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12 章
“安齊怎麽了？吃壞肚子了嗎？”周凜東看姜安齊捂著肚子，聲音裏帶著真切的緊張。
“吃撐了。”姜安齊低頭憋笑，耳朵通紅。電梯門的反光裏，彭睿的側臉線條繃得死緊，表情在光可鑒人的電梯門上可謂是精彩紛呈。
地下車庫燈火通明，彭睿的帆布鞋沾著不同顏色混合出來的顏料，止步於一輛GLS面前，周凜東鉆進副駕，打開車窗。
周六晚上七八點鐘的車流交匯在狹窄的地庫道路中央，空氣中一股沒來由的燥熱。
周凜東將座椅向後傾斜，又悄悄解開一顆襯衫紐扣。他一直在琢磨今晚最後這幾杯酒，加一起連一盎司都不到，後勁好像越來越大的樣子，臨走時本來想和Amy反饋一下，一時沒找著人，後來就給忘了。
彭睿慢慢把車開出車位，還沒走50米就動不了了，四周鳴笛聲不斷，周凜東不得不關上窗，車內霎時靜默下來。
前排兩人一言不發，空氣裏仿佛只剩下呼吸聲，周凜東動了動腿，踢到一個東西，原來是他的包。他傾身拿出來，有些費力地兩手舉起，轉身對姜安齊道：“安齊，幫我把這個包放到後排。謝謝。”
姜安齊伸手接過，包蓋是開著的，包身略微傾斜，姜安齊想不到這個包這麽重，沒有拿穩，最上面幾樣東西傾倒出來，撒在扶手箱和檔把上。
“這是。。。繡片嗎？”
趁著另外兩人收拾的工夫，彭睿拿起手邊的一張仔細辨認。這張是花朵紋樣，葉片又多又大，針法均勻，針腳綿密，手指摩挲一番，能感到繡線十分工整，沒有過渡不流暢或者突兀的凸起，是一副品相上乘的優質刺繡。
周凜東忍不住問：“你也懂刺繡？這是我這次去廣州出差，客戶送的，今天上午剛做出來的。”
彭睿擡起頭，眼裏的光淡了些，眼角卻逐漸冒出細密的紋路。他把繡片隨手一疊，交還給周凜東，重新面向前方坐好。
“小時候在鄰居家見過，後來上學也接觸過一點兒，我不懂這些。”
周凜東直覺彭睿沒說實話，但此刻好奇心占據上風，而且就在一秒鐘之前，有個不可能的念頭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便也顧不上邊界感這回事，緊接著問：“學美術的，你不會就是吳城美院的吧？”
彭睿看他一眼，沒有回答，姜安齊在後座替他說：“他是啊，吳城美院油畫系。”
前方堵車終於得以緩解，汽車緩慢起步，彭睿輕笑一聲，似是對妹妹那句介紹的回應，之後便專心開車，直到車子平穩駛出地庫，才隱隱松了口氣。
周凜東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夜色裏。偶爾經過的霓虹招牌將忽明忽暗的光投進車內，在彭睿的側臉上一掠而過——先是照亮他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又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條游走，繼而劃上抿成直線的唇峰，在高挺的鼻梁轉瞬即逝，最終攀上顫動的睫毛輕輕一碰，迅速消散在夜色中。
駕駛座的車窗開著一道縫隙，夜風裹著晚春的溫度鉆進來，帶著路邊梧桐樹的氣息。忽明忽暗的斑塊在彭睿的手臂上跳躍，周凜東看著那些光點明明滅滅，嗓子莫名發緊。
“你窗戶關上吧，開空調。”周凜東清清喉嚨，暗暗後悔上車前沒去後備箱拿瓶水，他隨意往後排一瞧，傳來姜安齊均勻的呼吸聲。
“下午收拾屋子，累了。”彭睿突然說，聲音帶著點兒暗啞，目光仍盯著前方，
周凜東轉而看向彭睿，正大光明地看。彭，兩手穩穩地扶著方向盤，臉上一絲表情也無。
周凜東有一剎那的思緒抽離，覺得自己果然還是沒醉，否則一定會認為剛剛聽到的話是幻覺，這人哪像是剛張過嘴的樣子？
前方右轉，彭睿打燈減速看後視鏡，周凜東隱約覺得他似乎笑了一下，但無法斷定，只聽到下一秒彭睿問：“你能不能別老看我。”
