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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青草、白杏、墳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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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青草、白杏、墳冢

空中濃雲滾滾,禮陽的土屋早承受不住天劫的力量,泥墻崩裂,茅草翻飛。

第一道誅殺之雷落下時,土屋便被炸雷湮滅。

希衡周身揚起一道劍影結界,這時的她雖已收蕭瑜風為徒,中了裂血蟲王的反噬,但以她的修為,壓制裂血蟲王毒根本沒有問題。

此時的希衡沒有中上古情魔毒,天湛劍未碎,尚是全盛實力。

她的劍影結界煌煌張開,朝震驚的禮陽卷過去,將他覆住,帶離天劫中心。

聽得轟然一聲,禮陽剛才所站之處已經地陷三尺,化作廢墟。

希衡流雪似的衣袍隔絕大多數灰塵,她從殺人的雷鳴、青天鑒的餘威中穿過,很快判斷處,這座山頭都要被夷為平地。

山中的鳥獸已有所覺,拖家帶口、叼著幼獸離開。

希衡制著禮陽,便要化作流光飛至安全地帶。

禮陽卻撕心裂肺地掙紮,伸出手去極力想夠到天劫中心的青天鑒:“青天鑒!不,我要救我的青天鑒!”

他周身爆發出靈力,想掙脫希衡的束縛。

然而,器修和劍修在此道上的差距是天生的,更何況他遇見的還是劍修中的巔峰。

希衡面冷如玉:“禮陽,你魔怔了,沒有任何一條正道是獻祭自己。”現在禮陽的行為叫做找死,不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禮陽卻根本聽不進去,他的心血就是懸倒生死壺和青天鑒。

禮陽眼中爆發出血淚:“劍君,求你,你就讓我去吧。”

“青天鑒……我的青天鑒,這是足以改變修真界的寶物啊,之後劍君就知道,哪怕我死,只要這個寶物能傳下去,就值得。”

希衡無動於衷,禮陽憎恨她也好,斷交也罷,她絕不可能讓禮陽再度插手此事。

青天鑒絕不簡單,禮陽快走火入魔了。

她懸手為刀,落在禮陽脖頸後,想要直接敲暈他,禮陽和希衡相處多年,倒也了解她。

這一刻,禮陽並不再做無謂的反抗,他只是落出心碎的淚水:“劍君,若你我易地而處,你會做什麽選擇?”

“劍君哪怕在今日救我,我醒來後第一件事也是自戕,劍君,你救不了我,只有青天鑒能救我。”

希衡緩緩看著他,沒錯,她從不救自戕之人、尋死之人。

那不過是無謂的功夫而已。

她救不了禮陽。

希衡放開他:“既如此,你去罷,本君提醒你,在你徹底死前三息,你都有後悔的機會,三息之後,本君也救不了你。”

三息,是希衡能和天劫搶人的極限。

三息之後,身死道消也好,墮入魔道也罷,每個修士都有自己選擇的路,旁人無權幹涉。

包括希衡,她只能在某個午後,回憶起自己曾有此好友,就像懷念曾經身死道消的好友那般。

禮陽心中動容,卻來不及感謝她,他何德何能?

禮陽一能自由活動,就頂著重重壓力穿過劫雷,來到青天鑒身邊。

禮陽用盡修為,幫青天鑒阻擋劫雷,很快,他便被劫雷劈得奄奄一息,七竅流血,劫雷中有幻雷,能將修士拉入幻境,直面心魔。

禮陽不知直面了什麽心魔,他雙手高舉,唇間不斷流出血沫:“放棄?”

“不,我不放棄!”

“蒼天,天道,你看看這人世間,看看這修真界!你們知道人間在說什麽嗎?人間在說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鋪路無屍骸。修真界在說,死道友不死貧道。”

“人世間和修真界變成了這副模樣,修士們想要法器去殺人、奪寶,他們要法器彌補自己殺人的不足,卻從來沒有想過要讓法器彌補自己心裏的不足。”

希衡站在高空之中,聽禮陽痛斥蒼天。

是,世間一切法器,要麽是殺人的兇兵,要麽是防護自己的利器,還有少部分是供給醫修的法器。

但是,每個修士、妖魔最脆弱的永遠是自己的心,世間卻無任何法器能彌補這一點,只能通過苦讀聖賢之書,或者行萬裏路,來一步步充實自己。

但,多少人又能做到呢?

提升自己,不如殺死他人。苦練心境,不如服用丹藥。

世間有此捷徑,還有多少人會不畏艱苦、上下求索?

禮陽看著天,他的脊骨已經快斷了,快被威壓壓彎,但眼中沒有絲毫屈服:“而我煉制的青天鑒,可彌補人心不足。”

“青天鑒賞罰分明,能獎賞世間善事,能懲戒世間惡事,有此青天,才能真正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如我這樣的低修者,也能活得好……”禮陽含著痛苦、向往,帶血的眼眸瞥向希衡,“天下都是劍君這般的人,難道不好嗎?”

他正因為見過光風霽月,知道這樣有多好,才越恨世間汙濁,越想改變世間。

青天鑒,居然類似於天道,想代替天道懲善罰惡,如何不引得劫雷誅殺?

