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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4/頤和路 酷哥的自我修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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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4/頤和路 酷哥的自我修養。

吃南京烤鴨有講究。

鴨子都是一整只一整只烤好後放在店裏的,要多少切多少。

跟老板交涉的時候,最好不要講“要1/4只”這種一聽就不地道的話,沒準兒人蔫壞就會坑你。一般來說,直接簡短地告訴老板需求就可以了:前脯還是後腿,搭鴨脖還是鴨頭?

“前脯,搭鴨頭。”楚晞利落地說。

當然,她不可能無端知道這麽市井和日常的對話。一切的一切,多虧了江歲羽的指導。

老板下刀極快,切得又均勻,砧板上傳來極富節奏感的聲音,沒半分鐘,烤鴨就裝盒完畢。

聊天界面的對話還停留在半個多小時之前。

楚晞:[你要嗎?我買的時候順帶你一份?]

江歲羽略微考慮了幾秒:[麻煩了。]

難得他沒有拒絕,於是楚晞想也不想:[不麻煩不麻煩!]

此時,她一手拎著今天買的東西,一手長摁發語音。“咻”一聲出去,等了一分鐘,卻絲毫沒有收到回應。

“那辣油分裝吧,謝謝叔叔。”她對老板說。

……

正是飯點,樓裏樓外彌漫著一股香氣。

樓層間的中間平臺半開著窗戶,黃昏朦朧地斜過來,一只貍花貓團在窗縫上,見有人步伐雀躍地靠近,欻地跳到別處。

楚晞哼著起源於南京的民歌調兒,空出只手掏鑰匙開門。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芬芳美麗滿枝丫。”

“又香又白——”

開門時,她沒有想到屋裏這個人,這會兒也恰是又香又白。

楚晞的聲兒一下子沒了。

江歲羽還在用毛巾擦頭發,滴下來的水珠順著如同山脈疊起的喉結幅度,沒入鎖骨之下的領口。因為擡手擦拭的動作,衣角上蹭,露了點塊狀分明的腹肌。

他,大概剛洗完澡。

她硬著頭皮盯著瞅了兩秒鐘,不自覺咽了咽口水,再看了一眼又飛快埋頭。

草草一眼,不太清晰。

肯定是天兒太熱了,否則為什麽她的臉皮燙得能煎雞蛋。她往上吹了幾口氣,一邊將黏在頰上幾縷汗濕的碎發吹散,一邊把七上八上的念頭吹走。

高中班上那群男生野完回來,一個個拎起衣角下擺就擦臉上的汗水……跟他們比起來,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啊。

好像……又挺特別。

江歲羽見她杵在原地半天沒動靜,帶著濃重的鼻音,出聲把人叫醒:“想什麽?關門,蚊子多。”

“哦……”

這是他們倆頭一次在同一張飯桌上共進餐食。

江歲羽似乎奉行食不言寢不語的準則,一句好話都吐不出來,看著誓要沈默到底。

但是楚晞憋不住,這種情況下沒有三言兩語比殺了她還難受。

她對什麽都感到好奇。

把她顱內的想法落到現實裏來,估計個個都是uc的震驚體:驚!南京烤鴨有鹵汁!驚!烤鴨不用包面皮吃!

“我給你發語音,你聽了嗎?”

江歲羽筷子一頓:“什麽時候?”

“剛才。”

他順手撈過手機,點開未讀消息,就這麽堂而皇之地公放出來,繼而嘴角一抽。

“鴨子…zan好了,你…啊要辣油?”

唇齒和舌頭似乎不太熟悉,跟擠牙膏似的,一個字一個字調整好音節,亂七八糟地往外蹦。

“怎麽樣?我學得像吧?”當事人卻沾沾自喜地很有自信,“方言,也沒那麽難嘛!”

沈默。一陣沈默。

江歲羽的唇角悄然彎了一個弧度,緊接著是眼睛。頭都偏了偏,往下垂了幾分。

最後終於忍不住,徹底偏開頭在笑,連脖頸都笑到在顫抖。

“你笑什麽?不像嗎!”