還是那副低低的，讓人很有安全感的聲音。
周凜東分明沒醉，此刻心情卻像過山車發車之前那十幾秒，緊張和興奮說不清哪個更多一點。他轉身坐好，舔了舔嘴唇，笑道：“馮源看人不準，你可不是cool guy。”
後座傳來窸窣聲響，周凜東小聲對彭睿說：“今天是我考慮不周了，光想著自己開心，忘了你們剛剛搬過來，收拾新家還是挺累的，已經收拾好了吧？”
“差不多吧，就一間屋子，該有的都有，買了點生活用品，簡單打掃一遍。”
“一居室？你不住過來嗎？”
“我在吳城還得上班呢。今天是陪她租房，把房租付了。”
說到這裏，彭睿笑意明顯。他擡眼看向後視鏡，姜安齊睡得歪躺下來，一大半身子被安全帶固定，不是個舒服的姿勢。但她居然還沒醒，隨著車身一晃一晃，幾綹長發跟座椅摩擦著跑出來蓋在臉上。
“那你晚上還要回去嗎？”周凜東掃了眼中控臺的時間，20:39。
雖說D市吳城往返的高鐵一天有近百趟，多晚回去都有票，但送完他之後彭睿肯定還要把姜安齊送回出租屋之後才能走，那都不知道幾點了。
“看情況吧。安齊那兒還有個沙發，今天我躺了一會兒，還挺舒服。”
這張平日不常出現笑容的臉在說起妹妹的時候會流露出源源不斷的微笑，充滿了幸福和快樂，這讓周凜東不得不再次發出感嘆：“你們感情真好，我真是羨慕啊。”
“你要是沒話說就別說了。”
“知道我為什麽說你不是酷蓋了嗎？你給人感覺是挺嚴肅的，脾氣也不太好，但我和你接觸下來，你應該只是。。。”
周凜東不敢確定彭睿聽到“害羞”兩個字會有什麽反應，但是彭睿的沈默讓他勇氣倍增：“你確實很直接，而且說話方式很有特點。”
彭睿嗤笑一聲，還很有特點，這就是說話的藝術嗎？我還沒說你一張嘴叭叭滴多能說會道呢，你倒是先評判起我來了。
“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其實是個，是個好人。”
彭睿一聽就急了：“怎麽就成了我是不是個好人了？我也不壞啊。”
車載藍牙突然炸響，周凜東盯著顯示屏上赫然出現的“方曉晴”三個字，下意識攥緊了指節。
他擡手摁了掛斷，拿起手機想發個微信問問，車內立馬響起第二輪。
“沒事，你接。”
周凜東從手套箱拿出耳機，說了聲抱歉，同時回身看了看後座。
彭睿大概猜到了是誰，他對周凜東的私事沒興趣，就算姜安齊說的是真，他也沒什麽想法。
這個圈子也要講眼緣的，他對周凜東的第一印象就不怎麽樣，雖然後面有稍微改觀一點，但整體還沒到有好感的份兒上，更遑論這人一看就是不同檔次的生活品質。
說到底小眾圈子裏也分階層，拋開性別因素，人和人相處本質上都是一樣的。
“嚴重嗎？”周凜東聲音不大，聲線卻陡然繃緊，他略微坐直身體，下意識瞥向駕駛座，一起繃直的還有彭睿的肩膀。
“現在？以往出現過這種情況嗎？聯系醫生沒有？”
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酒意混著煩躁湧上來，周凜東扯了扯領口，低聲道：“我下午才下飛機，晚上喝酒了，開不了車。”
“好，那讓他等著吧，我叫個代駕。”
周凜東幹脆利落收了線，重重靠回椅背。導航語音自動切回車載模式，距離周凜東的公寓僅餘不到兩公裏。
空調出風口的涼意突然變得刺骨，彭睿意識到車內的安靜，先前被對話聲掩蓋的白噪音陡然清晰起來——皮革座椅隨著周凜東調整坐姿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遠處車輛的鳴笛隔著玻璃傳來，像是浸在水裏的回響。
他無意識地舔了舔發幹的嘴唇，也聽見身旁人喉結滾動的聲音，車載香氛的雪松氣息不知何時混進了一絲若有似無的焦苦。
導航突然報出“前方三百米有違法拍照”的提醒，打破了這詭異的靜謐。周凜東像被燙到似的動了下右手，“嘶”地一聲迅速坐直身體。