希衡的猜測被落實,她指尖繞著一縷劍影,數著時間。

三息,還差三息就是禮陽徹底斃命的時間。

第一息,希衡提醒:“禮陽,善惡之別並不好區分。”

世間的因果錯綜覆雜,有的惡是在償還因果,有的善也只是偽善。

禮陽對希衡,總是敬仰、感恩的,他聽到她的聲音,完全沒了質問蒼天時的戾氣。

他溫和道:“劍君,我知曉,但我能改進青天鑒。”

“我可以花一生的時間去改進它,而不是看著它毀於天劫之手。”此時,最後一道天雷落下。

第二息,希衡手上的劍影未散,仍預備好救人,禮陽含淚看她最後一眼:“劍君,多謝……永別了!”

他決絕地以血肉之軀抱住青天鑒,獻祭自己的輪回……

誅殺之雷落下,本快分崩離析的青天鑒有禮陽的阻擋,茍延殘喘一瞬——按照規矩,劫雷渡過去了。

此時,無論青天鑒多麽逆天,天雷也只能褪去。

青天鑒雖然茍活下來,但原本光耀的器身變得黯淡,鐫刻上禮陽通紅的血,鐵蝕紅繡,青天鑒再也不能使用了。

而禮陽——

希衡看向禮陽消散的方向,那裏有一團不清不濁的氣,此氣漸漸匯聚成一個透明的人形。

是禮陽。

天道的誅殺之雷是能徹底殺死禮陽的,但天道沒有。

希衡上前半步,天道何其驕傲?它管束這偌大天下多年,見過無數的人、無數的事,見到禮陽竟敢妄想以區分善惡之別的青天鑒來代替它,天道也窩火。

所以,天道讓禮陽不死,他只是斷絕了輪回之路,非人非魔非鬼非妖地活著。

天道要讓禮陽眼睜睜看著,青天鑒是錯的。

世間若只有正,只有善,是另一種地獄。

希衡伸出手,透明的禮陽向她而去,然而下一刻,禮陽的身體便四散開來,被世間清氣擠壓。

“……修真界也容不下我?”禮陽呢喃,因為煉制了青天鑒,就連清氣也容不下他麽?

他蒼老的眉心有一道郁氣,又倏而一嘆,他看向希衡:“劍君,我自尋我之去處,我知曉劍君其實也不讚同青天鑒,劍君行過千萬裏路,自是比我要成熟、考慮周全。”

“我一生只與熔爐打交道,卻生了改天換日之志,可心智稚嫩之人,有時也有奇見。”

“劍君,我走了,我……多謝劍君幾次相救,也懇請劍君饒我不識好歹之舉。”

若說他有什麽遺憾,恐怕遺憾就是和好友的分歧。

他一次次拒絕她的救援,禮陽是個老者,可他的心性卻如稚子般純真、堅定。

希衡道:“你去哪裏?”

禮陽苦笑搖頭:“清氣容不下我,恐怕濁氣也容不下我,我得找一處能容我的地方,然後改進我的青天鑒。”

“劍君,待青天鑒改進時,劍君可願再與我煮茶相談?”

“善。”

這就是希衡和禮陽的最後一面。

禮陽一夕成道,又一夕碎道。

他的道因懸倒生死壺而成,再因青天鑒而走上“邪路”

山頭早被劫雷轟滅了,周遭宗門待此動靜過後,跑來勘探這裏發生了什麽事。

見到希衡靜默於天光之中,他們分別詢問,剛才是劍君在此悟道嗎?

希衡道:“是一名金丹散修,在此證道。”

他們聽到是一名散修證道,再一問居然是名不見經傳的禮陽,更加咋舌,臉上顯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可當知道證道後又失敗後,他們又覺得理應如此。

理應如此,理應如此。

他們四散了,山頭雕敝,希衡環顧四周,屬於禮陽的土屋被毀,盛著火的熔爐早就傾倒。

這裏沒有禮陽存在過的一點痕跡。

她的好友,像是從天地間被抹去了,天大地大,無處容身。

希衡以前也有少許好友,可是修士修習太艱辛了,隕落的天才太多,走入邪道的修士也太多,在漫長的修習歲月中,他們漸行漸遠,彼此散落。

可禮陽像是從沒來過一樣。

希衡從地上找到一截枯枝,以靈力一催,白梅次第開放。

她將這一枝白梅插入禮陽曾經的土屋之上,那裏傾倒了禮陽的熔爐,火力已經倒入地底。

只要靜等時間,這枝白梅就會感受到地暖、水源,成為一片白梅林,替代曾經的土屋,在這裏等待曾經的屋主。

除開希衡和失蹤的懸倒生死壺、青天鑒外,這似乎是唯一能證明世界上有禮陽存在的物什。

此舉,不亞於斂衣葬骨。

魔族欲界,太子行宮。

玉昭霽一直靜靜傾聽希衡回憶,他並不意外希衡還有其餘好友。

如有機會,誰不想和她成為知交好友呢?

他所傾慕之人,光風霽月舉世無雙,世間欽佩她的人有許多,而玉昭霽,也自認自己世無其二,那些無關緊要的飛醋,他是不會吃的。

嫌酸。

唯有一點,令玉昭霽無法忽視。

太子行宮中風聲細細,鳳尾依依,晦暗的天色下,魔仆們已點了幾盞宮燈,昏黃燈下玉昭霽的臉更加清寒,頗有色殊絕艷之感。

他的指尖抵住額頭:“懸倒生死壺?”

他分明不認識禮陽才是,可聽著懸倒生死壺這幾字,倒是無端有些熟悉。

恰此時,太子行宮也有白杏紛紛,飄灑到希衡袖間、發上,在微冷的天色中,天邊孤懸了一彎月亮,希衡坐的地方不遠處,有苗苗青草。

青草、白杏、墳冢……

玉昭霽的頭忽然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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