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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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由於接二連三有人來告別,就連賈富貴都來送了些盤纏,楊麽收拾行李的速度被迫放慢,入夜還在打著哈欠撿東西。

“我還以為你會早點來呢。”鼻翼捕捉到一縷熟悉的藥香,楊麽頭也沒回的嗔怪道。

沈木混雜著艾草的香氣,卻驀地將她籠罩,素來克制,甚至有些拒他人於千裏之外的桓夜霜,竟主動從背後摟住了楊麽。

“帶我一起走。”清越的少年聲在耳畔響起,灼熱的呼吸幾乎能將她的頸間燙傷。

即使是粗線條如楊麽也明白,這個動作實在是過於暧昧了。

“小十一,你還是個大夫呢,這是吃錯了哪門子的藥?”楊麽回眸笑道,貌似不經意間掙脫出了桓夜霜的懷抱:“若真把你這個大寶貝也拐跑了,義父怕不是要追到天涯海角。”

淚水滴在了她的指尖,楊麽驚慌失措起來:“怎麽了,是我方才動作太粗暴,弄疼你了嗎?”

盈滿了淚珠的眼眶,如雨打梨花般哀愁淒苦:“林家公子是天生貴胄,飽讀詩書,你思慕他多年也就罷了,這病秧子連走個路都歪歪扭扭,才認識多久,你們就情根深種,輪也該輪到身邊人了吧?”

說到後面,其人自己也為這大膽直露的表白羞紅了臉,窘迫得轉到一邊。

楊麽大驚失色,原來她不僅看著碗裏,吃著鍋裏的,桌上還有個眼巴巴等著排隊。

渣,實在是太渣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楊麽沈聲問道,實在想不通桓夜霜情不知何起。二人從小青梅竹馬,她什麽德性,桓夜霜還能不知道嗎?喜歡她還不如喜歡個番薯。

“從牙婆處被鐘執贖回的時候,你堅持要帶上我,否則情願留下,自此之後,那道小小的身影,就映在我心裏,日日夜夜不能忘。”

“我一直盼著也能為你做些什麽,可是我既不能讀書,體弱多病,也無法學武,當我發現自己可以為你治愈痛苦時,我真的很開心,感覺自己的存在都有了意義……”

桓夜霜竟默默喜歡了她這麽久!

楊麽不知該如何回應這番沈重的感情,愈發的手足無措:“對不起,我一直把你當哥哥……”

“我知道你的目光從未在我身上停留過,你對他的在意,我點點滴滴都看在眼裏”桓夜霜勉力擠出一個微笑:“只是目睹了大哥和二姐的錯過,我想說出來,給自己一個痛快罷了。”

即使沒有男女之情,也有兄妹之誼,楊麽從未見過桓夜霜如此心碎的模樣,她有心安慰,卻嘴笨得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霜霜,你好白啊,怎麽曬都曬不黑。”曬成泥猴的小楊麽摸著桓夜霜膚白如凝脂的手臂,羨慕不已,李子昂在旁邊嘲笑道:“你手臟的跟煤炭似的,別把人家摸黑了。”

“我願意讓她摸。”跟個大家閨秀似的小桓夜霜,細聲細氣地說,但是那廂兩個小人又打成一團,像野豬在泥地裏翻滾,沒有人聽到這番虎狼之詞。

“十一,疼!疼!疼!”在尖叫中,小桓夜霜一臉冷靜地把小楊麽脫臼的骨頭給接了回去。

“十一哥,你真好。”楊麽按著桓夜霜的肩膀,在臉上留下了一個沾滿口水的親親,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徒留下少年一人按著臉上的口水印恍惚出神。

“十一,我回來了,我跟你說巴拉巴拉……”游歷歸來的少女迫不及待和身邊每一個人講述,但只有桓夜霜願意認真傾聽,不時微笑點頭。

少女說到激動處神采飛揚,抱著桓夜霜的胳膊大力搖晃,卻未留意到身邊人臉上微微的潮紅色。

他們曾經無話不談,這份情誼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起變了呢?

