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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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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迎春雖未開,寒江已化冰。

暮色中,楊麽一行從沅江乘船至湘江,順流直下,日行千裏有點誇張,但是夜行百裏妥妥的。

當晨曦的第一縷光灑在城門上方高懸的鎏金烏木匾額,當那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如同巨獸張開獠牙大嘴、虛位以待的古老城池,終於在她的眼前分毫畢現,忙活了一晚的楊麽,驀地感到了一絲洩氣。

原因無他,潭洲城實在是太太太大了!

此前,土包子楊麽所見過的最大的城池,莫過於老家武陵縣,每回經過城門時,她都要掂量一番:即使老娘身輕如燕,爬過的樹,比別人走過的路還多,也很難在不借助外力的情況下,征服這種高度。

而潭洲城比武陵縣的城墻高兩倍,不,應該說潭洲城的女墻,都比武陵縣的正經城墻高。

潭洲城三面環山,岳麓山雖然不高,卻讓依山勢起伏而建的城垣有了天然倚仗。護城河引湘江活水,寬逾三十丈,唯一接著官道的東門,配置有吊橋,遇險隨時可收。

總而言之一句話,環山繞水,易守難攻。

伏在蘆葦蕩中遠眺的楊麽,回頭看看身邊的夥伴,一個吧唧吧唧嚼著甘草止咳的病秧子,三百“鎧甲生饑虱①,蹣跚如病虎”的蝦兵蟹將,和這群蟲豸在一起,如何攻克這樣宏偉的城池?

饒是自信如幺妹,也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能耐了。

要不偷偷潛入那狗官府邸開無雙?

五裏外,晨霧中,賣菜的村夫挑著自家種的菜進城趕集,正與守軍爭執,那軍漢用槍尖挑開籮筐,連菜葉都要翻檢個遍。

“這班盤查,怕是連只貍貓也難混進去吧?”楊麽喃喃,不由得回味上次趁著夜色殺入都頭府的輕松,相比之下,武陵的城防是多麽松懈呀?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接連不斷的咀嚼聲打斷了楊麽的沈思。

她回頭,腮幫子鼓鼓的始作俑者一臉無辜地看著她,白裏泛青的病容被蒸騰的露水浸潤出一絲詭異的透明,顯得格外水靈。

桓大夫建議,通過嚼甘草來止咳,通過止咳來減少吐血次數,於是病弱美人變成了倉鼠。

壞事,她怎麽還覺得我見猶憐?面對這個病秧子,楊麽總是生不起來氣。

“小明,我去買個橘子……”楊麽想借機偷溜,剛開了個頭,便被趙明直接打斷:“元戎且看。”

順著那骨節分明的纖指望去,東門譙樓檐下,懸著一排死不瞑目的頭顱,在凜冽的朔風中飄搖。

寒冬臘月氣溫低,宜保鮮,目力極佳的楊麽,勉強能從一眾蒙著血汙的人頭辨認出,其中一個面目猙獰好似狻猊、生前定屬一員猛將,但現在被梟首示眾的漢子,名喚石大夯,系屬“翻江龍”周嘯川麾下,昔日也算是號響當當的人物。

說起來,“翻江龍”周嘯川對外吹噓有三萬兵力,在洞庭湖眾起義軍中兵力最多,形勢好的時候還廣發“英雄帖”,儼然一副起義軍之首的做派。

鐘家軍最先被官兵圍攻的時候,義父向起義軍諸首領寫信求援,這個假惺惺的家夥一副義憤填膺、傾囊相助的模樣,信使拍著胸脯說什麽“唇亡齒寒,守望相助”,但問就是援軍永遠在路上。

不過其人勢力主要盤踞在巴陵一代,近水樓臺先得月,故比他們早來了一步。

真真是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用生命為他們排除了一個錯誤選項。

那趙明好似她肚裏的蛔蟲,一下子就看出了楊麽心中的憂慮:“元戎無需擔憂兵力,咱們會正大光明的走進去。”

正大光明?楊麽福臨心至,突然明白了自家狗頭軍師真正的用意:“你是說偽裝成斷龍崖一役的潰兵?能騙過守城將領嗎?我們可是從荊湖北路撤退荊湖南路了!”

“元戎可還記得,日前小生曾提過,荊湖南路主政官員黎高岑,素有與帥司徐茂實有不和傳聞?”

小楊乖巧點頭。

“出發前,小生曾在主帥帳邊撿了個耳朵,此行正是來尋這坐鎮潭州的荊湖南路經略使。”但這五千重騎被楊麽截胡了。

“徐茂實乃軍中宿將,向來以小心謹慎聞名,斷然不會咱們同意進城,可黎高岑心高氣傲,又好虛名,沒準反而會同意接見領頭之人。屆時我等為表誠意,自縛雙手,小生自會做活結頭,堂上就看元戎如何奪來守衛佩刀,擒賊先擒王,再以那狗官的命威脅城防投降。”

楊麽聽了覺得過癮,大呼:“此計妙哉!”