他調整好座椅，低聲道：“實在太麻煩你們了。不用跟導航走了，前面紅綠燈右轉靠邊停就行，那邊有地鐵站，打車也方便，你們快回去休息吧。”
彭睿按照周凜東的指示在紅綠燈右轉，卻沒有靠邊停車，而是又往前開了幾百米，停在一處狹窄但精致的圍墻外面，這裏正是周凜東在D市的住處，一所高檔型酒店式公寓。
彭睿一只胳膊肘架在窗臺撐著腦袋，右手有規律地敲打方向盤，慢慢道：“那你呢？你上哪兒找能接跨城訂單的代駕？”
周凜東低頭操作手機，無法確認彭睿是不是話裏有話，只給出字面答案：“另外給師傅一筆回程路費就行。”
方曉晴在電話裏說周鈞業傍晚突然出現意識混亂，拉著護工的手又哭又笑，中間斷斷續續清醒過兩回，第一回發現護工不是周凜東，大發脾氣要周凜東回家，立刻馬上就要打電話，結果差點摔下床。第二次清醒時聽到家庭醫生建議盡快去醫院，被周鈞業隨手抄起的花瓶砸到門外，叫喊著除非周凜東回來，否則他寧願死在家裏。
周凜東篤定後面這句是方曉晴瞎編的，礙於身邊有人，他不好拆穿。他也確實在某個瞬間有過“讓彭睿直接開到吳城也不是不行”的想法，但馬上就被否決。至於為什麽否決，他也說不清。
“我還想著給周總當司機，算是感謝這頓飯了。”彭睿轉過臉，他眼裏的光比周凜東見過的任何霓虹都亮。
“真不要我送？”
車載屏幕顯示21：17，周凜東猶猶豫豫地解開安全帶，彭睿突然傾身過來：“耳機掉了！”
也就不到一秒的工夫，彭睿的手擦過他的耳廓，周凜東覺得那一小塊皮膚立刻燒了起來。
周凜東怔怔接過，聽見自己說：“要不...還是送我一趟？”
姜安齊的新住處離周凜東家八公裏，恰好就在周凜東家開往吳城的沿線，幾乎不用繞路。看著姜安齊走進小區的背影漸漸模糊，彭睿打起左轉燈緩慢起步，再次匯入D市夜晚密集的車流中。
彭睿又回到不茍言笑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周凜東很想問他為什麽總看著兇巴巴的，不知怎的又想到即將面臨的場景，頓時一點兒心情也沒了。
他與周鈞業多年不合，但也絕不至於恨他到希望他死的地步，這種心情很難說清，他不想面對這一切，媽媽走了之後，他就再也不想面對和周鈞業有關的任何事物。
彭睿在旁邊動了動，呵欠連天，一個接一個。
周凜東拿起手機：“累了吧，放首歌聽？你平時聽什麽歌？”
“都行，我不怎麽聽歌，”彭睿的聲音有點悶，說完又打了一個呵欠，眼角溢出淚水，“你隨便放吧。”
“那你喜歡哪個歌手？我找找。”
“呃。。都行，我不知道現在流行誰的歌。”
周凜東很驚訝：“你平時不聽歌？”
聲音略高了些，所以他立刻小聲接了一句“不好意思”，彭睿沒在意，淡淡地笑著，目視前方：“很少聽，安齊在家喜歡公放，我嫌她吵。”
他的臉上又浮現出每次提到姜安齊都會露出的笑容，周凜東羨慕兩個字已經說倦了，笑著說：“是嗎？我記得高中時候安齊很安靜，有時候去社團去的早，就立刻找地方做卷子寫作業。”
彭睿的嘴角咧得大大的，黑夜裏不斷閃過的車燈在眼裏映出亮晶晶的光：“她高中之前和現在性格差不多，是你們三中太強了，她也壓力大呢，你不要被她表象迷惑，”說著彭睿自己都笑出聲，“今天收拾房子，她把藍牙音箱也帶去了，
吵得我頭疼。”
周凜東目不轉睛地看著，看得快要入了迷，聽到最後一句才反應過來，忙道：“怪我，我真是忘了你們今天搬家收拾來著。。。”
彭睿嘖了一聲：“又來。”
他嘆了口氣，從超車道換到中間，有些無奈地問：“你說話一直這樣嗎？就是。。”彭睿擡起右手食指對著自己腦袋比劃著轉了兩圈，“不好意思抱歉麻煩這些，不停地說。”
“說習慣了，不好意。。。”
彭睿滿臉都寫著“我真服了”，但馬上也跟著周凜東笑了起來，淩厲的側臉線條像被曬化的冰川，在不斷的車燈變換中被交替染上不同的顏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安齊怎麽了？吃壞肚子了嗎？”周凜東看姜安齊捂著肚子，聲音裏帶著真切的緊張。
