一塊研磨石和一小盒保養膏，另外還有一小瓶亞麻油。
“昨天我去美術館辦事，副館長是我媽媽以前的學生，我倆很久沒見了，臨走時他給我的。”周凜東觀察著彭睿的反應，繼續道，“我都不知道這些到底幹什麽用的，但是牌子我認識，小時候去我媽媽工作室，她很多工具都是這兩個牌子，比如這個刮刀，我就想著你應該能用上。”
彭睿點點頭，想到曾在周凜東襯衫袖子上看到的袖扣。他把這些都裝起來，對周凜東笑道：“謝謝，有心了。”
受到鼓勵的周凜東又從箱子裏捧出一個扁扁的盒子，拆開來是個大開本冊，掂在手裏還挺沈。彭睿打開一看，居然是手工裝訂的稀有礦物顏料標本冊！
他驚訝地看向周凜東，顧不得損他一臉嘚瑟樣，快步走到桌前把冊子放下，小心而珍視，一頁一頁翻過去，內心驚嘆不已，周凜東從哪兒搞來這些珍稀的顏料？
據他所知，這裏面有些已經因為原料瀕危或工藝繁覆而失傳，現今市面上流行的多為人工合成，但周凜東一個外行，還能不聲不響搜集到這麽多裝訂成冊，確實是有心了。
“怎麽樣？這回的禮物滿意嗎？”周凜東走過來挨著彭睿一起看這本冊子，他看著彭睿小心翼翼不敢撫摸上去的手，克制住想握上去的沖動，輕聲道：“要是不喜歡，你就得告訴我哪裏不喜歡，我拿回去改一改。”
“喜歡，特別喜歡！”彭睿直起身看著周凜東，黑曜石般的眼睛裏充滿熱烈的光芒，那份喜悅和激動實在難以掩飾，周凜東能感受到他的興奮，不禁也跟著笑了起來。
但是很快這份熾熱就黯淡了一些，彭睿猶疑著問周凜東：“這些顏料太貴重了，你很費心吧？”
周凜東此時大腦已經回魂，轉得飛快，他擺了擺手：“不費事，國內有供應商專門做定制，我提前定的，所以一點都不麻煩。而且只有個別兩三個是珍稀級別，量很少很少，大多都還是合成的，做得品質高一些而已。”
“不過如果能再早一點，比如我剛認識你的時候就看到你的畫，然後立刻聯系畫材商，應該能定到一些傳承品牌，那才是真正手工定制。”
彭睿默然不語，側過臉去微低著頭，半晌才低聲問道：“你為什麽想到送我這個？一般沒人會想到送這種禮物。”
周凜東往前邁了半步，彭睿看到他的皮鞋，漆皮亮得能照出老舊地板的磨白，西褲熨燙的中線像把刀，順著精紡面料的紋理直劈到褲腳，卻在末端突然失了分寸——剛才在學校樓下，周凜東下意識攔著彭睿不讓他走，電動車把周凜東往前拽了半米，地上幹燥的塵土濺起來沾了上去。
一縷雪松混著點油蠟味兒的香氣壓過來，彭睿後知後覺，發現皮鞋又挪近了，老木地板突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驚得他一擡眼，正撞見周凜東的眼睛。
周凜東不知什麽時候把眼鏡摘掉了，正深深註視著他，離得那麽近，總藏在反光背後的眼睛露出原本的模樣——內雙的折痕因為微微瞇起眼的動作而加深，像是有什麽情緒在那片深色裏無聲翻湧。
他的視線太專註，連呼吸都輕了幾分，睫毛投下的陰影幾乎要碰到彭睿的皮膚。
來了！
彭睿緊張地想。他緊緊握著拳頭，喉結滾動，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個音。
周凜東的襯衫領口汗濕了，洇出小片深灰的潮痕，正對彭睿鼻尖的嘴唇有些艱難地咧開微小幅度：
“因為我喜歡你。”
周凜東又向彭睿挪動稍許，嘴巴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子，吐納間帶出呼吸炙熱：“我喜歡你，彭睿，你能不能考慮一下我？”
彭睿頭昏地快要暈過去，他側腰抵在椅子靠背，凸起的木塊硌得他身子發麻，卻不及喉頭哽著的那團熱鐵灼人。
周凜東離得太近了，他不得不錯開視線，落到墻皮脫落的裂縫上，喉結在繃緊的皮膚下快速滑動，一張口全是沙啞：“我。。。”
