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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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吳城·花山山頂墓園

周凜東蹲在墓前,指間拂過母親名字的刻痕,“愛妻·慈母李盈之墓”幾個字被雨水沖刷得格外清晰。墓碑右上角鑲嵌的照片是李盈五十歲的樣子,笑容溫婉,頭發整齊地挽在耳後。

墓碑前的青石板泛著冷光,周凜東把自己帶來的玉蘭花擺在正中間,厚實挺括的花瓣向上舒展,仿佛能綻出火焰般。

“您以前最愛玉蘭,讓它陪您幾天。”周凜東喃喃道。

一束半枯的白菊斜倚在一旁,花頭被雨水壓得低垂,幾片枯黃的花瓣黏在母親照片下方,被周凜東仔細拈走。他低頭仔細看了看白菊的包裝紙,水漬模糊了字跡,只能依稀辨認出“永遠懷念”幾個字。

“有人來過?”他擡頭問管理員。

管理員老劉搓著手支吾:“半個月前吧,是有位女士來,說是故人。”

“故人?登記信息了嗎?”

周凜東微微蹙眉,他扶著膝蓋起身,長風衣下擺因為長時間搭在地面濡濕一片,隨著他走路的步調緊緊吸附在高檔西褲上。

老劉還是一臉窘迫:“沒有。這兩個月領導們事情比較多,我們這兒就...”

周凜東沒再追問,他遞給老劉一支煙,自己也掏出一根點上,打火機在濕風中哢噠作響。

周凜東頗有耐心,涵養極佳,不知經過多少次嘗試,煙終於點燃了,他深吸一口,將白菊連同包裝紙一起丟進了垃圾桶。

又沈默著抽了幾口煙,周凜東報出一串號碼:“以後不管誰來,麻煩您跟我通個氣兒。”

說完,他將煙蒂狠狠碾碎在垃圾桶上的凹槽裏。

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亮起,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周先生,您父親在我院已入住多日,方女士要求您立即簽署文件。請您24小時內前來D市第三人民醫院國際部辦理相關事宜。】

周凜東沒回,大步走向停車場。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從公文包夾層抽出一只牛皮紙信封,指尖在封口處摩挲兩下,才緩緩抽出裏面的文件,一疊泛黃設計稿的掃描件,邊緣還留著母親當年用紅鉛筆標註的痕跡。

手機再次震動,周凜東將掃描件塞回信封,動作近乎粗暴,仿佛這樣就能把那些糾纏不休的情緒也一並封存。

花山到市區有三十多公裏路,工作日午間,路上車流稀疏,周凜東戴著藍牙耳機,正與D市的團隊開著電話會議。他在吳城要待一整天,有些工作只能遠程處理。

耳機裏同事的討論聲仍在繼續,他卻有些心不在焉。這次回吳城,除了祭掃母親,他還聯系了馮源,這位大學時代要好的同窗,畢業後回吳城創辦的輝煌傳媒已小有名氣。

周凜東循著導航駛入老城區。灰白相間的老式樓房在車窗外緩緩後退,某種莫名的熟悉感浮上心頭。狹窄的街道被行人、電瓶車和路邊攤擠占得所剩無幾。他不得不放慢車速,花了五分鐘才將車挪進路邊畫線模糊的停車位。

剛關上車門,手機就在口袋裏震動起來。看了眼來電顯示,周凜東直接劃開微信,給馮源發了條"到了"。對方秒回一個語音通話請求。

“周凜東?”聽筒裏傳來的聲音帶著熟悉的尾音,“到哪兒了?”

周凜東報出路邊門面房的招牌。

“那你往前走走,”電話那頭傳來腳步聲,“第一個巷子左轉,過馬路就能看見我。”

不到百步,一條窄巷橫在眼前。馮源的笑聲突然貼近:“看見你了。”

交通燈下,一個身影正在揮手。周凜東剛要擡手,就聽見聽筒裏傳來輕聲感嘆:“你怎麽比上學時候更帥了。”

穿過馬路時,周凜東已經調整好表情。他主動張開雙臂,給了馮源一個恰到好處的擁抱,隨即自然地退後半步。這些年他始終恪守著那條界限——不該有的期待,最好連苗頭都別給。

二人說笑著走進一家面館,正值午市,人聲鼎沸。馮源熟門熟路地穿過嘈雜的食客,領著周凜東來到角落的四人座。他利落地招呼服務員收拾餐桌,周凜東卻盯著自己的褲腳猶豫了,上午墓園的泥漬還沾了不少在上面。

他脫下風衣搭在鄰座,剛要落座又猛地起身。果然,凳面上已經蹭了道淺淺的泥痕。周凜東抽出紙巾仔細擦拭,這才安心坐下。

“想吃什麽?”

“都行。”

馮源挑眉:“那...老樣子?”