“吃撐了。”姜安齊低頭憋笑，耳朵通紅。電梯門的反光裏，彭睿的側臉線條繃得死緊，表情在光可鑒人的電梯門上可謂是精彩紛呈。
地下車庫燈火通明，彭睿的帆布鞋沾著不同顏色混合出來的顏料，止步於一輛GLS面前，周凜東鉆進副駕，打開車窗。
周六晚上七八點鐘的車流交匯在狹窄的地庫道路中央，空氣中一股沒來由的燥熱。
周凜東將座椅向後傾斜，又悄悄解開一顆襯衫紐扣。他一直在琢磨今晚最後這幾杯酒，加一起連一盎司都不到，後勁好像越來越大的樣子，臨走時本來想和Amy反饋一下，一時沒找著人，後來就給忘了。
彭睿慢慢把車開出車位，還沒走50米就動不了了，四周鳴笛聲不斷，周凜東不得不關上窗，車內霎時靜默下來。
前排兩人一言不發，空氣裏仿佛只剩下呼吸聲，周凜東動了動腿，踢到一個東西，原來是他的包。他傾身拿出來，有些費力地兩手舉起，轉身對姜安齊道：“安齊，幫我把這個包放到後排。謝謝。”
姜安齊伸手接過，包蓋是開著的，包身略微傾斜，姜安齊想不到這個包這麽重，沒有拿穩，最上面幾樣東西傾倒出來，撒在扶手箱和檔把上。
“這是。。。繡片嗎？”
趁著另外兩人收拾的工夫，彭睿拿起手邊的一張仔細辨認。這張是花朵紋樣，葉片又多又大，針法均勻，針腳綿密，手指摩挲一番，能感到繡線十分工整，沒有過渡不流暢或者突兀的凸起，是一副品相上乘的優質刺繡。
周凜東忍不住問：“你也懂刺繡？這是我這次去廣州出差，客戶送的，今天上午剛做出來的。”
彭睿擡起頭，眼裏的光淡了些，眼角卻逐漸冒出細密的紋路。他把繡片隨手一疊，交還給周凜東，重新面向前方坐好。
“小時候在鄰居家見過，後來上學也接觸過一點兒，我不懂這些。”
周凜東直覺彭睿沒說實話，但此刻好奇心占據上風，而且就在一秒鐘之前，有個不可能的念頭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便也顧不上邊界感這回事，緊接著問：“學美術的，你不會就是吳城美院的吧？”
彭睿看他一眼，沒有回答，姜安齊在後座替他說：“他是啊，吳城美院油畫系。”
前方堵車終於得以緩解，汽車緩慢起步，彭睿輕笑一聲，似是對妹妹那句介紹的回應，之後便專心開車，直到車子平穩駛出地庫，才隱隱松了口氣。
周凜東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夜色裏。偶爾經過的霓虹招牌將忽明忽暗的光投進車內，在彭睿的側臉上一掠而過——先是照亮他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又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條游走，繼而劃上抿成直線的唇峰，在高挺的鼻梁轉瞬即逝，最終攀上顫動的睫毛輕輕一碰，迅速消散在夜色中。
駕駛座的車窗開著一道縫隙，夜風裹著晚春的溫度鉆進來，帶著路邊梧桐樹的氣息。忽明忽暗的斑塊在彭睿的手臂上跳躍，周凜東看著那些光點明明滅滅，嗓子莫名發緊。
“你窗戶關上吧，開空調。”周凜東清清喉嚨，暗暗後悔上車前沒去後備箱拿瓶水，他隨意往後排一瞧，傳來姜安齊均勻的呼吸聲。
“下午收拾屋子，累了。”彭睿突然說，聲音帶著點兒暗啞，目光仍盯著前方，
周凜東轉而看向彭睿，正大光明地看。彭，兩手穩穩地扶著方向盤，臉上一絲表情也無。
周凜東有一剎那的思緒抽離，覺得自己果然還是沒醉，否則一定會認為剛剛聽到的話是幻覺，這人哪像是剛張過嘴的樣子？
前方右轉，彭睿打燈減速看後視鏡，周凜東隱約覺得他似乎笑了一下，但無法斷定，只聽到下一秒彭睿問：“你能不能別老看我。”
