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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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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

永寧殿中靜得嚇人。

在他剛登基之時,朝局尚不穩當,便傳來西南蠻族犯邊的消息,他坐在龍椅上不住地咳嗽,而他的弟弟卻神采奕奕,跪在金鑾殿上。

“臣弟願為皇兄分憂。”

他一擡手,準了他的請命。

你若真想為我分憂,就別再回來了。

世人都道慶成王不幸殞命西南,惋惜不已,而他在聽到弟弟的死訊後,懸在心頭許久的大石終於落下。

死人是不能和活人爭的,他謹記這個道理。

即便從前與弟弟的多番爭奪,他都為勝者。

父皇咽氣之時,他立在床邊憤恨質問:“這皇位,不論立賢還是立長,都該是我的,他憑什麽?”

“他懂什麽治國之道,更遑論帝王心術,他不過是比我身體好些,這天下就該是他的麽?”

“而我為何變成這副病懨懨的樣子,父皇,你最清楚了。”

父皇被他氣得嘔血,死不瞑目。

然而他找遍永寧殿都找不到父皇的遺詔,一轉身,卻見弟弟跪在父皇床邊,從床頭暗格裏拿出了那片布帛。

他一把奪過遺詔扔在火盆裏:“這皇位,是父皇欠我的,也是你欠我的。”

他如願成為了皇帝。

再往前推些日子,是在他該成親的時候,母後問他可有中意的人。

他本想搖頭,說些“全憑母後安排”的話,卻突然被窗外的女子笑聲勾起了回憶。

那日他在姜大人府中談治水策,直到天黑才回宮,當天恰好是乞巧節,他的馬車堵在了街上,前進不得。

他無意撩起車簾,先聽得一陣笑聲,而後循著笑聲,目光落在街對面一個粉裙女子身上,似是她身旁的男子說了什麽笑話,她笑得彎腰,發間珠花直顫。

而他從小被父皇教導要喜怒不形於色。

因此多看了兩眼,又見她身旁的男子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吻,她裸露在外的雪色肌膚瞬間漫上一層桃色。

在如銀月色下,美得像畫中人。

他同母後說,要選她為正妃。

等到了新婚夜,身著喜袍的她更加明艷動人,他卻興致寥寥,撫過她含淚的眼:“哭什麽?你會成為這天下最尊貴的人,他又能給你什麽呢?”

在他即將放下車簾之時,陪在她身邊的男子突然轉身,是他看慣了的厭惡透頂的一張臉。

“你與他一母同胞,怎能奪人所愛!”

他吹熄了紅燭,寬衣解帶:“他若說一句娶你,我便讓給他,可是,他連爭都不敢和我爭。”

弟弟死後,或許是因為除掉了心頭大患,他的身體竟好了起來,不再與湯藥為伴,甚至久違地登上了馬背。

知淩在五歲時,給他背了一篇長達千字的鹽鐵論,那一刻他便知曉,知淩幾乎是翻版的他,有天生的治國理世之才。

而不是他那個蠢笨弟弟,五歲連詩經都讀不通。

他親自教導知淩,從詩文到騎射,從治國到馭下,但凡是他懂得,一字不落,全天下都知道知淩是他選定的繼承人。

知淩也如他預想得一般成長,受盡讚賞,甚至遠勝於他年輕之時。

他對此頗為得意,死而無憾。

然而事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了?大概是他在春狩摔下馬背之時,舊疾去而覆返,比從前更為嚴重,他纏綿病榻數月不能起身。

朝政都由知淩暫管,比他做得更優秀。

他望著盡心侍奉湯藥的知淩,眼中皆是少年才有的神采,而自己只有一副衰朽沈重的身軀,他幾乎眼花了。

謝知淩不像他,更像他死去的弟弟。

消失許久的多疑敏感又纏上了他。

他從未有過少年時。

深宮中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他十二歲,他被發狂的烈馬甩下馬背,馬蹄重重踏過他的胸腹,他僥幸撿回了一條命,可卻成了父皇口中的廢人。

最初那幾年,他甚至無法下地走路,每呼吸一下,連帶著全身都疼。

父皇站得遠遠的,可那接連不斷的嘆氣聲在無數個深夜折磨他:“不成了……這孩子不成了……”

等到他能表面上像個正常人一般自由行走時,皇宮裏已經變了天。

他的弟弟成了父皇精心培養的繼承大統之人,而他則成了深宮裏見不得風,一觸即碎的嬌弱皇子。

他不甘不忿,難道前十幾年所歷皆為虛假麽?

