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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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江陵,北控漢水,南通洞庭,西接三峽,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

到了本朝,江陵城經多次加固,城墻高約三丈,護城河寬五丈,城周設甕城、箭樓,並依托周邊水網搭建起了一個全面的防禦體系,林鼎采取堅壁清野的戰術後,更是變成一個密不透風的鐵堡。

“不足為慮。”這是本次軍事行動的主帥李子昂給出的判斷。

首先是兵力。江陵駐軍約兩萬,主要由廂軍和地方團練構成。

什麽是廂軍?各地軍隊精壯的,都抽到了中央當禁軍,剩下不要的、未通過考核者,才留在本地。這樣的軍隊平時幹的主要是工役或雜活,雖也會按照慣例配備床弩、神臂弓、火砲等器械,軍備比起義軍略顯精良,但守將均為文官統兵,實戰經驗不足,只能依賴城墻固守。

至於團練,那就是民兵,農閑時組織起來踢踢正步,耍耍刀槍,和“鐘家軍”的前身差不多。

而鐘執的五萬大軍,雖也吸納了不少周圍的農戶充實軍力,但主體部隊經歷過半載大大小小的戰役磨煉,又有一批血與火淬煉出的軍事指揮官,如李子昂、黃佑、秦陽和劉珩等人,用切實的戰功證明了自己的實力,和那群只會死讀書考科舉的書呆子可不一樣。

其次是天時,冬春枯水期護城河易淤塞,可填壕強攻,那麽江陵城高三丈的城墻也就不足為慮。

最後,則是當初共同立下“先入江陵者為王”毒誓的競爭對手,莫名其妙都在戰前或嗝屁,或偃旗息鼓。

雖有江湖傳聞,程娘子是被鐘執派楊麽暗殺身亡,可無論“赤天聖母”的餘孽如何不甘,造謠穿得沸沸揚揚,但一沒證據,二也打不過呀。

至於“蘆中劍”,程府經過楊麽一番大鬧,卻讓“兇手”帶人跑路,還遲遲不敢報覆,既丟了面子,又丟了裏子,軍心渙散,影響力大不如從前。

“子昂先拋磚引玉,還請諸位斧正:一是仿效三國呂蒙‘白衣渡江’戰術,以商船偽裝運糧隊,暗藏精銳千人,趁夜順長江而下,突襲江陵南門碼頭。船上預置火油、毒煙球,焚毀守軍戰船,切斷水上補給線。

“主力五萬沿漢水西進,分三路布疑兵。北路於城北十裏廣設旌旗、捶擂鼓,模擬大軍壓境,誘使江陵守軍分兵防。西路遣輕騎焚毀江陵西郊糧倉,制造‘斷糧恐慌’。東路則是真正的主力,以轒辒車掩護工兵填平護城河,大軍過河後平推。

“義父和諸位將軍可有什麽高見指教?”

自從李子昂當上五軍大都統,在鐘執有意無意的縱容下,軍略籌備從“議事堂”變成了“一言堂”。其他幾位統制哪敢說些什麽,而鐘執不知在想什麽入了神,在李子昂的連番提醒後,才如夢初醒:

“既是諸位將軍都沒有異議,便這麽定了吧。”

李子昂有些不滿,但也不敢多說什麽。鐘執私下裏曾向他透露過:“這次奪城之戰只是走個過場,子昂不必太過擔憂,江陵已如囊中取物。”

這種兒戲一般的態度,讓他頓覺索然無味。

好比一個讀書人經過千辛萬苦,考取功名,拔得頭籌,最後發現這全是因為“我的皇帝父親”的欽點,無論劃水還是寒窗苦讀,總之和個人奮鬥沒有半銅錢關系。

“太子黨”的生活,就是這麽枯燥且乏味。

此刻大哥和幺妹在哪兒呢?李子昂不禁想念起馬元良和楊麽,如果這兩人在,馬元良定會寬厚地笑著與他探討,而楊麽會在旁邊翻著白眼擡杠。

“子昂,明日便是決戰,早些歇下吧。”虞瀅瀅見他癡癡地望著帳篷外的月亮發呆,怕他著涼,為少年披上了一件外衣。

“你先去吧。”李子昂淡淡道,試圖把註意力轉移到沙盤上的軍事推演,卻始終未能如願。

楊麽的話,在他看來是無稽之談。即使是普通人家,也不會對兒女做出如此罔悖人倫之事,更何況是聖人一般、備受愛戴的“大聖爺爺”!

但虞瀅瀅的閉口不談又留下了太多遐想空間,若他逼問得急了,女人簌簌的眼淚可以澆滅所有的怒火,卻無法填平懷疑的溝壑。

嫌隙無可避免地產生了,而且越來越大。

李子昂聽到身後傳來微弱的哭聲,但他沒有回頭。

另一廂,趙明從昏迷中醒來後,發現楊麽變得異常沈默。

從巴陵去往龍陽的路上,平日裏嘰嘰喳喳的少女黑沈著臉,不發一言,即使趙明主動搭話,也是三言兩語就應付過去。

趙明似有所悟,但並未點破。

沈默中,他們抵達了子時的“麻風村”。月光像慘白的裹屍布,罩在殘破不堪的牌坊,依稀能看出“麻風村”曾經的名字。

但對龍陽縣的人來說,這裏只是“麻風村”。

“村裏鬧鬼的,晚上到處都是陰魂不散的鬼魂。”

“而且半夜鬼哭狼嚎,像是女鬼在哭喪!”

“還有僵屍吃人腦子,去的人沒有一個活著回來過!”

