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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不見度年年·神蠱 她沒要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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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不見度年年·神蠱 她沒要我的東西……

這屋子中寂靜如斯, 比之被挾持了的崔焰來說,檀清溪明顯更為激動一些。

這位之前看似為人不錯的郎中展露了尖甲,幾乎是感激地看向齊悠白。

旁的紅艷燈芯輕爆了一聲, 將幾人耳朵刺得生痛。

其餘幾人倒是沒什麽看法,偏只有徐懷真偏過了頭看他。

見崔時雨搖搖欲墜,青絲攙了她一把。

“呼。”

檀清溪見對面無人應答,似乎也早就猜想到這結果似的嘆一口氣。只眼神一動,他瞥見那少年鑲了白玉腰鏈中的淺黃一角。

那是張符。

“索性今夜無眠,”他慢悠悠地勾起唇角,“不如來聽個故事?”

“哼, 我們緣何要聽你講故事!”徐懷真向前一跨, 金色袍角狠蕩開這屋中寂靜。他道, “我直接把你殺了即可,還管你要做什麽局數?”

嘶。青絲心中悶哼一聲, 卻也不敢把放在崔時雨身上的手收回——即使她現在神志不清到掐她老狠。

“我可沒有問你。”檀清溪只當他是齊悠白不知世面自詡威武的小師弟, 眼神仍舊落在那領頭的少年身上。

青絲急忙偷偷扯這人回來。

檀郎中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崔時雨,將手下枯老的皮肉掐的更深,“老夫人”則面色更為青紫。但那自說是崔焰卻占著老夫人身體的人已經不再動彈,眼神寂靜地不知落在何處。

“我聽崔妹妹說過,當今皇上的弟弟, 也就是,你。”檀清溪微微偏頭問, 唇上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恭王殿下八歲時出往仙山求師, 現在是有......十六歲了吧?”

青絲:反派死於嘮嗑。

她還未擡頭, 那齊悠白已然含笑回答了他,“並未,還只是虛歲十六。”

十五?果真還是花一樣絢麗的年紀。這些人, 檀清溪看著他們面上明暗,深知他們心中有多想把自己這個意料之外的禍害除去,方可展現他們偶爾下凡助人為樂的善心,最好是再獲得些凡人之中的。他心中笑道,最好是下次再見時可以捧其臭腳的奉迎。

他偏不讓。

“我常聽仙人有情,哪怕是垂憐一點凡人的卑鄙也好。”他看似隨意地問,又像是只問這適才故意放了自己一碼的人。

“是嗎?殿下。”

“是。”他果然答。

但得了想象中的答案,他看著反倒是更加不開心。

“咳,”他掌挾之下的崔焰聲音嘶啞,卻問一聲,“你是......阿生的誰?”

聽此一問,檀清溪掌心一抖,唇邊吐出這名字。“你說檀玉生?”

“祖母......”你不是檀先生的孫?”崔時雨回過神,朝著那人問道。怎料他聽了反倒面目憎恨,再不是之前說起這人時的溫和。

“一個叛徒而已。”檀清溪說。他掌心粘稠,濡的卻全都是這罪魁禍首的鮮血。

——這讓他感到無比滿足。

“說個故事,”這人依舊執著於此。“畢竟,殿下聽了說不定就更想幫我呢?”

青絲眼睛眨了眨,看見自被血液包裹的手掌開始,他整只手開始泛青。

那不像人的尖利長甲又慢慢褪了回去。

“宣地南疆,有蠱師一族。”

風聲又起,青絲在室中聞見外邊自己點的引路香淡淡香味。

“檀玉生,也是這族中人。”

*

宣地大多極旱,只在南邊有一塊被大山阻隔了的潤土。

山叫陽山,地卻被一山之隔的村民稱作陰地,意是未敢踏及之地。

聽聞這一山之隔地域又有谷,專生長些吃人心臟的妖孽——尤其喜歡吃小兒和豆蔻年華的少女。

這有人信,自然也有人不信。但千百年來這山越生越高,樹叢越來越茂密,曾經為踏及山腰采藥的小路也早被掩蔽。

只傳聞中穿越山脈的沼澤地越發陰森,殺死不少村民敢於亂跑的機靈牲畜。

那沼澤冒著寒氣,咕嚕咕嚕冒著泥泡,沈阿春的娘早告訴她說,那是死人骨頭在下面吐的粗氣嘞。

沈阿春自小聽這故事長大,一開始是深信不疑,再後來被她爹送到鄉裏上過兩年學就再也不信。

“死人哪裏還會吐氣?”她問她沒有上過學的娘,見婦人憋得一臉漲紅,她娘作勢抹開眼淚。“那我就說喊你下次莫去遠了嘛!”

