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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陸拾叁 失而覆得總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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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陸拾叁 失而覆得總是幸福的

月落日升, 天光微亮,日光穿破雲層,京城破敗卻祥和, 街上人煙稀少。

兩邊侍衛肅立, 一乘玄色大轎悄然穿過, 轎身由整段老楠木精制, 木色沈靜深沈,轎頂裹著半舊的青布,四角垂落玄色幔布,四角嵌著熟銅的包角, 銅色微光一閃而過。

轎夫們擡著轎子穩步前行, 能聽到轎杠在肩頭微微吱呀作響, 如同幽谷中低回深沈的嘆息。

柳昭盈眉心微蹙, 看著陣仗只能是聖上親臨,可這轎子的顏色未免太素了些, 況且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何時改朝換代了。

二人默默相視一眼,默契地退到一邊, 此時還是不要惹是生非為好。

轎子緩緩移過,二人垂下眼皮盯著地面,就連身下的馬兒也安靜了下來。

“等等。”

轎內的人發了話,轎子停在二人面前。

緊接著那人被扶了下來, 柳昭盈僅憑餘光看到那人的衣著, 一領洗得發白的青布直綴,漿洗得硬挺, 腰間束著一條半舊的玄色絲絳,腳下的布鞋嶄新,針腳細密。

唯一稍顯貴重的是懸在絲絳下的一塊素面青玉佩, 玉質溫潤沈靜,不見繁覆雕工。

“見了當今聖上,為何不跪?”

他身後的太監躬著身子,拂塵搭在臂彎。

柳昭盈有時候真覺得自己的運氣用在了不該用在的地方,剛登基的皇上竟讓自己遇見了。

二人翻身下馬,剛要屈膝,只聽那人說道:

“不必。”

“他是朕的恩人。”

柳昭盈疑惑地挑了挑眉,眼底劃過一絲驚訝,微微擡頭看向宋銜崢。

宋銜崢猛地擡頭,仔細辨認著眼前的人。

“蕭祗?”

“放肆——”

太監的話剛說到一半就被蕭祗打斷,他擺擺手將人打發下去。

“比那時幹凈了不少,你認不出倒也正常。”

宋銜崢聽了這話有些惶恐,連連說道:

“能見到當今聖上是我等的幸事。”

“這就生疏了,那麽客套做什麽?”

柳昭盈很是意外,宋銜崢居然和當今聖上認識,還是他的救命恩人。

“這位是?”

蕭祗見他緊張,話頭一轉,落在了相對來說更松弛但不是禮數的柳昭盈身上。

柳昭盈一時不知道該用哪個名字,又怕犯了欺君之罪,一時間結巴了起來。

“在在在···在下···”

“這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柳昭盈將後半句話咽了回去,舉在半空的手定住了,呼吸一滯,就連心跳都跟著停了半拍,她莞爾一笑,手臂垂了下去。

蕭祗瞇了瞇眼,笑著看向宋銜崢。

“婚期可定?”

“還未定。”

蕭祗點了點頭,還欲再問些什麽,轎內卻傳來稚嫩的聲音。

“爹爹。”

一個可愛的小女孩掀開簾子,探出頭來往外看。

蕭祗安撫好孩子,突然想起來什麽,說道:

“你那日給我的錢還沒還你,過幾日我命人向萬玄門送些銀兩,你放心,只多不少。”

“對了,你看我這腦子,還不知道你叫什麽。”

“在下宋銜崢。”

柳昭盈在一邊跟著行禮,看著倒是覺得稀奇,還從未見過如此隨和的皇上。

“承蒙陛下厚愛,在下愧不敢當,只是有個不情之請——”

“宋兄不必如此客氣,有什麽話你就直說。”

柳昭盈有些疑惑地看向宋銜崢,心裏很快有了猜想。

“不知陛下是如何處置先帝身邊的重臣的,若是其中有一位叫楊顧明的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還請陛下看在長公主的面子上能夠赦免他。”

“我等敢以性命擔保楊顧明並非犯上作亂之人。”

說完這話,兩人都出了一層虛汗,低著頭不敢動。

過了半晌,柳昭盈渾身酸痛,緊張到指尖發涼,蕭祗卻未說話,像是在回憶著什麽。

“可以。”

蕭祗對楊顧明有些印象,官職不高,但是個幹實事的,在朝中沒有結黨營私、拉幫結派,家裏無人托舉,坐到那個職位全憑自己努力。

他很欣賞這樣的人。

二人這才松下一口氣,異口同聲道:

“多謝陛下隆恩。”

“我正要回宮,不如你們隨我一同前往。”

“是。”

太陽掛在天空正中,陽光把大地織成了一片亮閃閃的金黃色,過了中秋,天氣已經沒那麽熱了,微風吹過樹葉,發出了沙沙的聲音。

皇宮還正修葺著,朱漆和灰瓦來回交疊,卻也能透出幾分昔日不容置疑的威嚴來,只有走近了才能窺見嶄新外衣下藏匿的無數舊傷痕。

二人站在宮門外等候,蕭祗原本誠邀二人進去坐,硬是被他們拒絕了,方才在那裏聊了幾句,兩個人就有些小腿抽筋,這要真是進去了,還不得渾身抽筋。

“所以你當時不僅逃了出來,還救了他?”