“我是不是太急了？”許是察覺出彭睿的緊張，周凜東默默退開少許，強迫自己先定下心神，微笑著說：“你不用著急給我答覆，我沒有強迫你的意思。我喜歡你，我也能看出來你喜歡什麽，所以我想送你一份特別的禮物。”
“我還沒想好。”
彭睿一手扶著桌沿，喃喃道，他擡起另一只手搓了搓臉，又重覆一遍，這回聲音正常了些：“我很亂，抱歉，我不明白。。。”
“不要抱歉，你也不需要明白，”周凜東及時打斷彭睿的話，“我也不明白為什麽會這麽上頭，”他說著就低頭笑了起來，竟然有些羞澀，剛才就漫上來的紅色此時更加明顯，從耳後延伸開來，“我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但是喜歡就是喜歡了，我也沒辦法。”
周凜東擡起頭直視著彭睿，少年般的羞澀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堅定中的克制，以及暗藏壓迫感的柔軟：
“你其實早就猜到了是吧？你說你還沒想好，那就是想過。”
“沒關系。”周凜東的臉上閃過一絲狡黠，他的眼睛亮亮的，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我就當你同意我的追求了，我從現在開始追你，好嗎彭睿？”
彭睿怔怔地看著周凜東，略微失神的雙眼逐漸恢覆清明，他看到周凜東揚起的嘴角，小聲罵了一句：“操...”
彭睿不知道說什麽，他覺得這時候說什麽都不對勁，雖然又掉進周凜東的文字陷阱，但是周凜東看他的模樣實在太溫柔了，眼裏噙著笑，目不轉睛的樣子彭睿根本招架不住，他忍不住去回想自己唯一的戀愛經歷，越想越回憶不出來，反而愈發心煩。
彭睿又暗暗罵了一句，他煩躁地呼嚕兩把頭發，指著門口的紙箱問周凜東：“還有什麽？拿出來我看看。”
周凜東似乎更喜歡彭睿這幅樣子，特別愉快地走過去把整個紙箱搬進來，一件件放到桌上，有畫夾、畫布、馬克杯、T恤，還有一堆顏料水彩紙等等。彭睿拿起馬克杯看了看，沒什麽特別，他又隨手拎起T恤：“不要再送這些了，我衣服夠穿。”
周凜東壓不住地嘚瑟：“你拆開看看呢？”
彭睿先把顏料冊子小心合起來放到一邊，確保不會被別的雜物碰到，然後才一點點撕開包裝袋，周凜東倚靠在桌子上有些好笑地看著他。
“這是...《雨巷》？你把我的畫印到衣服上？”彭睿展開衣服，滿臉訝異。
周凜東挑著眉：“絕對獨一無二。”
看著自己的畫被這樣展示，彭睿覺得哪哪都怪，可一想到可能很快就能穿著這件短袖出門，他又有了一點小期待。雖然大街上沒人能認出來這幅畫，更不可能知道他就是畫家本人，但把自己的畫穿在身上帶來的成就感就又是另一番新奇的體會了。
彭睿沒說什麽，而是伸著腦袋往箱子裏看，除了一包麥片，空空如也：“哪個是給安齊的？”
周凜東拿起馬克杯：“其實你要是不介意的話，這個杯子給安齊也蠻適合的。”
彭睿簡直無語：“周凜東你這張嘴啊，你就裝吧。”
周凜東終於掩飾不住得意，嘴角咧到耳朵根，和彭睿一起把桌上的東西都收回到箱子裏，除了顏料冊子。彭睿雙手捧著它在不大的客廳看了一圈，轉身進了次臥，不多時就出來，看到坐在沙發上的周凜東，這才想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
“你今天...有地方住嗎？”
周凜東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露出八顆牙的笑容，非常自然地說：“你如果不收留我的話，我就只能還去住酒店了。”
如果是別人，彭睿一定想都不想就說：“那你去住酒店吧。”
不，他連家門都不會輕易讓別人進。