......深知說不出什麽道理。沈阿春只順手把背簍裏采來的草藥理出來,到院壩晾好。

宣地日頭毒,錯過了這時段便只能等到明天。這是萬萬不可以耽誤的,她想著。

即使自己等得,她躺在床上的阿爹也等不得。

沈阿春一邊抹汗一邊曬草,卻也不覺得多累。

畢竟她已經十五歲。沈阿春想,自己已經是個大姑娘了。

如果阿爹沒攤在床上,她說不定已經被嫁給隔壁家那位極擅長打獵的大哥作妻子。

嘆一口氣,阿春微微偏頭看破爛柵欄外頗為張揚的紅布。

實際上她還挺開心。

畢竟那位大哥人雖然好,身上卻全然是山上些野獸的血腥味,離得極遠也能聞得到。

——沈阿春不喜歡這股味道。

“阿春我的倒黴孩子啊!”

她剛直起腰,那假哭的娘挎著步子就來了,恨不得抱著她大哭一頓。

“不說那秦二是個不講信用的呢!你這死鬼爹一倒,人那頭就把婚推了去。”說著說著,沈大娘眼眶這下是真的紅了。

“......眼下他新娶,你又怎麽辦?”

“不怎麽辦。”沈阿春把娘粗糲面上眼淚一抹,“我又不喜歡他,我也不難過。”

見她娘扁嘴又要哭,她忙道天下好男人這麽多,自己才不差這秦二一個呢。

“那咱們要找個比秦二臂子力氣大的!比他殺豬還要快的!”

“......好。”

那日過後,沈阿春仍舊日日上山采藥。不過沈家阿爹只這一個寶貝女兒,從小是嬌慣著長大,加之他又是十裏八鄉有名的怕老婆,從小也就只敢帶著這女兒上山識些草藥,怎麽也不肯讓她幹粗活。

“怕什麽?”沈阿爹看著阿春白嫩嫩的臉憨笑道,“日後那秦二娶了你去,哪裏會讓你受苦。”

只沈阿春十二歲時,冬日裏一場離奇的大雪把沈阿爹困在了山裏。再被村裏人尋到擡回來,這壯實的漢子已經沒了腿,手臂也在那木頭架子上無力的垂著。

他也不會說話了。

嬌生慣養的沈阿春從那天講眼淚哭幹了似的迅速成長起來,後來的脾性較之她娘來也毫不遜色。

直到那鄰家醒目的紅布終於扯去,沈阿春采藥路過時終於可以賀上秦二一聲恭喜。

露著手臂的秦二點頭,把門關上了。

沈阿春依舊沿著熟悉的小路上山。但這一上,卻讓她撿著了一個人。

身上很香的人。

*

“這是什麽故事?”沈闊出聲,卻見被挾持的老夫人面色泛青,忙念道,“你將手松開些!”

檀清溪被人打斷卻也不惱,眼睛仍舊落在人身上。

“那撿著的人是檀玉生?”徐懷真抱著胸,翻了個白眼道,“還是你?”

只齊悠白示意他繼續說。

“不說了不說了。”他兀自搖頭,身上的碧色衣裳已經被血色餵得飽脹。

而此時已是深夜,檀清溪一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扣在身後窗臺,那霧蒙蒙的月色自他身後試探地洩下,將他一側映得莫名清晰。

檀清溪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香的味道可真好聞。”他道,況且還混雜著這仇人心血,便更好聞了。

但鼻尖一聳,他卻聞見一絲熟悉的香氣。

“哈——”

“你願意幫我?”他似乎驚訝,卻撲哧一笑地撐著窗臺往後一翻,攜著老夫人就此落出去。

“我卻不願意。”

——

幾人自然是急忙追出去。

——就連崔時雨也跌跌撞撞地試圖趕上幾人步伐。

“為什麽不抓住?”幾人自院中環視,終究不見人影。徐懷真彎刀無處可使,怨念增生道。

誰都能看出來齊悠白行的是縱容這人的事情。

齊悠白一言不發,只頗為老氣地嘆一口氣了事。

沈闊自然知道師兄有打算,卻也怎麽都想不通這將人一而再再而三放走是因為什麽。

他突而有些想念黎黎師姐了。

“與......”

“師兄!”青絲在一邊打斷他的話,“你知道他在哪裏是嗎?”

齊悠白點頭。

——

是那顆被徐懷真一怒而下劈開的槐樹。幾人趕到時,只看見檀清溪癱坐在地。

聽聞腳步聲,他稍稍仰頭。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他怒目圓睜,再不像之前溫和有禮的年輕郎中,只剩一身沾了泥水的骯臟碧衣映入幾人眼中。

“我祖母呢!”崔時雨尖叫道,慌亂著四周一掃,看到那被挖開的樹根便側躺著的老夫人。

“祖母!”她掙脫開青絲的手奔去。

那老夫人側身躺在泥地裏,頸脖癱軟,似乎已經沒了什麽生息。

“祖母!祖母!”她雙手顫抖,再記不得這殼子裏到底是誰,在那傷口之上貼到一道好險的細微跳動。

還活著......還活著......