離開前,桓夜霜取出一個藥瓶放在她手心:“這是護心丸,你每日給那病秧子一顆,否則他可能挺不到集齊解藥。”

楊麽的心中湧出強烈的負罪感,不知是該道歉,還是道謝,桓夜霜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抵住她的嘴唇:“不要道謝,也不要道歉,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自己,為了讓你記住我。”

素來清冷的少年自嘲道:“沒準有一天你在外面累了,回想起野花不如家花香,又回來了呢?你且記著,我會永遠等著你。”

楊麽只能回以一個大大的擁抱。

與此同時,深夜久候的鐘執終於收到了他要的回信,他命人喚醒幾位統制,宣布了自己的決定:明日,全軍開撥,攻打江陵城。

眾人離去後,鐘執卻未就寢,而是在屋內來回踱步,思考該命誰給林老爺帶去他的“誠意”呢?此事關系重大,得找個妥帖的人選。

若是馬元良還在,自然是最好的選擇,可惜這條看似忠誠的狗,其實是只餵不熟的白眼狼,楊麽和祝問梅亦是如此,想到這,他真恨不得將三人千刀萬剮。

巴鳴?已有安排。

李子昂?子昂有大用,當然是不行的。

黃佑、秦陽、劉珩、李順等人?外來戶信不過。

他思來想去,五萬大軍竟是找不出這個妥帖的人選,最後只得找來了肥頭大耳的賈富貴,命他帶幾個好手,速去速回。

翌日,天剛蒙蒙亮,楊麽便被震天擂鼓驚醒,她披上外衣出門查看情況,原本井然有序的前知州府,變得亂糟糟的,到處都是慌亂的輔兵在搬運收拾。

“讓路!讓路!”用推車從庫房運送糧草的民夫厲聲呵斥,楊麽轉頭,民夫認出了她,連忙打了自己一耳光賠罪:“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大都統,還請贖罪!”

又小心試探詢問:“今日大軍出征,‘大聖爺爺’在城外點兵,各位統制均伴在身側,莫非是傳令官漏掉了大都統?”

比起苦澀,楊麽更多的是詫異。

雖說韓信點兵,多多益善,但隊伍人數並非越多越好,糧草、軍械、士氣都是要考慮的因素,全軍出擊只會出現在決勝局。

現在敵方情況尚不明朗,又未建立起穩定的補給線,鐘執一次性將大軍壓上,不怕被困在江陵城下?不怕安鄉縣事端重演?

又或者他有什麽依仗?

若是如此,他為何非要祝問梅死?楊麽的心中充滿了疑問。

五萬黑甲在澧州城外鋪成鐵色汪洋,士兵槍尖挑著的赤色流蘇連成血浪,城頭十二面夔皮戰鼓齊震,驚起樹林裏的寒鴉,漫天飛舞。一陣寒風吹散晨霧,繡著金色的“鐘”字帥旗在空中翻滾。

鐘執難得披上了戰甲,銀光閃閃,光滑似水,有如摩尼尊者降世。楊麽至時,“大聖爺爺”的祈福已經結束,士兵們齊聲謝恩,情緒並不十分高昂。

鐘執獰笑著打開腳下的十餘個箱子,命李子昂等將領豎起箱子,擺給底下的士兵看,滿箱的金燦燦立刻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凡斬一耳者,賞一貫錢,十耳者,十貫錢。”

由於頭顱太重,戰場上一般以割耳計算斬首數量。

“陷陣先登之士,賞一金,攻下江陵城後,良田商鋪,任爾挑選。”

“戰死者,賞十金。”鐘執威嚴的聲音傳遍了整個軍營:“我‘大聖爺爺’會替他養爹娘妻兒三代。”

響徹雲霄的歡呼聲震耳欲聾,楊麽怔怔地看著一雙雙貪婪的眼睛,突然回憶不出那個燥熱的夏日夜晚,齋堂空地上災民山呼海嘯的“等貴賤,均貧富”,一個少女近乎虔誠的心潮澎湃。

當一張張陌生的面孔與她擦肩而過時,楊麽這才反映過來,已經不是出發時那一批災民了。

大軍北上時卷起的黃塵遮蔽了日頭,楊麽逆著鐵甲洪流向南而行,一人一刀一馬。

古道西風瘦馬,斷腸人在天涯。

但這次她並非孑然一身。

身側,趙明的馬突然歪歪扭扭,楊麽擔憂病秧子又身體不適,清瘦的男人面露病容,卻看著好端端的。

“方才瞥見地上有一朵小花,這是春天第一個勇敢盛開的小花,希望它能挺得久一些。”趙明微笑著解釋。

是啊,沒有一個冬天不可逾越。

楊麽的心情驀地輕松起來,她夾緊馬肚,加快了與過去離別的速度。

“元戎,等等我!”趙明陷入了行伍,在身後急呼。

“才不要。”楊麽回頭,露出了調皮的笑容:“追不上你今晚就在野外風餐露宿吧。”

少女肆意地笑著,享受著風帶來遠方那縷春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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