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關燈
第15章

他們破曉時出門,正午時分才回家,到家時何秋花在後院翻地,晏興茂坐在堂屋裏,拿著晏小魚姐弟倆昨日用剩下的篾條在編籮筐。

看到他兩回來,晏興茂臉上露出笑意:“東西都買齊了?”

“買齊了。”晏小魚點點頭,從背簍裏掏出柴刀,“爹,你試試趁不趁手。”

晏興茂閑不住,這兩日已經給家裏編了好幾個小物件了。晏小魚知道他心思重,生怕自己成為家人的負擔,所以不僅不反對他幹活兒,還會盡量為他提供便宜,畢竟心情放松了,身子才好得快。

兩人說話的功夫,聽到動靜的何秋花也過來了。

一家四口一起清點今日買的東西,何秋花看著那堆東西既歡喜又心疼。

“怎、怎麽買,這些肉,今日做一頓、半斤就夠了呢。”

晏興茂沒說話,但也面露憂色。

晏小魚一邊收拾,一邊回話:“你和爹的身子都虧空得厲害,得好生補補,我和阿姐也得補補,不然夏收吃不消。”

晏興茂夫妻兩聽著前面那句還不當回事,聽到後面那句,便再無異議了。

“也是,你、你阿奶都說,你兩夏收會傷、傷身子,是得提前補補。”何秋花想到這裏,越發擔心了,“要麽娘還是、還是同你們一起下地吧?做、做飯時再回來也成。”

晏興茂也連連點頭:“爹一個人在家不妨事,讓你娘同你們一道兒下地吧?”

晏小魚沒想到他們又提起這茬兒了,何秋花眼巴巴地看著,他思索了一會兒,還是沒拒絕。

“那娘就上午、下午各抽半個時辰出來割稻子吧,家裏的活計也不輕松,莫逞強累著自個兒了。”

兒子心疼她,何秋花心裏熨帖,歡歡喜喜地答應了:“誒,好!”

*

將東西歸置好,也到下午了。

何秋花去何嬸家接客,晏小魚去竈房做飯,晏小月默默地過去幫他打下手。

晏興茂在餘氏醫館治腿那幾日,晏小魚每日往鎮上跑,除了去照看晏興茂,也是為了打探情況。他對自己的手藝有信心,但尉石縣這地界有些什麽吃食,百姓愛吃什麽,還是得提前了解一下,做廚子的哪兒能不知道食客的口味。

尉石縣多是山地,許是因為山中濕氣重,百姓口味略重,偏好鮮香麻辣的吃食,村裏人買不起鐵鍋,用陶罐做水煮菜都愛放點辣子。

朝廷前些年出了一位善農事的大官,而今吃的紅薯、辣椒都是他折騰出來的,紅薯起初在西南邊境的軍田裏試種,沛陽府因為挨著邊境,是最早一批拿到薯種的;辣椒他們分到種子晚一些,但和原先就有的花椒一樣,十分受歡迎,如今各家各戶都會種些。

調味料齊全,正好便宜晏小魚這個廚子了。

光說不練假把式,今日宴客,正好試一試他做的飯菜合不合這裏人的口味。

晏小魚準備做四葷四素八道菜,包括一道芋艿紅燒肉、一道肉沫豆腐、一道蔥香焗鱸魚、一道魚頭豆腐湯,並幾樣時鮮小菜,主食就用紅薯粟米飯。

鐵鍋炒菜,今日新買的陶罐和小爐子用來蒸飯,原先那只陶罐往後專門用來給晏興茂熬藥。

晏小魚囑咐他阿姐將新買的陶罐洗幹凈,用小爐子燒一罐開水,他自己取了襜衣穿上,也著手備菜。

夏日炎熱,涼拌菜吃著清爽開胃,晏小魚準備做一道野莧菜拌黃瓜。涼菜做好後放上一會兒更入味,晏小魚將它放在第一道。

先將昨日從晏家扒來的蔥、姜、蒜、辣椒切好備用,接著將野莧菜燙一下,黃瓜拍碎後改刀切塊,兩樣菜裝到一個大湯碗裏,倒入蒜末、姜絲、花椒和辣椒碎,淋上熱油,再倒入醋和醬汁,翻拌均勻,這道菜便大功告成了。

黃瓜和野莧菜的清香混著花椒、辣椒的辛辣味,讓人聞著便胃口大開。

涼菜做完了,接下來便是今日的重頭菜——蔥香焗鱸魚和芋艿紅燒肉。

鱸魚清洗幹凈,剖去內臟,魚肉切成均勻的條狀,加油鹽醬料腌上,腌魚的功夫正好騰出手來做芋艿紅燒肉。

五花肉洗凈切塊,泡除血水後控幹水分,貼著鍋底放入燒熱的鐵鍋中,小火慢煎,待油滲出後再用筷子翻面,直到表面微微焦黃。中間要保持小火,讓油分被逼出來,並鎖住裏肉的肉汁。接著放入冰糖,用小火翻炒片刻後,倒入醬油、蔥姜片,大火煸炒上色後,加入半鍋熱水和一大勺料酒轉小火慢燉,放入香料、辣椒,肉燉到五六成熟時,再將去了皮的芋頭放進去一起燜煮。

待鍋裏的湯汁被芋艿和紅燒肉吸收個七七八八,加入少許鹽調味收汁,便可出鍋了。

剛盛好的紅燒肉狀如琥珀,泛著油潤的光澤,顫顫巍巍地在碗裏晃動,一股濃烈的肉香味撲面而來,坐在竈前燒火的晏小月不自覺地看直了眼。

晏小魚得意地笑了笑,用幹凈的小碗將紅燒肉和芋頭各夾出來一塊:“阿姐替我嘗嘗鹹淡。”

晏小月老實地接過他手裏的碗筷,先夾起紅燒肉嘗了嘗,接著眼睛一亮,一臉滿足地吃完後,又迫不及待地嘗芋頭。

晏家算村裏為數不多的富戶,平日裏再苛刻,逢年過節,晏小月也能吃上兩塊肉,在她眼裏,肉總是好吃的,可記憶力那麽多頓肉的滋味加起來,也趕不上今日這一塊。肉做得好吃便罷了,後頭那塊芋艿竟然也不比肉的滋味兒差!