那麽最早他怎麽就讓周凜東進門了呢？那次也是借宿，但周凜東沒有明說，只說有事請他幫忙，大晚上穿著皺巴巴一身衣服去臟兮兮的小飯館找他，一切都是他自己看出來的，就主動開了口。
彭睿恍然大悟，周凜東蓄謀已久不假，可自己的界限也實在談不上多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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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凜東全然不知彭睿心中所想，只認為是自己不打招呼突然出現在他工作的地方令他生氣，尤其是根據彭睿發的網址就私下查閱地圖摸過來，很有彭睿跟他提過的大學在夜市擺攤遇到的市井流氓的風采。
周凜東在D市也急，昨天跟林蔓商量場地的事，他趕在臨下班那半小時堵在副館長辦公室，硬是聊到天黑透，今天美術館那邊一通知費用到賬，他先找到林蔓確定拍攝現場動線怎麽改，既能保證他加的人能入鏡，同時也不影響成片效果，最重要的是不要過於惹人註目。
倆人又在咖啡店蹲到快晚上，完了之後周凜東立馬就往吳城趕，林蔓讓他跟著上樓拉清單看定稿都不去，說是吳城那邊紀錄片都快拍完了，得趕緊再去刷個臉。
彭睿看著周凜東急於解釋的模樣，逐漸滋生出一種擔心許久的事終於落了地的心情。
他深呼吸一口氣，緩緩道：“那也用不著這麽晚，你——”他不動聲色地上下掃了一圈，“你吃晚飯了嗎？”
“買了個漢堡沒來及吃，著急想，呃，著急想回來，”周凜東指著路邊的車，“我給你帶了點兒東西，要看看嗎？吃的用的都有。”
“先不看了，我著急回家。”彭睿說著，第三次擰動車把，電動車嗚嗚叫著，車燈瞬間亮了起來。
“那我能不能把東西先送到你家？”
這話聽著可憐巴巴的，彭睿不禁側過身看周凜東，他站的位置跟剛才燈光下面有些距離了，大半身子匿在陰暗處，街上經過的車燈偶爾掃過這裏，周凜東的臉上身上就像斑駁的流動拼圖。
彭睿嘆了口氣，他又兩腳交替倒退著重新把電動車停回到停車線內，拔鑰匙摘頭盔下車一氣呵成。他沒看周凜東，大踏步走向路邊的黑色suv旁。
周凜東走過來，有點不敢相信似的問道：“你不騎車了？”
彭睿斜睨著他，沒好氣道：“是啊，你專門開車去我家送東西，我不得好好陪著嗎？”
周凜東還是一臉不太相信又很遲疑的樣子，彭睿擡腳就走：“那算了你先去樓下等著吧我慢慢騎回去。。。”
“哎別別別，一起去，一起去。”周凜東連忙拽著彭睿胳膊把人拉回來，好脾氣地笑著，“我今天一整天在外面跑，腦子糊塗了，見諒見諒。”
彭睿打掉周凜東試圖幫他開車門的手，自己拉開門鉆進去。周凜東齜著大牙從另一側鉆進駕駛位，一上車就看到彭睿右手靠在車窗撐著腦袋，一副懶懶散散特別放松的樣子，周凜東在這一瞬間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
“彭睿。”周凜東叫了一聲。
“嗯？”彭睿扭頭看他，想起還沒系安全帶，回身去拉繩子，突然左手肘被人拽過去，他轉身還沒看清楚，就被一雙溫熱有力的臂膀圍住，周凜東緊緊抱住了他。
“彭睿，我很高興。”周凜東輕輕把手放在彭睿後背上，不敢有進一步的行動，其實這時候他也猛然意識到會不會太突然了，彭睿脾氣那麽急。
他小心地抱了一會兒，發覺彭睿沒有要掙脫的意思，但也一動不動，周凜東又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只能繼續抱著，誠懇地說：“對不起，我應該再忍一忍的，但是一看到你就忍不了了。”