周凜東迎著他的目光,輕輕點頭。

氤氳的熱氣中,他目送著馮源走向點餐區。這次見面,終究不只是為了敘舊。

這家店生意實在火,僅有的幾個服務員忙得腳不沾地,鬢角都沁著汗珠。周凜東細細打量著這間“老張面館”,進門就是收銀臺,食客自行前去點單,此時正埋首櫃臺後面的是一個藍頭發的年輕人,發色像是被烈日曬褪了色的牛仔布。

年輕人扯著嗓子朝後廚喊話,小麥色的脖頸上還掛著條細細的銀鏈,隨著他大幅度的動作晃來晃去。周凜東的視線在他耳後停留了兩秒,他轉頭時恰好與周凜東對視,周凜東看清了那張臉。

眉骨處有道淺淺的曬痕,濃黑的眉毛下是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周凜東將視線倉促移開,掠過旁邊的出餐區。廚師們正麻利地抻著面條,與外間的忙亂形成奇妙反差,他轉而看向了身側。

這面墻上都是畫,大多數直接貼在墻上,紙張邊緣已經泛黃卷曲,只有一幅《食客百態》鄭重地裝在木框裏。

周凜東看出來了,那些看似隨意的塗鴉其實藏著很深的門道,炭筆線條像刀刻般淩厲,油彩堆疊的厚薄變化像極了提花織物的浮雕感,而整幅作品使用的近乎囂張的色塊,把尋常的物件都畫出了勃發的生命力。

周凜東起身走近那幅裝裱作品。畫中食客的神態活靈活現,有人埋頭吸溜面條,有人舉著筷子大笑,最妙的是角落一個紮著辮子的小女孩正偷偷把蔥花挑出來——這個細節讓周凜東忍不住舉起手機。

快門聲響起的剎那,後頸突然像被火燎過。周凜東猛地回頭,正撞上收銀臺後那道灼人的視線。藍發年輕人單手撐著臺面,曬成小麥色的手臂繃出流暢的肌肉線條。

他嘴唇翕動,周凜東看不清他的口型在說什麽,馮源點單回來了。

收銀條上密密麻麻的數量讓周凜東震驚,他擡頭,正對上馮源含笑的眼睛。

“我也是偶然來了一次,發現這家店的味道很像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家。”馮源微低著頭,語速不急不緩,“後來每次來,我都會想,要是哪天你回來了...”

周凜東不動聲色地截住話頭:“難為你還記得這麽清楚,謝謝你一直記掛著我這個朋友。”

他故意咬重“朋友”二字,玻璃杯上映出他克制的微笑。

“你真是...”馮源略帶自嘲般搖頭笑,“行吧,這就是你,永遠給足體面。”

“我只是不想看朋友難受。”

“你確定沒讓我更難受?”

周凜東失笑,他拿起勺子,準備把話題往其他地方引,比如輝煌參與制作的一部超級大熱劇,近期橫掃各大社媒平臺熱搜榜第一,品牌合作數目直線飆升,還把沈浸演藝圈多年的幾個小透明給捧火了。

正要開口,周凜東肩膀猛地一沈,藍發年輕人不知何時站在身後,小麥色的手臂橫在他椅背上,居高臨下睨著他。

周凜東與馮源對視一眼,年輕男子開口了:“你剛動這幅畫了?”

周凜東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臉上卻已恢覆平靜。他保持著仰頭的姿勢,喉結在領口上方微微一動:“有什麽問題嗎?”

藍發青年先看了看對面的馮源,目光最終鎖定在周凜東身上,哼了一聲:“這回又是哪位大收藏家?”

不等兩人回答,他說:“刪掉。”

“什麽?”

“照片刪掉。”

周凜東和馮源又對視一眼,這一次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莫名其妙。

周凜東一貫性子穩,指著畫框試圖解釋:“我是看到紙的邊角都破了,想把它們壓平...”

他的指尖剛觸到畫框邊緣,一道陰影就籠罩下來。

“別碰。”

藍發青年的手臂橫在他眼前,外套袖口色彩斑斕的,周凜東還沒看清楚,一股熟悉的味道就猛地沖進鼻腔。

他已經十多年沒有聞到過這種味道了。

“又不是拉斐爾,”藍發男子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說,“即便是,你們能分得清真假麽?恐怕連仿品都看不出來吧。”

雖然周凜東還是搞不清狀況,但他聽出了深深的嘲諷。

青年抓起抹布狠狠擦過周凜東剛碰過的位置,畫紙邊角被蹭得卷起:“連看畫都只用手機鏡頭,長著眼睛也不知道幹什麽用的。”

說話真沖。

不過周凜東註意到他擦的是畫作右下角,那裏有塊不自然的留白。

藍發青年見他不動,更不耐煩了:“刪掉,快點。”

他的皮膚顏色像是常年戶外曬出來的,長的倒是濃眉大眼,但是皺起來就看著很不好惹,衣服也皺巴巴的,袖口和胳膊肘處斑斑點點,整個人像張繃緊的弓弦,充斥著一股隨時會爆發的氣場。

周凜東看了他一會兒,沈默地解鎖手機,指尖在相冊界面上停頓片刻。馮源突然傾身向前:

“帥哥,你們店我來過很多次了,”他朝墻上揚了揚下巴,“這些畫我見過不止一個人拍,其他店員從來沒阻止過,怎麽今天突然就不能拍了?”

青年看到周凜東打開相冊時就不再戀戰,轉身走人,聞言猛地剎住腳步。周圍幾桌食客的視線像被磁鐵吸住般追過來。

他先是用審視的目光將馮源從頭到腳刮了一遍,最後釘回周凜東身上時,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勾,張嘴卻還是那副冷冰冰的調子:

“別人隨便拍,但是你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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