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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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彭睿在廚房接水,聞言手臂一抖,水壺裏灑出來一些。他沒有回應,出來翻看打包的食物,問周凜東要吃什麽。

“你明天要早起嗎?”周凜東看了看時間,頓時局促起來,“不然你先睡吧,我自己隨便吃點兒。”他指著旁邊的沙發問彭睿:“我睡這裏可以嗎?”

彭睿兩手撐著桌子,歪頭看著周凜東,他實在不知該說什麽了。周凜東找他借宿這件事,在他看來是有一丟丟超過兩人的熟悉程度,但現在人都來了,又開始哼哼唧唧裝不熟。

彭睿眼前浮現在老張面館第一回見到周凜東的畫面,他抱著衣服仔細擦拭桌椅的模樣實在有些好笑。彭睿嘴巴抿成一條直線,還是沒壓住上揚的嘴角。

“你這人真逗,來都來了,還差這點時間?”

話是這麽說,彭睿此時也察覺到房間裏似乎彌漫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氣氛,他稍稍偏過頭,看著沙發,“你睡我的床,我去安齊屋裏睡。”

“那,那謝謝了。”周凜東慢慢走到桌子旁,把飯盒一樣樣拿出來,最後端出毛血旺,“你也一起吃吧,熱一熱就行。”

彭睿挑起眉毛掃視一遍桌面:“那你先去洗澡,熱水器已經開開了。”

接著又說:“我去給你找身衣服,應該能穿。哎對了,我這兒沒有內褲給你。”

周凜東把挎包打開,那裏面有他出差沒用完的隨身用品。他接過彭睿手裏的衣服,道了聲謝,就去洗澡了。

聽到浴室水聲傳來,彭睿暗自咋舌,果然是講究人兒。

周凜東洗得很快,出來時看到浴室門口擺著一雙一次性拖鞋,再一擡頭,他的鞋已經放在大門口了。桌子上的顏料也收走了,燒烤店的食物被重新加熱,裝在陶瓷盤子裏。

彭睿從廚房捧出一碗炒飯,視線在周凜東身上多駐足了幾秒,招呼道:“吃吧。”之後就進了臥室。

周凜東不敢坐,幸好彭睿很快就出來了,讓他趕緊吃完睡覺,周凜東問:“你不吃嗎?”

“你來之前我一直在吃。”彭睿突然笑了一下,“而且我又沒怎麽出力。”

“經常鍛煉就是不一樣。”彭睿好像很羨慕周凜東的體能,一邊感慨一邊走進浴室。

周凜東只好拉開椅子坐下,剛拿起筷子,腦海裏赫然出現他洗澡之前彭睿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這才後知後覺自己是在指使彭睿。

人不可貌相是真的,周凜東這麽想著,一邊往嘴裏扒拉炒飯。十多天前第一次見到彭睿時,他絕不敢相信有一天會在他家借宿,還能讓一瞪眼嚇死人的彭睿給他弄吃的!

彭睿洗得更快,他頭上搭著毛巾,打開冰箱拿出兩罐啤酒,猶豫兩秒,放回去了一罐,去廚房給周凜東倒了杯溫水。

“你還是別喝涼的了。”

彭睿坐在周凜東對面,十分放松地靠著椅背,小口喝著啤酒,溫暖的燈光映照在白色瓷盤上,襯得食物更加油亮,細小的孜然粒卡在盤沿的凹槽裏,彭睿下意識用指尖撥弄兩下——習慣使然,他總忍不住調整眼前能看到的所有不夠“完美”的構圖。

“毛血旺也不應該點,我給忘了。”彭睿捏著易拉罐,沒頭沒腦地嘟囔。

他擡眼迎向周凜東帶著疑問的目光:“你晚上不是吃胃藥了嗎?我看見了。”

“那麽遠還能看清楚,你是鷹眼嗎?”周凜東笑道,他吃的差不多了,除了毛血旺,其他基本消滅幹凈。

周凜東認為自己還是生活經驗匱乏,二次加熱的食物到了彭睿手裏比他自己搞的好吃多了,他現在相信姜安齊的評價,彭睿一定是個廚藝高超的人。

彭睿也笑了笑,沒有回答。他見周凜東不再舉筷,站起來就收盤子,動作麻溜得很,周凜東放下水杯想幫忙,根本插不進手。

彭睿進廚房前丟下一句:“來了就別客氣了,你去睡吧,浴室鏡櫃裏有一次性牙刷。”

頓了頓,他轉身看著周凜東:“你不會連牙刷也帶了吧?”