還是那副低低的，讓人很有安全感的聲音。
周凜東分明沒醉，此刻心情卻像過山車發車之前那十幾秒，緊張和興奮說不清哪個更多一點。他轉身坐好，舔了舔嘴唇，笑道：“馮源看人不準，你可不是cool guy。”
後座傳來窸窣聲響，周凜東小聲對彭睿說：“今天是我考慮不周了，光想著自己開心，忘了你們剛剛搬過來，收拾新家還是挺累的，已經收拾好了吧？”
“差不多吧，就一間屋子，該有的都有，買了點生活用品，簡單打掃一遍。”
“一居室？你不住過來嗎？”
“我在吳城還得上班呢。今天是陪她租房，把房租付了。”
說到這裏，彭睿笑意明顯。他擡眼看向後視鏡，姜安齊睡得歪躺下來，一大半身子被安全帶固定，不是個舒服的姿勢。但她居然還沒醒，隨著車身一晃一晃，幾綹長發跟座椅摩擦著跑出來蓋在臉上。
“那你晚上還要回去嗎？”周凜東掃了眼中控臺的時間，20:39。
雖說D市吳城往返的高鐵一天有近百趟，多晚回去都有票，但送完他之後彭睿肯定還要把姜安齊送回出租屋之後才能走，那都不知道幾點了。
“看情況吧。安齊那兒還有個沙發，今天我躺了一會兒，還挺舒服。”
這張平日不常出現笑容的臉在說起妹妹的時候會流露出源源不斷的微笑，充滿了幸福和快樂，這讓周凜東不得不再次發出感嘆：“你們感情真好，我真是羨慕啊。”
“你要是沒話說就別說了。”
“知道我為什麽說你不是酷蓋了嗎？你給人感覺是挺嚴肅的，脾氣也不太好，但我和你接觸下來，你應該只是。。。”
周凜東不敢確定彭睿聽到“害羞”兩個字會有什麽反應，但是彭睿的沈默讓他勇氣倍增：“你確實很直接，而且說話方式很有特點。”
彭睿嗤笑一聲，還很有特點，這就是說話的藝術嗎？我還沒說你一張嘴叭叭滴多能說會道呢，你倒是先評判起我來了。
“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其實是個，是個好人。”
彭睿一聽就急了：“怎麽就成了我是不是個好人了？我也不壞啊。”
車載藍牙突然炸響，周凜東盯著顯示屏上赫然出現的“方曉晴”三個字，下意識攥緊了指節。
他擡手摁了掛斷，拿起手機想發個微信問問，車內立馬響起第二輪。
“沒事，你接。”
周凜東從手套箱拿出耳機，說了聲抱歉，同時回身看了看後座。
彭睿大概猜到了是誰，他對周凜東的私事沒興趣，就算姜安齊說的是真，他也沒什麽想法。
這個圈子也要講眼緣的，他對周凜東的第一印象就不怎麽樣，雖然後面有稍微改觀一點，但整體還沒到有好感的份兒上，更遑論這人一看就是不同檔次的生活品質。
說到底小眾圈子裏也分階層，拋開性別因素，人和人相處本質上都是一樣的。
“嚴重嗎？”周凜東聲音不大，聲線卻陡然繃緊，他略微坐直身體，下意識瞥向駕駛座，一起繃直的還有彭睿的肩膀。
“現在？以往出現過這種情況嗎？聯系醫生沒有？”
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酒意混著煩躁湧上來，周凜東扯了扯領口，低聲道：“我下午才下飛機，晚上喝酒了，開不了車。”
“好，那讓他等著吧，我叫個代駕。”
周凜東幹脆利落收了線，重重靠回椅背。導航語音自動切回車載模式，距離周凜東的公寓僅餘不到兩公裏。
空調出風口的涼意突然變得刺骨，彭睿意識到車內的安靜，先前被對話聲掩蓋的白噪音陡然清晰起來——皮革座椅隨著周凜東調整坐姿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遠處車輛的鳴笛隔著玻璃傳來，像是浸在水裏的回響。
他無意識地舔了舔發幹的嘴唇，也聽見身旁人喉結滾動的聲音，車載香氛的雪松氣息不知何時混進了一絲若有似無的焦苦。
導航突然報出“前方三百米有違法拍照”的提醒，打破了這詭異的靜謐。周凜東像被燙到似的動了下右手，“嘶”地一聲迅速坐直身體。