柳昭盈一路上思考許久,大抵能推出這份恩情是如何來的。

宋銜崢點了點頭,長嘆一口氣。

“我這輩子的運氣可能到現在全部用完了。”

柳昭盈輕笑一聲,說道:

“別高興的太早,你還沒娶到我。”

宋銜崢笑著看了他一眼,身下的馬兒有些躁動,似是在訴說著主人的不安與激動。

“好,那就那個時候再用完。”

不多時,一位身著素衣的男子朝二人走來,身形瘦削,身姿努力地挺拔著,若是不仔細看,根本註意不到他。

待他走近了,二人下馬仔細打量著他,真是有些認不出了,柳昭盈張了張嘴,沒說話。

楊顧明微微低頭,不敢拿正眼看兩人,他下意識以為站在宋銜崢旁邊的會是自己熟悉的夕暗,鼓足勇氣擡起頭,卻撞上一個陌生的面孔。

他有些詫異,不過還是拱了拱手,低聲說道:

“多謝。”

柳昭盈不禁泛起一陣心酸,幾個月前還是如此的意氣風發,如今卻卑微到了極致。

“上馬,送你回去。”

“不用麻煩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柳昭盈撚了撚衣角,緊跟著說道:

“那你總要告訴我們你住在哪裏,往後日子還長,有的是時間敘舊。”

哪有那麽多舊事可敘,柳昭盈看他這幅模樣,無非是怕他想不開做出傻事。

楊顧明僵硬地點了點頭,猶豫著不願騎馬,最後還是二人合力把他架了上去。

此時的京城有了些人氣,各家都在修著被戰火波及的老房子,官府剛發下賑災糧,人們排著長隊去領。

三人一路沈默,氣氛低沈。

“到了。”

眼前只有一個小破茅屋,顧及到楊顧明的面子,二人停在了門口,目送著他進去。

楊顧明明明都快走到家門口了,卻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一般,急匆匆轉過身走了回來,站到二人身前,看向柳昭盈,猶豫著問道:

“你是不是她?”

柳昭盈微微一笑,沒想到他真的能認出自己,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他不要聲張。

“你給我去的信,我收到了,那些人當時全部被捕,只是有些不知全情的人被放了出來,如若你們還要調查此事,我知道那些人住在何處。”

柳昭盈看著他,下巴上已經冒出了胡茬,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卻在方才說出那些話時閃過一絲光芒。

“好,如果我們真的有需要,一定會找你幫忙的。”

楊顧明不好意思地垂下頭,輕聲問道:

“所以哪個才是真正的你?”

除了江湖人士,大多數人都不知道柳昭盈究竟長什麽模樣,只聽過她的名字,楊顧明也毫不例外。

柳昭盈沈思片刻,環顧四周,見四下無人,低聲說道:

“青山門,柳昭盈。”

楊顧明淩亂地擡頭看他,眼裏滿是驚訝,過了很久,斷斷續續吐出來一句:

“你真的還活著?”

柳昭盈被逗笑了,笑著回道:

“你又看不見鬼魂,我當然活著了。”

楊顧明想到自己先前還追求過柳昭盈,現在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他指了指宋銜崢,問道:

“那,那他之前管你叫師妹是為什麽?”

宋銜崢得意地挑了挑眉。

“我們倆演的。”

“但是我喜歡她是真的,我們兩個在一起也是真的。”

楊顧明這才註意到兩個人牽在一起的手,頓時想刨個坑把自己埋了。

二人見他這副模樣,不再逗他,宋銜崢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語重心長起來。

“走了。”

楊顧明楞了楞神,隨即揮了揮手。

兩個人再次啟程,向惠城走去。

“感覺你變了。”

“是嗎?”

柳昭盈抓了抓韁繩,望向不遠處的城門,笑著問道。

“你變得輕松了很多,之前總覺得你身上沈甸甸的,像是有什麽東西一直壓著你。”

柳昭盈收起笑容,認真思考了一番,平靜地說道:

“或許吧,失而覆得總是幸福的。”

宋銜崢拽動韁繩,將自己身下的馬靠柳昭盈更近,他握住柳昭盈的手,柔聲說道:

“我們會越來越幸福的。”

柳昭盈是宋銜崢唯一一個失而覆得的人。

······

過了城門,就進了惠城。

被戰火荼毒過的城,人們甚至沒了哭喊的力氣,呆坐在家裏,兩眼空洞,像是在凝望著深淵,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在街上游走。

二人身上沒帶吃的,只有些銀兩。

可惜在這裏,錢反而成了最不值錢的。

沿青石板路前行,二人下馬,改為牽著馬走,最後把馬拴在了樹林裏。

魔教內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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