一陣輕笑，周凜東感覺到手上傳來的振動，緊接著一只手也覆上了自己的背，掌心覆蓋的地方很熱，這只手輕輕地有節奏地拍了拍他，像在安撫某種情緒。
他的耳邊傳來一道心平氣和的聲音：“你再不開車我真走了。”
“好好好，對不起，馬上走。”周凜東立刻松開彭睿回身坐好，不忘飛速瞥一眼彭睿的表情，還好，不像要急眼，但好像過於平靜了點兒。周凜東心不在焉，安全帶扣了兩回都扣不進去。
“用不用我幫你啊？”彭睿傾身過來拽著那根帶子，狠狠一抽，周凜東牙齦都酸了，哢噠一聲，彭睿擡頭，看周凜東的眼神裏帶著點兒戲謔，“我還真以為你特別能沈住氣呢，切~”
周凜東一路都不敢往彭睿那邊看，彭睿也不理他，安靜看著窗外，很快到了彭睿家附近，車子經過一條熟悉的小道，周凜東輕踩剎車靠邊準備拐進去。
“你去哪兒？”彭睿坐直朝外看，“你要停這裏？”
“這幾次都是停這裏，”周凜東道，“這不是你帶我來的嗎？”
彭睿一眨不眨地盯著周凜東看，微微揚著下巴，眉頭輕輕擰著，接著就冷不丁笑出了聲。
他又看了滿臉茫然的周凜東一眼，笑著說：“周凜東，我那次停這兒是因為我要去隔壁街吃夜宵，我不能把你的車停在那條路上，晚上喝醉的很多，路邊的車容易遭殃。今天你人都來了，還停這麽遠幹嘛，直接進小區啊。”
頓了頓，彭睿問：“你來吃飯那次是不是也停這兒？就是我騎車帶你那回？”
周凜東的表情已經說明了答案，彭睿搖頭：“周凜東，我真服了。”說完又靠著窗笑。
周凜東不想打斷這種氣氛，就由著彭睿先笑一笑。他聽著彭睿指揮轉入小區門口那條路上，也開始納悶兒，之前停在廊橋巷再走過來明明不遠，今天開著車反而覺得確實是挺長一段路，這到底是他每次都太期待來見彭睿，還是現在覺得車裏空間太小，要急著換個地方呢？
停好車，周凜東去後備箱翻東西，彭睿湊過去看，被周凜東推到一邊：“你先上去開門，我馬上。”
彭睿笑了笑，上樓進屋第一件事是拿出手機充電，然後洗手洗臉，隱約聽見樓梯間傳來聲響，只見周凜東抱著一個大紙箱，有些艱難地一步一步登著臺階上來，他趕緊過去幫忙。
“你拿這麽多幹嘛？”
“還有給安齊的。”
周凜東抱著箱子擠進門，紙箱一角磕到門框，塞得滿滿的物件兒有一個掉到地上，彭睿過去撿起來：“刮刀？”
“嗯，還有這個，你看看喜歡嗎？”周凜東遞過來一個布包，彭睿打開看了看，取出來一塊研磨石和一小盒保養膏，另外還有一小瓶亞麻油。
“昨天我去美術館辦事，副館長是我媽媽以前的學生，我倆很久沒見了，臨走時他給我的。”周凜東觀察著彭睿的反應，繼續道，“我都不知道這些到底幹什麽用的，但是牌子我認識，小時候去我媽媽工作室，她很多工具都是這兩個牌子，比如這個刮刀，我就想著你應該能用上。”
彭睿點點頭，想到曾在周凜東襯衫袖子上看到的袖扣。他把這些都裝起來，對周凜東笑道：“謝謝，有心了。”
受到鼓勵的周凜東又從箱子裏捧出一個扁扁的盒子，拆開來是個大開本冊，掂在手裏還挺沈。彭睿打開一看，居然是手工裝訂的稀有礦物顏料標本冊！
他驚訝地看向周凜東，顧不得損他一臉嘚瑟樣，快步走到桌前把冊子放下，小心而珍視，一頁一頁翻過去，內心驚嘆不已，周凜東從哪兒搞來這些珍稀的顏料？
據他所知，這裏面有些已經因為原料瀕危或工藝繁覆而失傳，現今市面上流行的多為人工合成，但周凜東一個外行，還能不聲不響搜集到這麽多裝訂成冊，確實是有心了。
“怎麽樣？這回的禮物滿意嗎？”周凜東走過來挨著彭睿一起看這本冊子，他看著彭睿小心翼翼不敢撫摸上去的手，克制住想握上去的沖動，輕聲道：“要是不喜歡，你就得告訴我哪裏不喜歡，我拿回去改一改。”
“喜歡，特別喜歡！”彭睿直起身看著周凜東，黑曜石般的眼睛裏充滿熱烈的光芒，那份喜悅和激動實在難以掩飾，周凜東能感受到他的興奮，不禁也跟著笑了起來。
但是很快這份熾熱就黯淡了一些，彭睿猶疑著問周凜東：“這些顏料太貴重了，你很費心吧？”