“不對,你居然笑了!”

他笑起來真好看。眼睛彎彎的,瞇成一條,隱隱約約看見他好像有虎牙。

不過也就十幾秒的事。轉瞬間,他就恢覆了一副不茍言笑的臉。

“你看!你就是因為不笑的樣子像冰塊,才把自己凍感冒的。”楚晞說。

哼哼,好冷的冷笑話,冷得他感冒又重了幾分。

江歲羽對此嗤之以鼻。

烤鴨皮脆而不焦,烤出來呈棗紅色,表皮裂出漂亮的紋路,咬上去是脆脆的。而鴨肉則鮮嫩多汁,蘸上特制鹵汁,甜中帶鹹,鹹中帶鮮,嘗起來一點兒都不腥。

多出來的鹵汁澆到米飯上,超級下飯。

楚晞扒完一碗,心滿意足地宣布:“你沒誆我。”

“我沒那麽閑。”他表情淡淡的,不以為意。

“你可以有點其他情緒嗎?”楚晞捧著下巴頦看他認認真真地收拾桌面,抽紙跟不要錢似的一張張往外拽。

“比如?”

“比如,生氣什麽的。”

她心說,你在日記裏情感可太豐富了,現在現實裏的這個像假人。死裝的假人。

但偶爾不經意洩露的一點真實就足夠生動。

“我有什麽可氣的?”

她回答得很快:“要是我玩梗呢?”

“什麽?”

“南京是六朝古都,十朝都會,但三省省會。”

“哦。”他壓根沒反應,仿佛一點不在意,“換一個吧,這個攻擊力有點弱,我聽麻了。”

楚晞:“……”

楚晞:“這兒天兒熱得像蒸籠。”

江歲羽游刃有餘地反問:“四大火爐之一,知道你還來?”

楚晞說:“你們高考數學沒有選擇題。”

江歲羽穩當地擦完桌子,抱臂輕描淡寫地“嗯”了一聲。

楚晞:“番茄味的鴨血粉絲比較好吃。”

他覷了她一眼,嘴角微扯:“那玩意能吃嗎??”

楚晞使出殺手鐧:“南京烤鴨不如北京烤鴨。”

他盯著她看了半晌,無語到頭一偏,舌頭抵了抵腮,沒忍住“嗤”了一聲,竟是又笑了。然而似乎是譏笑。

“那你別吃,吐出來。”須臾,他垮著臉道。

這算是破防吧?

楚晞“噗”地笑出來,越笑越過分。

“不是,沒有,哈哈哈哈。”她斷斷續續地把音節連成一句話,“我開玩笑的!個人口味來講,我更喜歡這邊的!”

“你好有趣啊,江歲羽。”

……

江歲羽不知道自己好玩在哪兒。

李炎這麽評價他:太會做表面功夫,接觸過後任誰都覺得他是個有點距離的好人,卻很難讓人有徹底深交的欲望,因為這個時代大部分人都沒太多耐心和時間。

也正是這樣,他始終游離在組建的新家庭之外,但面上又做的比誰都得體和完美。乃至高考後不回家,也沒人懷疑有什麽不對。

然而李炎還有一句話,被他徹徹底底地忽略了。他這個人,江蘇語文培養出的風花雪月的文人情調全用在他的內心戲上了。

……

楚晞晚上本不打算出門。

白天走了幾萬步,她肩背已然塌了,四肢跟退化了一般猶如千金般沈重。

但江歲羽手摸上門把的那刻,她還是興致勃勃地問:“你出門啊,去哪兒?”

“散步。”他言簡意賅。

稀奇,稀奇。

楚晞拔下充了一半電的手機,“我也去!能不能帶帶我?”

“你白天走得不累?”

“是有點。但本地人引路,機會比較難得嘛。”她問,“所以,咱們逛哪兒?”