他調整好座椅，低聲道：“實在太麻煩你們了。不用跟導航走了，前面紅綠燈右轉靠邊停就行，那邊有地鐵站，打車也方便，你們快回去休息吧。”
彭睿按照周凜東的指示在紅綠燈右轉，卻沒有靠邊停車，而是又往前開了幾百米，停在一處狹窄但精致的圍墻外面，這裏正是周凜東在D市的住處，一所高檔型酒店式公寓。
彭睿一只胳膊肘架在窗臺撐著腦袋，右手有規律地敲打方向盤，慢慢道：“那你呢？你上哪兒找能接跨城訂單的代駕？”
周凜東低頭操作手機，無法確認彭睿是不是話裏有話，只給出字面答案：“另外給師傅一筆回程路費就行。”
方曉晴在電話裏說周鈞業傍晚突然出現意識混亂，拉著護工的手又哭又笑，中間斷斷續續清醒過兩回，第一回發現護工不是周凜東，大發脾氣要周凜東回家，立刻馬上就要打電話，結果差點摔下床。第二次清醒時聽到家庭醫生建議盡快去醫院，被周鈞業隨手抄起的花瓶砸到門外，叫喊著除非周凜東回來，否則他寧願死在家裏。
周凜東篤定後面這句是方曉晴瞎編的，礙於身邊有人，他不好拆穿。他也確實在某個瞬間有過“讓彭睿直接開到吳城也不是不行”的想法，但馬上就被否決。至於為什麽否決，他也說不清。
“我還想著給周總當司機，算是感謝這頓飯了。”彭睿轉過臉，他眼裏的光比周凜東見過的任何霓虹都亮。
“真不要我送？”
車載屏幕顯示21：17，周凜東猶猶豫豫地解開安全帶，彭睿突然傾身過來：“耳機掉了！”
也就不到一秒的工夫，彭睿的手擦過他的耳廓，周凜東覺得那一小塊皮膚立刻燒了起來。
周凜東怔怔接過，聽見自己說：“要不...還是送我一趟？”
姜安齊的新住處離周凜東家八公裏，恰好就在周凜東家開往吳城的沿線，幾乎不用繞路。看著姜安齊走進小區的背影漸漸模糊，彭睿打起左轉燈緩慢起步，再次匯入D市夜晚密集的車流中。
彭睿又回到不茍言笑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周凜東很想問他為什麽總看著兇巴巴的，不知怎的又想到即將面臨的場景，頓時一點兒心情也沒了。
他與周鈞業多年不合，但也絕不至於恨他到希望他死的地步，這種心情很難說清，他不想面對這一切，媽媽走了之後，他就再也不想面對和周鈞業有關的任何事物。
彭睿在旁邊動了動，呵欠連天，一個接一個。
周凜東拿起手機：“累了吧，放首歌聽？你平時聽什麽歌？”
“都行，我不怎麽聽歌，”彭睿的聲音有點悶，說完又打了一個呵欠，眼角溢出淚水，“你隨便放吧。”
“那你喜歡哪個歌手？我找找。”
“呃。。都行，我不知道現在流行誰的歌。”
周凜東很驚訝：“你平時不聽歌？”
聲音略高了些，所以他立刻小聲接了一句“不好意思”，彭睿沒在意，淡淡地笑著，目視前方：“很少聽，安齊在家喜歡公放，我嫌她吵。”
他的臉上又浮現出每次提到姜安齊都會露出的笑容，周凜東羨慕兩個字已經說倦了，笑著說：“是嗎？我記得高中時候安齊很安靜，有時候去社團去的早，就立刻找地方做卷子寫作業。”
彭睿的嘴角咧得大大的，黑夜裏不斷閃過的車燈在眼裏映出亮晶晶的光：“她高中之前和現在性格差不多，是你們三中太強了，她也壓力大呢，你不要被她表象迷惑，”說著彭睿自己都笑出聲，“今天收拾房子，她把藍牙音箱也帶去了，
吵得我頭疼。”
周凜東目不轉睛地看著，看得快要入了迷，聽到最後一句才反應過來，忙道：“怪我，我真是忘了你們今天搬家收拾來著。。。”
彭睿嘖了一聲：“又來。”
他嘆了口氣，從超車道換到中間，有些無奈地問：“你說話一直這樣嗎？就是。。”彭睿擡起右手食指對著自己腦袋比劃著轉了兩圈，“不好意思抱歉麻煩這些，不停地說。”
“說習慣了，不好意。。。”
彭睿滿臉都寫著“我真服了”，但馬上也跟著周凜東笑了起來，淩厲的側臉線條像被曬化的冰川，在不斷的車燈變換中被交替染上不同的顏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