眾人剛露個頭,便有隱蔽的哨口戍守士兵出現,上前盤問:“你們這群人是哪裏來的?”

趙明依著商量好的說辭覆述了一遍,大頭兵聽了,一個頭變兩個大,只管上報,伍長又報給押正,押正來了,目光掃過殘破不堪的盔甲,亦是猶疑不定,差人去東門譙樓給當值的副將匯報。

“且慢”書生微笑著叫住了押正,往他手裏塞了塊什麽,態度和風細雨卻又隱隱帶著威脅之意,恩威並施:“此次來訪,我家大人早與黎經略有過書信往來,莫要誤了大事。”

那種理所當然的的上位者氣息,讓押正心生瑟瑟,他回望戴著遮頭涼笠、看不清臉的另一名矮個文士,方才高傲的書生,躬身恭敬地聽著那人的吩咐,頓時不敢小覷,縮著脖子連步追上大頭兵,繞行小門,竟是要親自去黎高岑府上送口信。

矮個文士自然是楊麽,官兵裏沒有婦人,涼笠遮臉,寬袍遮身,最重要的是掩飾懷裏的解腕尖刀。

“小明,真的有書信嗎?要是等會兒那個什麽黎經略問起來,我該怎麽答啊?”打架楊麽不怕,但是這些文縐縐的東西,她真怕一張口就露餡。

“書信是小人的猜測,拔營前,我曾看過有信使往潭洲城的方向走”趙明一幅勝券在握的模樣:“至於書信的內容,等會兒小人自會與其周旋,爭取時間。”

楊麽這才放下心來,沒過多久,那押正便急匆匆地趕回來了,還在遠處便大聲喝令手下放行。楊麽一行人還沒來得及高興,那押正卻先變了臉色。

楊麽轉頭望去,來時的江面上不知什麽時候集結了百艘漁船,每艘船上又有數十個唱著俚曲的赤膊漢子,升起的丈二旌旗,一面寫著“周”,另一面卻把“替天行道”繡成“替犬行盜”。

這讓文盲小楊也要嘲笑一番的文化水平,不會錯,定然是“翻江龍”周嘯川,替他的得力幹將石大夯覆仇來了。

壞了,剛才還嘲笑人家無腦,這下我成人家的煙霧彈了,怎麽這麽巧就撞到同一天了呢?

迎著那押正懷疑的目光和逐漸移向腰間佩刀的手,楊麽兀地生出了粘膩的手汗,連陌刀都要從手中滑落,但這反而又要讓她清醒了過來。

只要手中有刀,她楊麽又怕過誰?大不了真槍實彈的幹一場便是。

在這危急關頭,趙明卻驀地有了大動作,他奪過守衛的弓和箭,對準江上的漁船,箭在弦上,弓如滿月。

“不行!”楊麽下意識地攔住了趙明,她幾乎是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思,要取信守軍,最好的辦法就是對後來的“翻江龍”周嘯川刀刃相向,證明他們不是一夥兒的。

可是周嘯川雖是個言而無信的佞幸小人,但她楊麽卻不是無情無義之人。在這洞庭湖起事的,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同袍戰友,她怎麽能為了自己的安危痛擊友軍呢?

“元戎放心,小人射不準的。”病秧子一陣咳嗽,似乎連弓都握不穩。

然後那箭矢便擦著周嘯川的耳朵飛過去了。

楊麽甚至懷疑,如果不是“翻江龍”周嘯川總是和蛆一樣扭來扭去,趙明剛才那一箭是能精準爆頭的。

病秧子還有這能耐?

疑雲剛起,趙明便嘩地吐出一灘黑血,似是要無力倒在血泊中,楊麽趕緊去扶,那押正顧慮逡巡之餘,終於還是一跺腳,引他們進城了。身後,戍守士兵井然有序地收起吊橋,緊閉鐵門,做好了守城準備。

“誰允許你放他們進來的?”一黑臉壯漢,全副武裝得站在甕城望樓上,居高臨下問道,臉色鐵青。

過了第一道關卡,真正的考驗這才來臨,發話的人是潭州城內守軍真正的扛把子,帥司徐茂實。

那押正嘴唇嚅動了兩下,但是徐茂實的積威已久,終究是不敢分辨,只怕越辯越重。

“來人啊,把他給我拖下去斬了。”徐茂實毫不猶豫地發號施令。

那押正慌了,也忘記了分辨,只是連連叩首,口中大喊著“帥司饒命!!!”但已被徐茂實的親衛架起來,正欲拖走。

楊麽剛想出聲阻止,在徐茂實的背後,傳來一道威嚴而蒼老的聲音:“慢著!是本官下令讓他這麽做的。”

