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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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守城的第三日,奚軍在後營起了各式攻城器械後,正式發起了進攻。

三十架投石機發出令人牙酸的絞弦聲,鬥大的砲石撕裂城堞,磚石碎屑混著來不及躲閃士兵的殘肢潑灑而下。

在投石機的掩護下,數千襤褸漢民被長矛驅趕著背負沙袋填河,楊麽目無表情地命令士兵放箭,這群只在鄉下打過群架的新兵蛋子,顫抖的手楞是搭不上弓弦。

楊麽怒吼:“奚人在填河!放箭!”她率先射出第一支箭,卻響應者寥寥,箭雨依舊稀落如麻。

如此的猶豫不絕,令奚軍先遣部隊得以成功渡河。奚軍推著五十輛“洞屋車”逼近城墻——這些覆有生牛皮的木屋如移動堡壘,箭矢釘在皮甲上簌簌作響。

又有十架“鵝車”從洞屋後突出!形如巨鵝的攻城塔高逾四丈,包鐵木輪碾過填平的壕溝,塔頂箭窗密如蜂巢。更可怕的是塔身垂下的雲梯,身披雙層鐵甲的奚兵口銜彎刀攀梯而上,頭盔下露出的眼睛閃著嗜血的光。

攻城的手段,潭州城一役,楊麽從“混江龍”處已見識了七七八八,無論攻城器械外觀如何駭人,名稱如何威霸天,總歸是大同小異,奚人也並沒有什麽稀奇玩意兒。

江陵城內原有守兵二萬,“鐘家軍”四萬,徐雁歸部五千,程娘子舊部八百,經過前期混戰消耗、李順失利和見勢不妙的逃兵,城內部隊林林總總約有五萬人的規模。

而江陵城外的奚人軍隊只有一萬。

鑒於這一萬奚軍在南下掃蕩的途中,“順手”收拾了柴明遠呼來的江南諸州府五萬聯軍,即使楊麽對這群北蠻了解甚少,倒也不會說出李順那般“一人吐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們”的大話,反而是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絕不出城送人頭。

前荊湖北路經略使“林鼎”千錯萬錯,至少有一件事情做對了,江陵囤積的糧食足夠堅持一年,雖說這本來是用於應對起義軍的圍攻。

已知守城方占據了人多地利糧足等多重優勢,那麽主將就能高枕無憂了嗎?

如果楊麽的對手是和她一樣的起義軍,甚至是王延州率領的中央禁軍,答案都是肯定的。

但奚人能殺死比賽。

憑心而論,奚人除了覆甲率較高,士兵無論是力氣、個頭還是武藝,幾乎都沒有什麽特別值得稱道的地方。

但就拿眼下來說,當第一名奚兵突破重重考驗,躍上垛口,迎接他的是楊麽的一記橫劈,這一刀能斬斷馬頭,此刻卻只在奚兵鐵甲領緣崩開一道白痕。

被魚鱗密紋鐵甲包裹的奚人士兵反削,彎刀擦過楊麽的臂甲,她旋身錯步,刀鋒自下而上挑其腋下甲縫,終於撕開皮肉。

奚人士兵踉蹌,楊麽暴起,右手“萬刃”壓上,左手滑出解腕尖刀,狠紮進奚人士兵眼洞!血漿混著眼球碎液噴濺,鐵塔般的軀體轟然跪倒。

又有三名奚人士兵圍來,攻勢密不透風:左側重斧劈落,右側長刀突刺,後方狼牙棒直擊後腦勺,楊麽向前撲倒堪堪避過,重斧揮空,長刀刺入斧手,狼牙棒擊中刀手。

楊麽喘息未定,又有一錘偷襲,她舉刀格擋,虎口因這擊重錘的力道崩裂。來不及喊痛,楊麽反手拾起地上掉落的彎刀,砍斷了奚兵的雙腿,趁著對方倒地,幹凈利落的一刀封喉。

單論個人戰鬥力來說,即使是面對奚兵,楊麽也能以一敵百,她身先士卒,身邊不知不覺已經堆滿了奚兵的屍體。

但這是場一眼望不到頭的戰鬥。

奚人士兵頂著驚人的損耗比往上爬,即使被潑滾燙的熱水,即使是被茅戳瞎了眼,即使同伴的屍體不斷從城墻墜落,即使十個人只能爬上來一個,唯一爬上來的那個也會踩著同伴的屍體向前沖鋒。

而反觀楊麽的身後,一名新兵頭縮在箭垛後嘔吐,被金兵一刀削去半邊腦袋;她剛剛提拔的百夫長被鏈錘砸中面門,五官已成肉泥。城墻中段三十名守軍集體棄械奔逃,被一名奚兵如砍麥般割伏,僅存的都頭嘶喊“退守甕城”,話音未落,人頭已落地。

城墻過道屍積如丘,血浸磚縫漫過靴底。甬道中替補的守城士兵還有很多,但是看著同僚倒下,他們的反應不是沖上來報仇,而是爭先恐後地往後退。

為什麽要退?你們退卻的身後,是你們要守護的家鄉,如果你們像綿羊般軟弱,奚兵就會化作惡狼把所有人都吃掉,包括你們在乎的親人朋友!

