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養料 她的目的

關燈
第126章 養料 她的目的

草木之下, 蟲聲漸隱。

耳邊滴答聲持續著,半刻仍舊不絕,直將沈沈睡過的沈闊叫醒來。頭頂高大的樹冠將一切盡數遮蔽, 半點天空也看不見,心上郁氣橫生不說,他甚至覺得自己的手也不再為自己所有。

“奉英姑娘?”沈闊幾時不曾喝水,又以天為被以地為席睡去一宿,聲音已然嘶啞。

他等了半晌,無人應答。

沈闊嘆口氣。

他只記得自己從齊悠白那處逃開想要一個人冷靜冷靜,誰知冷靜到她的圈套中來。王奉英綁他的目的尚不清楚, 但沈闊目前力氣恢覆了不少, 逃脫自然不難。

正欲坐起身來, 卻聽耳邊草木傳來簌簌響聲。

有人來了。

“奉英姐姐。”

聽一稚嫩童聲漸漸入耳,沈闊的眉頭也微不可見地皺起來, 怎麽會是她?難道這幾人是一夥的?不對, 明明那大娘是和黎黎一起的才對。

這小女孩不是誰,正是王娘子家的小雪。她既然在這,想來王娘子必然也是,甚至是王奉英的同謀。

對了,他竟忘記了她們都姓王。

沈闊依舊死人樣式的躺著, 很快聽見二人似乎在自己不遠處坐了下來。

“姐姐,那他怎麽辦?”小雪擔憂道, “他的哥哥們會過來找他嗎?”

“會的。”王奉英聲音溫柔, “到時候小雪記得按我說的去做, 好麽?”

小女孩一口答應下來。

又是一會兒,沈闊再聽不見二人交談,只餘一個清淺腳步朝著自己來, 接著便是一陣自鼻端傳來的癢意。

沈闊不禁抓緊了身側的雜草,終是忍不住睜了眼睛。

“做什麽?”

他聲音冷硬,緊盯著面前“執行任務”的小姑娘。見他這樣,小雪霎時收起了玩笑心思,扁著嘴巴朝奉英處告狀去了。

“沈公子何必與孩子置氣,總歸不過玩笑罷。”奉英走過來,在他身側坐下。

這姑娘神色一如往常,卻主動道,“還記得我要你幫的忙嗎?”

沈闊怎會不記得,但現在的情況,即使他違背承諾遭個天打雷劈也不會助紂為虐!

奉英看清他心中所想,並未為難。

她自站起身來,立於他身前。

“我雖不是你之前所想的好人,也絕非你想象中的壞人。”她為自己解釋道,又望向眼前這棵高大蟲樹,喃喃道,“若你知曉我王氏為這一方土地做了什麽,想來不會攔我。”

“那你倒是說呀!”沈闊搖著頭,“就算你不與我說,為什麽不向黎黎坦白?你明知道她這樣信任你!”

“你如此行徑,豈非全然寒了她的心?”

“你太天真了,沈公子。”奉英並未轉身看他,反而如之前一樣擡起了手。

沈闊皺起眉,見她不知嘴裏念了什麽,幾片樹葉自風中飄搖,慢慢落進她掌心。

不過眨眼間,她掌捧青翠蟲子遞給他。

“我來告訴你下一半故事。”她笑道,仿佛再說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事情。

“那破廟之下,埋有鎮上所有男丁的屍體。”

“你可知悉他們是怎麽死的?”她自然知曉沈闊一問三不知,便只是在開個話的由頭罷了。果然不等沈闊回應,她自己便又答上,只道全是被薛灃殺死的。

“李卻燈一死,他自然再無顧忌。”

“他雖遭須臾幾人鎮守,奈何力量很大,畢竟大開殺戒對於一個妖來說並不奇怪。”

“不是嗎?”

沈闊道,“那為何只殺男丁?其中許願之人難道沒有婦人嗎?”