老者頭戴方頂帽翅烏紗襆頭,身著華麗紫袍,腰束玉帶,加配魚袋,徐步走出,不怒自威,正是潭洲城乃至整個荊湖南路經略使黎高岑。

徐茂實趕緊躬身叉手問安,嘴上卻和恭敬的姿態形成鮮明對比:“末將以為不妥……”卻在黎高岑的一個斜眼住嘴。

本朝慣例便是以文馭武,武將在文官面前是沒有話語權的,更何況這是直系長官。

“帶他們上來。”黎高岑的語氣不容置喙,而趙明也依著之前商量的計策,準備用活結把楊麽的雙手縛在身後。

旁邊,徐茂實竟親自在旁邊盯著,目光死死地聚焦在趙明的動作上,楊麽更是大氣不敢出,生怕一用力把小明打好的活結給掙脫了。

怎麽這麽緊啊?小明的技術沒問題嗎?

走入會客堂屋的路上,趙明兀地快步超過,經過楊麽時低聲耳語:“楊姑娘,這些日子多有得罪……”



楊麽試圖抽出手,繩子緊緊地綁住,越抽越緊。她轉念想道,一定是小明在徐茂實的盯防下怕露陷,所以把原計劃的活結換成了死結。

這病秧子還擔心起我來了。楊麽在內心暗笑,難道她沒告訴過小明,她會縮骨功嗎?

萬事靠自己,才是她楊麽一人一刀走天涯,最大的依仗。

說時遲,那時快,少女如同一道閃電般穿過守衛,趙明驚愕地瞪大了雙眼,徐茂實抽刀欲劈,卻只堪堪劃過她的殘影,將遮頭涼笠一分為二。

在黎高岑身旁侍立的守衛反應過來之前,楊麽手腕一抖,解腕尖刀已經架在了荊湖南路經略使的脖子上。

“放了我的手下”楊麽朝著趙明的方向努了努嘴,後者也同步被徐茂實按在了地上“讓你的手下打開城門,否則你們主官就沒命了。”

看到城中的守衛數量,楊麽改了主意。

她本想獨吞潭洲城,即使黎高岑現在投降了,徐茂實布置在城中各處的兵力,遲早也要反攻倒算,她這300老弱病殘實在無法控制偌大一個潭洲城,不如和周嘯川裏應外合,共分潭洲城。

當然,黎高岑這個朝廷要員,她是要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上的。

熟料,人質第一個跳出來了。

“豎子爾敢?”紫袍文官頸間橫著陌刀,反將脊梁挺得筆直,帽翅震得簌簌作響,“汝可知《周書》有言‘丈夫豈可臨難茍免,當在死中求生耳’,爾等宵小可知‘氣節’二字何書?”

這些魚肉百姓的狗貪官,不應該是依照義父說的一嚇就慫,怎麽會這麽有氣節呢?黎高岑超出預期的寧死不屈,讓楊麽有了幾分慌亂。

見楊麽刀鋒微顫,黎高岑嗤笑出聲:“爾等洞庭水寇不過如此,縱使刀鋒劍利又如何?你殺得了老夫一個,殺得盡天下讀書人嗎?”

說完,他竟不顧楊麽阻止,自顧自地整飭衣冠,莊嚴得像是準備去朝會:“老夫糊塗了,竟放奸賊入城,落得如此下場,也算死無餘辜,可惜壯志未酬,只能來世再報君恩。徐帥司,我命你護好全城百姓,絕對不能向水寇投降!”

說完這形似交代後事的一番話,黎高岑竟主動往楊麽的刀上撞。

千鈞一發之際,“仲佳且慢!”這聲大喊,如同法術般靜止了眾人,竟是出自被徐茂實按得匍匐在地、努力擡頭的趙明。

男人擠出了一個蒼白的笑容,向著楊麽勸道:“元戎,硬碰硬不行的,不妨讓我單獨和他談談吧。”

喉頭被刀刃壓出血線的黎高岑,死死地盯著披頭散發的趙明,不知道在想什麽,一時間竟也沒拒絕。

徐茂實喉頭微動,見狀也立馬出聲:“讓我來替換黎憲臺當人質,末將精通城中防務,這數千軍卒也皆是聽我號令。”

楊麽覺得這個場景詭異極了,怎麽還有人上趕著送死和上趕著當人質呢?可是眼下又的的確確陷入了僵局:黎高岑不肯配合,真殺了,一起完蛋,不殺吧,那不就困在這兒了。

遂無奈同意了這個方案,楊麽的解腕尖刀下,換成了徐茂實的喉嚨。

而當趙明以“給人家留點面子”的借口,與黎高岑轉入無人後堂,當二人終於能肆無忌怛交談時,方才楊麽驚嘆“寧死不屈”的紫袍大員,卻是撲通一聲,朝著趙明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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