周凜東此時大腦已經回魂，轉得飛快，他擺了擺手：“不費事，國內有供應商專門做定制，我提前定的，所以一點都不麻煩。而且只有個別兩三個是珍稀級別，量很少很少，大多都還是合成的，做得品質高一些而已。”
“不過如果能再早一點，比如我剛認識你的時候就看到你的畫，然後立刻聯系畫材商，應該能定到一些傳承品牌，那才是真正手工定制。”
彭睿默然不語，側過臉去微低著頭，半晌才低聲問道：“你為什麽想到送我這個？一般沒人會想到送這種禮物。”
周凜東往前邁了半步，彭睿看到他的皮鞋，漆皮亮得能照出老舊地板的磨白，西褲熨燙的中線像把刀，順著精紡面料的紋理直劈到褲腳，卻在末端突然失了分寸——剛才在學校樓下，周凜東下意識攔著彭睿不讓他走，電動車把周凜東往前拽了半米，地上幹燥的塵土濺起來沾了上去。
一縷雪松混著點油蠟味兒的香氣壓過來，彭睿後知後覺，發現皮鞋又挪近了，老木地板突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驚得他一擡眼，正撞見周凜東的眼睛。
周凜東不知什麽時候把眼鏡摘掉了，正深深註視著他，離得那麽近，總藏在反光背後的眼睛露出原本的模樣——內雙的折痕因為微微瞇起眼的動作而加深，像是有什麽情緒在那片深色裏無聲翻湧。
他的視線太專註，連呼吸都輕了幾分，睫毛投下的陰影幾乎要碰到彭睿的皮膚。
來了！
彭睿緊張地想。他緊緊握著拳頭，喉結滾動，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個音。
周凜東的襯衫領口汗濕了，洇出小片深灰的潮痕，正對彭睿鼻尖的嘴唇有些艱難地咧開微小幅度：
“因為我喜歡你。”
周凜東又向彭睿挪動稍許，嘴巴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子，吐納間帶出呼吸炙熱：“我喜歡你，彭睿，你能不能考慮一下我？”
彭睿頭昏地快要暈過去，他側腰抵在椅子靠背，凸起的木塊硌得他身子發麻，卻不及喉頭哽著的那團熱鐵灼人。
周凜東離得太近了，他不得不錯開視線，落到墻皮脫落的裂縫上，喉結在繃緊的皮膚下快速滑動，一張口全是沙啞：“我。。。”
“我是不是太急了？”許是察覺出彭睿的緊張，周凜東默默退開少許，強迫自己先定下心神，微笑著說：“你不用著急給我答覆，我沒有強迫你的意思。我喜歡你，我也能看出來你喜歡什麽，所以我想送你一份特別的禮物。”
“我還沒想好。”
彭睿一手扶著桌沿，喃喃道，他擡起另一只手搓了搓臉，又重覆一遍，這回聲音正常了些：“我很亂，抱歉，我不明白。。。”
“不要抱歉，你也不需要明白，”周凜東及時打斷彭睿的話，“我也不明白為什麽會這麽上頭，”他說著就低頭笑了起來，竟然有些羞澀，剛才就漫上來的紅色此時更加明顯，從耳後延伸開來，“我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但是喜歡就是喜歡了，我也沒辦法。”
周凜東擡起頭直視著彭睿，少年般的羞澀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堅定中的克制，以及暗藏壓迫感的柔軟：
“你其實早就猜到了是吧？你說你還沒想好，那就是想過。”
“沒關系。”周凜東的臉上閃過一絲狡黠，他的眼睛亮亮的，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我就當你同意我的追求了，我從現在開始追你，好嗎彭睿？”
彭睿怔怔地看著周凜東，略微失神的雙眼逐漸恢覆清明，他看到周凜東揚起的嘴角，小聲罵了一句：“操...”
