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老師

“後面那個女生！繼續運動！快點，擡起胳膊腿來，別讓它們生銹了！越聊天它們越秀逗，註意動作！一，二，三，四！”

從隊伍前面經過的年級訓導主任望著發呆的歐陽燕，揮舞她手上那面嶄新的小紅旗提醒。

聲音好聽得比播音員，溫柔得比媽媽。

幽默感，開心果。

她站在那裏，與一縷陽光融合。

做操的同學，眼裏出星辰，氣息平穩，動作絲滑，看訓導主人拿著小紅旗都能做操流暢，哈哈。

開小差的，立刻回神，跟上節拍。

歐陽燕回過神來，揮舞胳膊腿。

音樂放到第五節。伸展運動。

“你說，”訓導主任走遠後，歐陽燕回過頭來看茂河，臉上是掩蓋不住的笑意，“她與陽光一起燦爛的那一瞬，是不是很美？她喊‘一二三四’的時候，大家都很愜意，我都不好意思開小差了。她要知道她在那一瞬間已經融入人心，給力早操，不知道她會不會當場把小紅旗交給領操的老師，自己去領操。”

像個獲得驚喜的孩子。講了出來，就是分享。

眼睛笑得瞇起來，閃著濕漉漉的亮光。

像是在茂河心裏揉進了一縷陽光。

美，就是這樣簡單。

訓導老師可以指責、批評女生和男生說話，不遵守紀律，因為這是她的職責。

也是她的權力。

而她沒有。

她轉變了策略，對事不對人，只是告訴你趕快動起來，還與你一起互動，帶領著你，自己做著示範，喊著節拍，把你游離的紀律心給吸引回來。

訓導主任，她沒有把重點放在訓上，而是放在導上。

這一導，很美。

驚艷了早操，驚艷了陽光。

茂河本來對歐陽燕很不滿！

聽說她的事以後，聯想到自己的不滿情緒到底從何時開始？

或許是從聽說她有了交往的男生開始。千溝萬壑的心臟表面像是鋪滿水泥灰，穿針走線般地縫合進悲傷。

幸好，這導老師。

把一縷陽光，又給茂河送了回來。

老師可以引導學生積極向上，能把歐陽燕分心木給找回來，還原給早操，我也可以導。

我的茂河系統，可以導入迷途貓的新智慧，也可以導出迷途學生的人渣基因，幫助其積極向上。

雖然賈寶玉說，這女人一旦沾染了男子氣，就魚眼睛了，也得導。

不導？

難道眼看著梁虹們受罪？

魚是沒有記憶的。

魚眼睛！

無人導，會有更多的魚眼睛飛蛾撲火！

茂河擡起頭。不知道多少個冬天就這樣過去。

在音樂聲的廣播體操裏，所有的人，都仰著一張陽光臉。

與蒼白天光對視，規規矩矩地等待越來越近的春天。

曾經的地心深處那悲愴情緒，延著腳底，像被接通了回路，流進四肢。如今正在等待著春天的到來……

伸展運動，揮手朝向鋒利的天空，像樹枝努力奔向陽光同時避開風寒。

那些情緒，被拉扯著朝上湧動，積蓄在眼眶周圍，蓄水池流。她曾經最美的時光裏只有你！

而今……

巨大操場，她和他一米距離。

身未動心已遠！

早操結束，回教室的時候。

歐陽燕說，想去新疆。

茂河說，想去遠方。

歐陽燕說，詩意地棲居？我才不像你這麽詩意，還想著能去更遠的遠方。我都覺得自己快要愛上學校了。

茂河說，是導老師吸引了你？

歐陽燕可愛的表情在茂河回過頭來之後突然消失。

她看到他眼裏晃動的淚水，心想，這多愁善感的林黛玉體質又多了一半賈寶玉，整天為女生受騷擾憂心忡忡。

看來，以後不能把女生的太多事兒告訴他。

傻茂河！

心臟像冬天的落日一樣，隨著茂河突然下拉的嘴角，惶惶然下墜。

茂河說，真想快點去更遠的遠方。

很想問:是你一個人，還是和我一起？

下午四五點鐘，天就黑了。

暮色像是墨水般傾到在空氣裏，擴散得比什麽都快。

茂河從口袋裏掏出那十張捏了一整天的錢，遞給歐陽燕。說，給。

就像是每天早上從包裏拿出熱包子給歐陽燕一樣，低沈而溫柔的聲音。

被過往的車燈照出溫馨輪廓。太陽般地拓印在視線裏。

“你哪兒來的錢？”歐陽燕停下車。

“我媽給的，破天荒，第一次給我這麽多零花錢，什麽也不問。你就拿去吧，我也不知道要多少錢才夠。你先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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