她眼淚脫了線似的顆顆掉落,再忍不住似的嚎啕大哭起來。

察覺身邊來了人,她身子一抖把老夫人抱進懷裏去。

......這是,什麽?

原是她手往泥地裏一撐,卻硌著了什麽東西。

——那是一灘被刨開的屍骨。

“啊!!!!”她尖叫,何時見過這樣場面,抱著祖母就要倒下去。

好在身後有人將她扶住。她仍舊一驚,卻是一身黃色袍子的沈闊。

他在泥地之中蹲下身來探向老夫人脈搏。

“崔姑娘莫怕。”沈闊壓下心下震驚,從腰上小瓶掏出一小瓶,倒出小藥丸助老夫人化下。

“謝謝......謝謝......”崔時雨抱著祖母,聲音嘶啞。

這邊的檀清溪已然癱倒在地——被徐懷真捶的。

“還想跑?!”少年將這比自己還要高的人一把提起,“不是威風得很?”

但躺著這人已經毫無反應嗎,唯獨一雙眼睛將閉未閉地睜著。

還是青絲看不下去了,走上去催他將人放下。

“你還招他。”

於是齊悠白這才上前幾步,站到這泥地中似乎已經死去的面前。

他若擡眼,一眼就能看見他面上神情。

“我不知。”齊大師兄這才回答檀清溪一開始的問題。話頭一轉,他看著被刨開的樹根,眼神分明若有所指。

“但你要找的人,大概是要來了。”

他輕輕揮手,這癱倒的郎中就被他細微靈氣掌起。

“你不想看看嗎?”

檀清溪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他辛辛苦苦經營一切,卻只能作為一個凡人一樣行動。而這些人?他緩緩睜開眼,在失去重力的身體之中死命哭喊著不甘心。而這些人,他們揮一揮手指便可以把自己碾得粉碎。

無論是誰。

那位適才為他看不起的金衣少年也好,還是那看似什麽都不會的小姑娘也好......

甚至是崔時雨......也可以殺死他。

但很快他的眼睛就睜大了,帶著不可思議的,終於看見那漂浮著的綠色影子朝自己飛過來。

哦,他忘記了——這人早就死了,現在也已經是一只鬼魂。

“溪兒。”這人喚他,聲音倒是和幼時所聽沒什麽區別。

一樣的不怎麽正經。

“你已經死了?”他幽幽的伸手,借著最後一絲力氣掏向他虛無的身體。“還不願意把神蠱還給我們嗎?”

但果然,他手上什麽都摸不到。

檀清溪笑了一聲,把手幹凈利落的收回來。

“為了一個女人?背叛族人,逃離雙親——”’

“我真是忘了!還有什麽是你做不出來的!”他極盡憤怒地喊道,“死了還要給人家守著家!把什麽都留給她!!”

“她愛過你嗎!?”檀清溪沖那綠影喊道,“——你怎麽就這麽賤!”

——青絲被他一通操作嚇得發楞。

這是.......什麽難舍難分的愛恨情仇故事?

她擡起臉去看那無言綠影的臉,卻又被驚得一楞。

——那時怎樣的絕色呢?她說不出,只在自己貧瘠的詞匯中硬扳硬扯出幾個仙人之姿一樣用爛了的詞。

即使他的臉是綠的,卻也不能抵掉這人,不,這鬼一絲一毫的美貌。

......檀玉生。她想起這人來。

果然,那人又是出了聲,無奈地回答了自己堂孫的話術。

“嗯,我自願的。”

他不開口還好,一開口檀清溪就更是生氣,以至於明明知道自己碰不到他任何一處,伸手就是幾拳。“你看你多自私!你愛她就自己愛她,把族人生死也一並不管......”

了嗎......青絲瞪大了眼,只聽這兇狠的郎中哽咽著,卻將什麽情緒都咽了下去。

只剩下一股腦神似同親人傾瀉似的惱怒和不甘——

“你看你,多賤啊。”

“......”檀玉生不說話了,只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摸一摸他的頭。察覺到什麽,檀清溪朝自己頭上揮著手,拒絕這自私鬼的安撫。

但只聽這死了的人又一番說,“你說得對,我一直是很賤,”

“你罵我好了。”

檀清溪幾盡將自己一口銀牙咬碎,刺著掌心的長甲刺到掌心鮮血淋漓。這才不至於暴起將這人狠狠鞭屍讓他再死上幾遍解恨。

但他終究是沒什麽力氣了。

只能任憑這那股陰冷的香氣把自己籠罩,讓他整個人如同返生的嬰兒般,再次回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家鄉。

他的掌心長甲被那鬼魂輕力剝下,只一瞬間就恢覆成一個人該有的樣子。

“神蠱不在這裏。”檀玉生輕聲說,自嘲似的。

“她沒要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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