咱們。

瞧瞧,她多會順桿兒爬。

“隨你。”他在心裏無聲嘆了口氣。

生怕人覺得自己有拐賣的心思,他只在附近走走。好巧不巧,這座城市十步一景點。當然,是誇張的說法。

一路楚晞嘰嘰喳喳就沒停過。

聊天自然要從自己開始扯起。

“……今天在雞鳴寺上香被燙到了,但查了一下,發現這算是好事!不幸中的萬幸!”

“我從小就喜歡這裏,感覺這兒有很多很多故事,孫權的建業(建鄴)大志,辛棄疾的江南游子,把吳鉤開了,欄桿拍遍,無人會,登臨意的感慨,還有紅樓……”

“哎對了,你學校不遠吧?我可以參觀參觀嗎?”

“說到這個,你高考考得怎麽樣?咱倆一屆,蠻有緣哎!”

江歲羽及時打斷:“還行吧。”

他要是再不插上一嘴,這姑娘遲早把家底透露光的同時,再來查一波他的底兒。

常言道,帥哥只能加分101,帥哥型學霸才能+10086.

“還行”??

這算什麽。

沿著江蘇路沒多久,拐個小彎,就是那條鼎鼎有名的頤和路。一條路都是上世紀叫的出名號的名人故居。

青瓦黃墻,洋房坡頂,別院小榭。

高大的楓楊樹遮天蔽日,道路兩旁栽種繁茂的梧桐,儼然是一條綠色長廊。落日餘暉灑下,叫人不自覺在樹蔭下斑駁的陰影中迷失。

自行車鈴時不時閃過,晝日浮華,南京的前世今生都藏在這裏。

楚晞亦步亦趨地跟在江歲羽身後半步的位置,好奇地左右張望:“好寧靜。”

“是麽。”江歲羽慢慢悠悠地走著。

其實是熱鬧的。這條路車流如織,三五人群,飛蟲嗡鳴,連路邊極有氛圍感的路燈都仿佛在低語。

“不是說聲音啦。”她想了想說,“是有種能讓浮躁的心靜下來的魔力。”

“我以前——”

江歲羽站在棵枝繁葉茂、盤虬錯節的梧桐樹下,想起什麽似的有感而發。昏黃路燈的光打下來,錯錯落落地映在他臉上,勾勒得輪廓很溫柔。

聲兒沒了。

“你以前……?”楚晞追問。

“沒什麽。”他止住話頭,不再多談。

可想而知,楚晞整個人像螞蟻在身上爬一樣難受。哎不是,這種人怎麽想的?你話說一半,知不知道,會把某些人譬如她給急死。

“什麽沒什麽,一定有什麽!”她雙手抵著太陽穴,“你不說我今晚就會一直想,一直想就會睡不著。睡不著到明天就會精神萎靡,萬一萎靡到出門恍惚不看路出意外……好可憐啊我,我怎麽辦?”

江歲羽無語凝噎:“……”

“你說啊。”楚晞坐在了馬路牙子上。

“也沒怎麽。”

他終於屈尊開口:“小時候,長輩告訴我,這條路上住的都是大人物。我呢,有點好奇,就傻了吧唧地挨家挨戶敲門,再悄悄躲起來,等人開門一睹風采。”

“然後呢?”

“沒有然後。當然沒有人會為我開門。”

頤和路公館區的名人舊居,有的不對外開放,有的變身為博物館,有的成為書店,有的變成咖啡館……

想象一下他挨個敲門結果碰一鼻子灰的窘迫場面,楚晞雙臂抱膝,把頭埋進去狂笑。

好可愛……!