楊麽聲嘶力竭地嘶吼著,但在滿地屍體面前,豪言壯語顯得那麽無力。

過去,聽說奚人將汴梁城圍成鐵桶的時候,楊麽在心中暗暗嘲笑過,禁軍將領無能,“老爺兵”少力,換他們這群水匪上,都絕不會打得如此窩囊。

但是離開了菜雞互啄的大環境,楊麽發現起義軍可能還不如朝廷的二線兵,至少後者在督戰隊和軍紀的威懾下,不敢輕易放棄自己的守區。

想逃到後方?自己人先把你揚了。

戰役真正的決定因素並非是士兵的多寡,裝備的精良,而是作戰的人。

可楊麽個人再英勇,也拯救不了城墻上的一潰千裏,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甚至發現站著的奚兵人數比守城士兵更多。

就在這個絕望的瞬間,城外西南地平線忽卷沙暴。赤甲騎如熔巖瀉地,撕穿了城下奚軍的側翼,一支銀箭甚至將阿骨打烏珠的狼頭旗射了個洞。

遠方徐字大旗獵獵如焚,徐茂實率領的荊湖南路兩萬援兵,如約來了!

楊麽打起了精神,舉刀指著那些逃兵質問:“援兵已經到了,你們是想此刻掙個軍功將功贖罪,還是等會兒被我從城裏一個一個捉出來,當著你們妻女的面砍死?”

也許是被即將到來的勝利鼓舞,也許是被楊麽的殺氣所威懾,一部分逃兵顫顫巍巍地舉著刀又回到了城墻上,與失去了後援的奚軍廝殺。

螞蟻雖弱,群體卻也能撼動大象,更何況奚軍和守兵的差距遠沒有這麽大。經歷了一番驚心動魄的戰鬥,有幾個奚兵甚至攻到了內城,在城內很是制造了一番騷亂。

總而言之,大勢已去,城頭上的戰鬥有驚無險地結束了。

反觀城下,荊湖南路援兵趁著奚軍攻城的沖鋒,雖然出其不意,甚至差點攻到了中軍的將營,但當奚軍停下進攻江陵,優先組織反擊後,熟悉的一瀉千裏場面再次出現,楊麽遠遠看見“徐”字大旗順著荊江,往鄂州的方向去了。

而楊麽能做的,只有命城上的炮車一刻不歇輪射,掩護友軍撤退,甚至不顧自己手受傷了,奪過神臂弩點射,希冀能多幹掉幾個奚兵,從城墻下來,才發現手已經疼得失去了直覺,虎口磨得血肉模糊。

“沒準這反而是一件好事。”黃佑看著楊麽被包的像個粽子一樣的右手,意味深長地說道:“‘斷龍崖’一役,你能以弱勝強,靠的是腦子而非武藝。”

“一名真正的大將,價值不會是體現在前線沖鋒。”

做好了老虎屁股摸不得的準備,黃佑說完就打算開溜,但楊麽只是淡淡道:“受教了,我會好好思考的。”

論治軍,憑借個人魅力拉出一支匪幫的黃佑,有太多她需要學習的地方。

城下的奚兵停止了追擊荊湖南路援軍,而是在城下重整旗鼓。黃昏中,楊麽在城上遠眺奚人布局有素的軍營,依然升起了炊煙,在這份如常中感到了最深切的恐懼。

但此她他尚且不知,最可怕的不是敵人的強大,而是來自於內部的背刺。

亥初更鼓未落,城西忽爆驚天火球!

眾將領滿臉鐵青地質問著傳令官糧倉燒毀情況,少年額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來不及清點,應該有一半以上。”

“究竟是何人如此用心歹毒?”絡腮胡將軍痛心疾首地捶桌,而楊麽已經一言不發提刀出門,氣勢洶洶沖往關押鐘執的別院。

還用思考嗎?肯定是鐘執,他想用燒毀糧倉來威逼江陵守軍投降。沒了糧食,他們只能出城和奚人正面交鋒,而目前大周軍隊這方面的記錄是一片空白。

夜色中,一名受傷極重的士兵被同伴架來,楊麽認出是軟禁鐘執別院的看守,手語比劃了半天才得知,乘著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戰的懈怠,鐘執潛伏在城裏的餘孽,與李子昂裏應外合,在今夜偷襲了看守,現在一行三人不知道逃到哪兒去了。

楊麽氣得渾身顫抖,鐘執想要的,不僅僅是向奚軍投降,保全他個人的富貴,更是還想借奚軍之手,把背叛了他的江陵城子民屠戮幹凈。

占據了江陵城這麽多天,鐘執的腦子就是活地圖,他知道哪些地方城墻薄弱,哪些地方存儲著糧食和軍械設備,如果讓他逃到奚軍,後果不可設想。

“所有人都給我去找!”楊麽的眼眶變得血紅:“見者殺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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