“沒,沒有。”周凜東非常聽話地走進浴室,殘留的沐浴露香味還在鼻尖縈繞,他關上門,鏡櫃裏的一次性牙刷和他客廳包裏放的是同一款。

兩人沒再怎麽聊,各自回房睡覺。周凜東躺下時聞到一股極淡的香氣,有一點像蜂蜜,還混著曬過太陽後幹草垛的味道,和進門時聞到的彭睿身上的氣味很像。

周凜東帶著“今天應該能睡得好點”的希冀入睡,沒想到噩夢不斷。先是夢到坐在客廳的周鈞業,那一臉的恨意和高高揚起的手杖,說周凜東“和你媽一樣惡心”,旁邊方曉晴如蟒蛇吐信般奸詐的笑容,這副笑容與他少年時撞見的一些場景融合,最終化成黑色碎片掉落到一份股權轉讓書上面,媽媽握著鋼筆的手久久無法落下。

周凜東緊緊抱著媽媽,松開卻發現自己正獨自坐在辦公室捂臉哭泣,手邊也放著一份文件,他聽不清對面的律師在說什麽,只知道機械地簽字,一頁接著一頁,簽到喘不上氣,渾身顫抖著,剛寫完的名字瞬間被淚水洇濕,化開成黑色的煙花。

畫面一轉,周鈞業逼問周凜東公證文件的下落,方曉晴的冷嘲熱諷,意達的施壓,無數個陪客戶游玩的時刻,昏暗的夜店裏,他和帥氣男孩旁若無人地接吻,四下觥籌交錯,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與他今晚砸碎別墅門口大花瓶的爆裂聲,分不清哪個更清晰。

周凜東猛地驚醒,大口大口呼吸,右肩被周鈞業打到的地方隱隱作痛。外面傳來玻璃瓶掉落的聲音,臥室門縫裏隱約透著光,他立刻起身開門,卻見彭睿正背對著他蹲在地上,露出一截小麥色的後腰。

“吵醒你了?”彭睿起身去拿清掃工具,路過周凜東時一驚:“你怎麽出這麽多汗?”

“是嗎?”周凜東隨口應著,看了看墻上的掛鐘,不到兩點。他正想說我幫你掃,一只溫暖幹燥的手覆上他的額頭。

彭睿的掌心還沒壓實,周凜東突然像觸電般抓住他的手腕,手指蹭過脈搏,兩人同時僵住。

“抱歉。”周凜東立刻松手,後退半步。

“你最好別是發燒。”彭睿的表情不太好看,繞過一地碎片,拿來額溫槍,不怎麽客氣地抵到周凜東頭上,“36度5,正常。”

“我做夢了,嚇醒的。”周凜東走到桌旁拿紙擦汗,夢到太多亂七八糟毫無關聯的事,這會兒又開始心跳加速。

“你也失眠?”彭睿問道,“我有褪黑素你吃不吃?”

“我還好,就是做夢嚇的。”

彭睿從塑料瓶裏拿出一顆圓形片劑放進嘴裏,咕嘟咕嘟喝了半杯水。

“你這種情況多久了?”