是個好問題,奉英想。

“噓。”奉英將他打斷,“你只需知道後來鎮上只剩下婦孺,便是青伏蟲,也在須臾幾人的爭鬥中所剩無幾。”

沈闊不解的擡起了頭——頭頂參天大樹,樹葉繁茂無比。

“你現在所見的青伏,”她淡淡道,“都是我找回來的。”

瘋子。

沈闊聽她一說,頓覺自己腦中嗡嗡作響,他實在不知道這姑娘要做什麽。

“黎黎二人遠走他鄉,仍舊不忘年年歸來以血祭鎮壓薛灃,但你別忘了——他是他的兒子。”

沈闊腦中緊繃的弦終於斷了。

王奉英卻放過不了他,直言問道:“你想,此行是鎮壓,還是激怒呢?”

“你為何......為何不與黎黎他們說?!”這算什麽?這算什麽!他怒而瞪著奉英,好似要燃起一簇火將她燒幹凈。

她明明知悉一切,卻任由黎黎二人這些年如飛蛾撲火般付出。

一邊的小雪被這眼神嚇哭,抱著奉英的腿不撒手。

“這是他們自己要做的,我哪裏攔得住?”奉英輕笑,“而我做的,是我應該做的。”

“瘋子!”沈闊只可惜自己已經將罵人的話忘個幹凈,否則怎麽著也要把眼前這個瘋子罵個狗血淋頭。

“你沒資格怨我,”奉英姑娘理了理自己的裙子,站直了。“我父和族人皆死於薛灃之手,我自然有恨他的權力。”

“薛涼月,自然也該和他父親一樣遭萬蟲噬心而死。”

她摸了摸自己身邊小女孩的頭,惋惜無比。“怪只怪黎黎執迷不悟,明明晴致死得那樣慘......”

“她下不了手,那便由我來。”

“而你們,”她自高處給予沈闊一個眼神,“想必是見不得我行事的,只好抓起來——”

她餘下的話吞入肚中,拉著小雪急急朝樹下躲去。

沈闊並未緊逼,只手握著不知何時幻出的荊枝,雙目燃盡憤怒之色。“你所說既是薛灃的錯!又關薛涼月何事?”

“冤有頭債有主,執迷不悟的是你才對!”

......王奉英早想過他恢覆體力不過多時,卻不知還是比她想像中快上一些。眼下情況,她必然沒什麽勝算,而小雪已然在她身下發起抖來。

奉英握住她的手,將其護在自己身後。

“我是人非妖,你殺不了我。”想來她倒是知道一些守墟的規矩,眼中絲毫沒有畏懼色彩。

她面色不改,“沈公子,你還欠我個承諾呢。”

“那作什麽數!”沈闊捏著荊枝憤然道,“我怎會和你同流合汙?想都不要想!”

“哦?”奉英莞爾一笑。

只見她不過揮掌,這周遭風聲漸大,便是樹葉紛飛,簡直要將人眼睛迷了去。

沈闊知道這些個樹葉是怎樣的惡心事物,於是絲毫不吝嗇的一躍而上展開招式,轉身處直將飛來的大多枝葉對半斬開碾碎。

他倒很久沒這樣痛快,卻覺得動作越快這葉子揮舞來得也越快——

沈闊遙遙看著底下奉英神色,暗道不好。

果然,空中猛然傳來一陣奇異的氣味,隨著被他斬開的破葉子一並擁簇而來,竟隱隱形成包圍之勢。

他味覺本就異於常人,此刻更是欲嘔。

只是一時不察,那蟲的汁液就盡數滴至他手上,掌心荊條霎時被碎葉隨風刮走——朝著奉英二人之處去。

“不——”他怒目而視,卻見那女子空手接過他的荊枝,面上笑意更甚。

“多謝!!”

總是他白白擔心一場,她為的原來是奪去他的武器?可那又怎樣?守墟尋枝之法找到的武器,只能為主人所用,於其他人不過破爛一個。

她真是為了這個嗎?