彭睿不知道說什麽，他覺得這時候說什麽都不對勁，雖然又掉進周凜東的文字陷阱，但是周凜東看他的模樣實在太溫柔了，眼裏噙著笑，目不轉睛的樣子彭睿根本招架不住，他忍不住去回想自己唯一的戀愛經歷，越想越回憶不出來，反而愈發心煩。
彭睿又暗暗罵了一句，他煩躁地呼嚕兩把頭發，指著門口的紙箱問周凜東：“還有什麽？拿出來我看看。”
周凜東似乎更喜歡彭睿這幅樣子，特別愉快地走過去把整個紙箱搬進來，一件件放到桌上，有畫夾、畫布、馬克杯、T恤，還有一堆顏料水彩紙等等。彭睿拿起馬克杯看了看，沒什麽特別，他又隨手拎起T恤：“不要再送這些了，我衣服夠穿。”
周凜東壓不住地嘚瑟：“你拆開看看呢？”
彭睿先把顏料冊子小心合起來放到一邊，確保不會被別的雜物碰到，然後才一點點撕開包裝袋，周凜東倚靠在桌子上有些好笑地看著他。
“這是...《雨巷》？你把我的畫印到衣服上？”彭睿展開衣服，滿臉訝異。
周凜東挑著眉：“絕對獨一無二。”
看著自己的畫被這樣展示，彭睿覺得哪哪都怪，可一想到可能很快就能穿著這件短袖出門，他又有了一點小期待。雖然大街上沒人能認出來這幅畫，更不可能知道他就是畫家本人，但把自己的畫穿在身上帶來的成就感就又是另一番新奇的體會了。
彭睿沒說什麽，而是伸著腦袋往箱子裏看，除了一包麥片，空空如也：“哪個是給安齊的？”
周凜東拿起馬克杯：“其實你要是不介意的話，這個杯子給安齊也蠻適合的。”
彭睿簡直無語：“周凜東你這張嘴啊，你就裝吧。”
周凜東終於掩飾不住得意，嘴角咧到耳朵根，和彭睿一起把桌上的東西都收回到箱子裏，除了顏料冊子。彭睿雙手捧著它在不大的客廳看了一圈，轉身進了次臥，不多時就出來，看到坐在沙發上的周凜東，這才想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
“你今天...有地方住嗎？”
周凜東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露出八顆牙的笑容，非常自然地說：“你如果不收留我的話，我就只能還去住酒店了。”
如果是別人，彭睿一定想都不想就說：“那你去住酒店吧。”
不，他連家門都不會輕易讓別人進。
那麽最早他怎麽就讓周凜東進門了呢？那次也是借宿，但周凜東沒有明說，只說有事請他幫忙，大晚上穿著皺巴巴一身衣服去臟兮兮的小飯館找他，一切都是他自己看出來的，就主動開了口。
彭睿恍然大悟，周凜東蓄謀已久不假，可自己的界限也實在談不上多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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