彭睿把瓶子擰緊:“幾年前有過一陣,比現在嚴重。最近可能是安齊要去D市,我就又開始焦慮。”

“你最好不要一直吃,會有依賴性。”

彭睿看著周凜東,嚴肅地點了點頭,一臉認真道:“我知道了。”

褪黑素真的很管用,至少對彭睿來說是這樣,因為他第二天起床已經見不到周凜東的影子,次臥床鋪整齊得像沒有人睡過,沙發上放著周凜東的包,昨晚用過的碗筷餐具都已洗好瀝幹,整齊摞在櫥櫃上,水槽也明顯被清理過。

煎鍋裏有兩片吐司,上面各鋪著一個煎蛋,旁邊碟子下壓著一張紙條,寫著:“感謝收留,鬥膽獻醜,難吃勿怪。不忙時請給我發消息,我來取車。”

彭睿嗤笑一聲,把兩個吐司煎蛋扣在一起,一口咬下去,味道還行,他在客廳裏晃悠,走過矮櫃時莫名感覺哪裏不對。

他蹲下仔細檢查,發現最下層的顏料被挪動過。這些昂貴的礦物顏料是彭睿最後的珍藏,多年未動卻定期更換幹燥劑,現在它們按照色溫被重新排列好了。

輝煌傳媒22層的2號放映室,屏幕上的定格鏡頭是去年制作的鄉村振興紀錄片,周凜東正坐在屏幕昏暗的投影裏滔滔不絕。

馮源坐在他斜對面,忍不住第四次細細打量。明明昨天才在D市見過,彼時剛下飛機的周凜東難掩疲態,即使聊起馬上合作的項目,也總有種疲於招架的感覺,總是跑神,難道晚上和女校友的一頓飯真那麽給力?這才過了幾個小時,

他就能精神抖擻地出現在吳城的寫字樓裏,早上豈不得七點起床。

而且他今天的打扮也太tm青春了吧!

一身純色T恤和運動褲的周凜東一下子把馮源拉回到大學時光,周凜東的模樣真的一點都沒變,不,還是變了的,更成熟,更有男人味兒了。

馮源不禁暗嘆,這樣好的貨色,不知會落到誰手上。

“所以我建議當代部分多用實景,盡量少用專業演員,古城內容可以做CGI場景覆原,我這邊可以聯系幾個很厲害的科技公司。”

周凜東侃侃而談,神采飛揚,臉頰泛起微微的潮紅,他兩只胳膊向後架在椅背,兩條長腿直直敞在前面,對馮源道:

“讚助方面你們不用操心,後期宣發也交給我們,意達這麽多年累積的數據庫不會比輝煌少的。這次輝煌就專註拍攝制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隨時說。”

馮源直到最後幾句才跟上節奏,他對這個項目本就不是100%看重,主要目的是電視臺要在省裏拿到名次,那幫老狐貍多賊啊,又懶又貪。所以如果意達能在前期分擔不少的話,他何樂而不為?

“行,”馮源打了不知道第幾個呵欠,“你這麽上心真是幫了我大忙了。但我可得先說好,這活沒多少利潤,就是賺個名聲。我當然沒問題,你想好怎麽跟你老板交差就行。”

周凜東沖他揚了揚下巴:“放心,我懂。”

說完就摸著脖子呵呵笑了起來,笑得馮源莫名其妙,總覺得周凜東這個笑包含著別的意味。

周凜東看看手機,立刻站起來:“我得先走了,你把上次策劃那波人還召集起來,我回去也安排幾個人,咱們線上先聊一聊。”

“這麽快就走?”馮源從昨天就覺得周凜東明顯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你一大早趕回來就說這些?才不到一個小時。”

“中午約了人,下午還得回D市見客戶。”

馮源覺得應該是自己多心了,但還是忍不住多嘴:“你見我就算了,見別人還穿這個?”他指著周凜東的褲子:“衣服這麽舊,鞋是新的吧?你偷穿誰的衣服出來了?”

“什麽偷穿,我自己的,穿著舒服。”

周凜東拽了拽領口,好像是有點兒松,早上打車直奔輝煌,隔壁商場一開門就進去買了雙運動鞋,都沒註意到衣

服。

“大周末的這麽早把你喊起來。”周凜東走到門口,“馮少爺回家補覺吧,咱們再約。”說罷,打開門走了出去。

隨著房門的“哢噠”聲,馮源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消失。剛才周凜東整理衣服時,右邊肩膀靠近脖子處的紫紅色印記觸目驚心,馮源看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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