奉英收下他的荊枝,空中碎葉也都落於地。

沈闊朝她走去。

“還請還來。”他搖頭,“你拿著什麽用也沒有。”

“怎知無用?”她嘴角緩緩勾起弧度,將荊枝往後猛地送去。

沈闊瞪大了眼。

他看到了什麽?!他親眼所見那幾人懷抱不下的粗壯樹幹,被他的荊枝狠狠一懟,竟流下青色的汁液,就如這樹的血液。

不!他心中暗叫不好,自己竟是小看了這姑娘,她打的主意不是自己使用荊枝條,而是要讓他的荊枝去作這蟲樹的養料!

怎麽會這樣!這樹明明——

待沈闊想清楚,想去阻止卻早已經來不及,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荊枝遭青色血液包裹住,接著是生生折斷——竟遁入這樹中去!

這女人!他沖上前去捏住奉英肩膀,“你到底要幹什麽!”

“如你所見。”奉英面不改色,“這是你答應我的。”

“罷了我不想同你爭辯,”沈闊頭疼欲裂,直將二人一手一個揪著,“現在,去和他們解釋清楚!”

但他已然忘記自己的荊條遭樹吞噬,和門中幾人不同,他這荊條用的時間最是久,眼下哪裏還能找出第二根供他熟練驅使的荊條?

沈闊簡直要氣死,提溜著這二人就走,似乎要靠走回去。

“你怕不記得路,”奉英掙紮幾下,試圖打開他的手,“放棄吧。”

沈闊已然不想搭理她,憑著記憶朝著山下去。

途徑那奉英曾落進的沼澤,沈闊不由多看了幾眼異常安靜的奉英,將她提近了些。

果然。

“沈公子。”她語氣輕輕,卻如萬蟻撓心似的令沈闊無比煩躁,他知她又要作妖,竟是連頭也不想扭過去了。

“沈公子上次在此救了我一命......”

“嘶——”

他就知道!沈闊低頭看著自己肩膀上張著嘴作惡的小童,還是忍者沒將她甩開。

“松口!”他怒目而視,只覺自己真是好脾氣。

“沈公子......”說了這邊,那邊又在作惡。

沈闊終於還是將二人扔下。

“王奉英!”他將她手腳牢牢綁住,“你就在此處好好反思!”

沈闊才朝肩膀呼了口氣,卻見一邊站得好好的小雪就要朝那沼澤掉進去。

下意識的,他還是沖上前將人抱住。

“餵——”

屁股遭人狠狠踢了一腳,沈闊身形不穩,朝著沼澤處跌去。

“你恩將仇報!”他氣死,抓住一邊橫生的枝幹。直至感覺自己漸漸沈下的軀體,頓時不敢在動。

“做人怎麽能這樣?”

“抱歉,”奉英隨手拋去一根木棒,“我身嬌體弱救不了你,只好下去找救兵。”她抱起小雪,理了理小姑娘繞面的絨發,“走吧。”

沈闊......沈闊真想在沼澤中長眠。

原來她的目的只是荊枝而已?沈闊倒意外,畢竟這東西只需找個趁手的耍上幾天便沒什麽大礙,卻到底對她有什麽用處?

想到那樹吞入的姿態,沈闊又不禁要嘔出來。

一大一小行過半程,終於又回到那蟲樹下。

“奉英姐姐,他會、會死嗎?”小姑娘緊緊地窩在她懷裏,有些害怕地看著周遭霎時烏黑的天。

她終歸是太小,心上不免恐懼。

好在姐姐搖了搖頭,小雪這才放下心來,又察覺變了天色風大得很,直靠在她懷裏喊冷。

冷?

奉英擡頭,眼見這枝葉異常繁茂的碧樹之間吹過一陣奇異的風。頭頂樹葉搖晃,遠看好似少女婀娜的碧色裙角,近看卻全是些駭人玩意兒。

她眨眨眼,眼前一片葉子也沒落下。

“姐姐不接?”懷中的小雪卻伸出手,張開了掌心。小女孩兒面頰柔軟,手掌也小,裏面捏著一片碧綠的葉子。

......奉英將葉子捏出來,隨手一扔。

“天冷了,”她摸了摸懷中孩子雙髻,笑。

“快告訴你娘多備幾壇酒。”

越多越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