筷子上剩下的小半塊芋艿,晏小月吃得格外珍惜。

“好吃嗎?”晏小魚既得意又好笑,“好吃你等會兒多吃兩塊。”

晏小月心裏暗自感嘆弟弟待她好,嘴裏耿直道:“好吃,地府的廚子手藝真是不錯,將你教得這樣好。”

“……”無語過後,晏小魚一本正經地忽悠她,“那是,教我手藝的廚子生前可是宮裏的禦廚!”

這樣一來,往後他做出什麽時下沒有的吃食,晏小月她們應當也不會懷疑什麽了。

*

接下來晏小魚著手做肉沫豆腐,晏小月將燒開水的陶罐騰出來,蒸紅薯粟米飯。

蔥香焗鱸魚用陶罐蒸最好,但家裏就這兩樣能上火的容器,魚冷了有腥味,在火上蒸著又容易變老,還是放在後頭做更好。

晏小魚穿來後這還是第一回和晏小月配合著做飯,沒想到竟意外的默契,晏小月坐在竈前摘菜,還能將他想要的火候控制得恰到好處。

瞧著還真有些同袍姐弟的架勢。

姐弟二人配合著將四道葷菜做完,飯菜的香味飄得滿屋都是,在堂屋裏編席子的晏興茂沒忍住,聳了聳鼻子。

何秋花從何嬸家裏回來,還沒到院子口便聞到這香味兒了,腳步都快了幾分。

進了竈房,她看著竈臺上的幾樣菜,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接著一臉恍惚道:“真、真香,還有啥,要娘幫忙的嗎?”

她家哥兒沒吹牛,真是在地府學上了手藝!

“不用了娘,就差一個青菜了,客人來了再炒。”

晏小魚一邊說話,一邊用屋後那條小道兒上摘的紫蘇葉子將剩餘的一點兒肉包了起來,這樣可以防止肉腐壞。

*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何嬸一家人過來了,還給晏小魚他們提了一籃子菜和五個雞蛋。

何嬸家同晏小魚他們一樣,也是四口人,何嬸和她丈夫柳平山生了一個姐兒,一個哥兒。姐兒叫柳絮,已經嫁出去了;哥兒叫柳條,今年才十五,比晏小魚小一歲,性子靦腆。

柳家的老頭、老太太也有些偏心眼,不過柳平山和何嬸性子比晏興茂夫妻硬氣,早早地與兩個兄弟分家了。

正是因為家裏情況和晏家二房差不多,何嬸才格外地同情何秋花和晏小魚姐弟兩,總想拉他們一把。

可柳平山不大樂意,他瞧不起晏興茂一家,同村裏人一樣,覺得何嬸淌晏家的渾水是吃力不討好。

那日何嬸做主給晏小魚借了一百文錢,這兩口子慪了一晚上的氣。

好在晏小魚第二日就將銀子還上了,還拎了一包綠豆糕給何嬸道謝,柳平山心裏消了氣,夫妻兩才重歸於好。

不過今日去晏小魚家吃飯,他還是興致缺缺的:“晏興茂兩條腿都廢了,他們往後只能拿分家分到的家當坐吃山空,能拿出什麽好東西待客?”

何嬸橫了他一眼:“你這人真是勢利眼!今日有沒有好菜,那都是人家的心意,你去吃個白食還挑上了?”

“我是挑他家的菜嗎?我是怕被賴上!你今兒吃了人家的東西,往後人家吃不上飯了,你這愛管閑事的性子能看著不管?”

“你少瞧不起人,我看魚哥兒如今是立起來了,他們一家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好日子?晏興茂從鎮上回來那日你沒瞧見?往後他這身子就是個沒底的窟窿,有多少銀子都不夠填的,要不晏興盛怎麽死活要分家?你看著吧,今日過去定然是拿些野菜糊弄咱們,再求你照應他們!”

“你這人真是,凈把人往壞裏想!”

何嬸嘴上不承認,但心裏也有些沒底氣。

她這些年沒少照應何秋花她們,可每回何秋花也只是嘴上道謝,偶爾在她地裏忙不過來的時候幫忙幹點兒活,這還是第一回,送了點心還特意請她們吃飯。

別真是日子過不下去了,求她幫忙的吧?

夫妻兩個拌了幾句嘴,一路上誰都不搭理誰,到晏小魚家了,兩人一起傻眼了。

晏小魚竟做了四葷四素,八道菜招待他們!

西嶺村貧苦,晏家那樣的人家是少數,大部分村民都得逢年過節亦或是貴客上門時,才能沾點葷腥,還多是一大碗素菜裏頭放兩三塊肉的水平,斷沒有像晏小魚這樣,不年不節竟拿正兒八經地做出四道葷菜招待村裏人的。

柳平山十分納悶,晏二腿都廢了,他家小哥兒還如此大手大腳,往後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