龍陽縣的居民對“麻風村”避之不及,無論是重金利誘,還是武力威脅,都沒有人願作向導,甚至只是聽到二人的目的地是“麻風村”,客棧老板就賠笑將他們送出門外,還沒去已經成了“瘟神”。

楊麽和趙明只得披星戴月,連夜趕路。好在“麻風村”離官道並不算遠,在龍陽縣抓了一個商人比劃大致方位後,二人成功地找到了地方。

“老娘今晚就睡村裏了,鬼要敢來騷擾,來一個,我砍一個。”楊麽氣鼓鼓地說出了今晚頭一句話。

“嗯,我給你舉火把。”趙明笑得滿臉寵溺。

楊麽正想誇他識相,驀地想起他們處於冷戰狀態,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冷酷地轉過了頭。

踩著齊膝的荒草前行,腐葉下突然露出半截手骨——指關節處生著灰綠的苔斑,像極了屍斑。楊麽被嚇了一跳,停在原地,夜風卷著腥氣掠過,她轉頭發現身後竟然有幾團幽藍的鬼火,跟著她的步子緩緩移動,楊麽走得慢它也慢,走得快它也快。

難道真的有鬼?

楊麽摸向了腰側的刀,手不住地顫抖。

不行,她還要保護小明呢!楊麽強忍恐懼摸刀,鬼火卻被三枚銅錢驅散。

“應該是屍體沒有得到掩埋,產生了易燃的磷,被你走路的風帶動,和蒲公英隨風飄散是一個道理。”趙明溫聲解釋。

楊麽本就不是個膽小的,只是沒見過這番駭人的場景,方才在龍陽縣又被眾人繪聲繪色強力渲染,才一時膽寒,竟大著膽子杠起來了:“我怎麽確定你說的是真的?”

著實是夾帶私貨了,自從發現趙明胸前的“聖火紋”是假的,楊麽看其人什麽都像是假的。

趙明笑道:“我閑暇時,也愛翻些前人的筆記雜談,多有記載,你且看那兒。”

楊麽隨著男人纖長的手指望去,果然在空曠的地方,有數朵忽隱忽現的幽藍色“鬼火”隨風漂移,不遠處是野墳墓冢。

少女冷哼一聲,放下心來大搖大擺繼續往前走,又聽到斷碑後傳來女子嗚咽,聲調忽高忽低,似哭似笑,頓時頭皮發麻。

有了前車之鑒,她握緊“萬仞”逼近,卻見聲音來自旁邊半截空心槐樹——風穿樹洞時帶起旋渦,刮擦內壁腐朽的木刺,竟發出活人悲鳴般的聲響。

“哼,我就知道。”楊麽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忍不住炫耀道:“這種事情我見得可多了,小時候村子後面的山洞有怪聲,有村民撿到了斷劍破甲,大家都傳村子以前是‘古戰場’,洞裏是枉死的士兵鬼魂在作祟,都不敢靠近。

“我不信,偷偷一個人進洞看,發現怪聲只在北風大作時出現。我用火把測試氣流方向,發現是沙塵被吸進洞穴發出的聲響。”

“嗯,元戎從小就膽子大,真厲害。”病秧子笑得一如既往的溫柔,星眸繾綣。

楊麽正想摸著後腦勺假裝推辭一下“沒有啦”,忽然想到明明下定決心輕易不開口,怎麽又搭話了呢,這個詭計多端的家夥!

“馬屁精!”少女故意大聲訓斥,趙明卻依然誠懇以對:“小生一路所言,皆發自內心,沒有半點作偽。”

明明滿嘴謊言,說得跟真的似地。可是面對趙明,她總如力氣打在棉花般使不上勁。楊麽幹脆閉嘴,焦躁地尋找著今晚落腳的地方。

沿路低矮的茅草屋因長期無人打理,破敗不堪,有的甚至屋檐都塌了。

循著越發濃郁的甜腥味,楊麽踏入村東祠堂,供桌上積著三寸厚的黑灰,擺著半碗沒吃完的糙米飯和一雙筷子,讓人滲得慌。

神靈也吃糙米飯嗎?

楊麽擡頭,供臺上的神偶半張臉浸在陰影裏,褪色朱漆剝落如腐肉,裂紋間滲出斑駁的青苔。那尊本該慈悲的面容,原本是眼窩的地方空無一物,嘴角淤青般的紋路向下扯,此刻正對著她露出一個妖異的笑容。

檐角銅鈴無風自鳴,楊麽聽見自己喉間溢出破碎的吞咽聲。腐爛的香灰在青磚縫隙發黑,窸窸窣窣的老鼠尾巴掃過發顫的小腿,驚得她條件反射地抓住身邊人。

趙明走上前,手指摸向碗側試探溫度,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等等,趙明在她前面,那她抓住的手是誰的?

楊麽驚愕回頭,手中的火把將對方的影子拉得細長。

跳躍的篝火照映出一張扭曲的臉,如果眼前之物能被稱之為“臉”的話。

似被剝落墻灰的皮膚,大片大片地塌陷下去,露出底下灰白的筋膜,本該是眼窩的地方,成了兩口枯井,眼球卻詭異地凸出,蒙著層渾濁的白翳,像是兩粒被煮熟的蛋黃。

若這是人,未免太過恐怖,若這是鬼,一切都說得通了。

被註視的“鬼”,張開撕裂成鋸齒狀的“豁口”,像是在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但“豁口”不合時宜地伸出半截暗紅色的軟肉,滴落著粘稠的黑色液體。

一陣寒氣直沖天靈蓋,楊麽的理智終是承受不住,直直地往後倒地,昏迷前,她的最後一個念頭竟是:

原來“豁口”是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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