可愛?後知後覺才發現自己用了這個詞,楚晞質疑了下自己,隨即發現沒毛病,又心安理得捧著臉仰頭看他。

他就那麽懶懶散散站著,單手摸了摸鼻子,看上去有點兒不自然。大概,是覺得十多年前自己的確做了糗事。

嘖,酷哥的自我修養。

“你真的很有意思。”她又一次這麽說。

江歲羽倒覺得更天馬行空的是眼前這位。

這姑娘很快發現自己隨便坐的馬路牙子是網紅景點。那棵眾多游客齊刷刷打卡合影的歪脖子樹,就在自己身後。

她彈跳起來,仔仔細細地確認了一遍。

沒毛病。

“江歲羽!”這個語氣,多半有事相求。

他洗耳恭聽。

她解鎖手機,打開相機功能後,麻溜地遞過來:“請你幫我拍一下。”

天色暗下來。四方的路燈發出亮黃的光,映襯在黃色的墻壁上,襯出舊時光的氛圍。光圈裏圍繞著一圈圈的小飛蟲,夏夜的熱風吹拂在臉上,裙擺被風掀起弧度。

江歲羽按照指揮,依言捧手機退到馬路對面,直到她和樹在一個畫框裏。

楚晞其實不太會擺照片姿勢,定格的話會顯得她人很僵硬。

“麻煩你錄視頻。”她喊了一聲。

這樣的話,她可以從視頻裏慢慢截圖。

他比手勢。

3.

2.

1.

鏡頭裏,只有一盞燈,一堵墻,四扇窗,一棵樹。

以及一個人。

一個裙擺飛揚的女孩。

角度背光,其實看不太清面容。

光影映在少女的衣擺上,舞步輕揚,馬尾一晃一晃,轉個圈兒,跟絲帶似的劃出優美的弧線,旋轉了整個夜幕。

她轉那麽多圈都不暈一下的。

甚至興沖沖地跑過來,看成品。

“嗚,直接發視頻到朋友圈吧!”

……

回去路上,江歲羽終於記得出門的主要目的,是為了買感冒藥。

不知為什麽,明明他才是引路人,卻一直被帶著走。

他從藥架上拿下包裝盒,付錢拎袋子走人。半途,想了想,又折了回去。

……

楚晞這回是真的累得夠嗆。

她發誓明天會躺上半天。旅行也得徐徐圖之,一口氣不能看完所有景點吃成胖子。

洗澡,洗頭,吹頭,收拾,一套流程下來累上加累,硬生生霸占浴室半個多小時。

白天被燙傷的虎口,隱隱約約有起泡的趨勢。她碰了碰,有點疼,只能安慰自己,這都是為了美夢成真犧牲的代價。

出來時,屋內一片寂靜。只有窗外不知在哪片草叢棲息的夜蟲還在孜孜不倦地探討著今晚這輪月亮。

江歲羽好像已經睡了。

楚晞輕手輕腳溜回房間。

興奮過頭,神經細胞還處於極度活躍的狀態,她一時半會兒難以入眠。

又到了每日準點讀日記時間。

發展著,發展著,就和童年時期入睡前需要父母講故事差不多了。她每晚必須要看一篇他的文字,才能放心合眼。

他同意了的,她可以翻!

「5.20 晴

有點狗血的是,生日和這個不算情人節的情人節在同一天,以至於什麽人送禮物都很奇怪,無論男女。

李炎之前問我,為什麽對戀愛毫無興趣。

我想是因為我愛自由。

以及在這個現實世界,再難有荒誕主義的同謀。

淩晨兩點如果我說去頤和路散步吧

會覺得我是瘋了

還是跟我走」

“咚咚——”

讀到最後一句時,門被叩了兩聲。

楚晞回過神,應了問句“誰”。

回覆即是逐漸遠去的趿拉拖鞋聲,以及隔壁房間的關門聲。

這是做什麽?

楚晞耳朵貼門上聽了會兒,確認好情況,才慢吞吞打開觀察。

什麽嘛!

客廳黑燈瞎火。

正要縮回去,眼睛一瞥,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塑料袋掛在門外把手上。

她遲疑地取下來,把袋子解了。

裏面靜靜躺著一只燙傷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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