他才是那個“幼而聰敏,博通經史,矢無虛發……星明耀世”之人,怎麽如今這一切都變成了夢幻泡影?那些溢美之詞全數歸在了他的弟弟身上?

父皇冷落他,朝臣忽視他,偏偏他那個弟弟,每日都要來他跟前晃,不是給他送些新鮮玩意兒,就是給他講些趣聞軼事,非要逗樂他,就像小時候一樣。

他們本該是這世間最親近的人。

又過了幾年,他的身體逐漸好些了,偶爾咳嗽,吹不得風,騎不得馬。

可即便他身體如此,他的光芒還是重新蓋過了弟弟。

他那個弟弟,懂什麽呢?小的時候就處處不如他,太傅布置的課業,他一向都是寫兩份。

父皇有些後悔了,又開始偏向他,然而醫官一句“活不過三十”將他打回了原形。

面對他的發瘋怒吼,他的斥責羞辱,眼前人全數忍下,只淚眼蒙蒙道:“皇兄,求你不要恨我。”

他不會恨一個廢物。

但為什麽這個廢物奪走了他的一切?他們都說弟弟雖然文賦差些,但騎射一絕,如此看來,也稱得上帝王真姿。

後來人們都道慶成王驍勇,率軍從無敗績,可稱本朝戰神。

可明明在那件事發生之前,弟弟的騎射不及他的一半,他又怎會不愛馬背上自由的野風呢?

“不要恨你?那匹馬是你親自養的,它的脾性你怎會不清楚?你是故意的,你想讓我死,對不對?”

弟弟拽著他的衣擺下跪:“不是,真的不是……我不知它為何會失控……”

他一眼便能看出弟弟說的是真話,他們一起讀書,一起習武,連睡覺都在一起,沒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的弟弟。

為何經歷這諸多痛苦,他的弟弟依然對他付出真心真情,他真的不得不恨,弟弟越明亮,便稱得他越發醜陋。

“所以這皇位是你和父皇欠我的,如果不是我替他騎了那匹馬,他早就葬身馬蹄之下了,安能活到今日?而你,也早被關入天牢處死了。”

“你奪走了我十年甚至幾十年的氣運,現在,我要你把它還給我!”

他沒想到自己會變成在父皇屍體前威逼弟弟的不孝子,罷了,既然做了就做到底。

西南一戰,他嫉恨了一輩子的廢物終於死了,纏得他喘不過氣的“活不過三十”的預言也終於消散。

他不僅要活到三十,活到四十,活到五十,他更要與天地同壽!

死人是不能和活人爭的,從此之後,他是永遠的勝者,他才會是那個被載入史冊的千古一帝,而他的弟弟,只會得到史官的一句嘆息。

……

老皇帝從夢中驚醒,昏沈間望見紗簾外不動的黑影,試探地叫了一聲:“阿然?”

骨節分明的手掀開紗簾,謝知淩俊美如畫的面容籠在燭光裏,唇邊帶著笑卻眸光森寒:“父皇怎地出了一臉的汗?可是被夢魘著了?父皇見兒臣活著歸來,竟這般恐懼麽?”

老皇帝驟然清醒:“怎會是你?阿然呢?”

謝知淩端起一旁的藥碗,將湯匙抵在老皇帝唇邊:“聽聞父皇病重,兒臣日夜兼程自西南返京,特來床前侍候,您素日最重父子天倫,為何如今兒臣卻覺父皇並不歡喜?”

“放肆!給朕拿開!”老皇帝擡手欲推,卻驚覺四肢綿軟無力。

謝知淩奉藥的手一頓,臉上表情未變:“是兒臣疏忽了,該配丹藥服用才是。”說著拿出錦盒中的猩紅藥丸,近乎強硬地塞進了老皇帝嘴裏:“是父皇一貫用的,可要仔細……咽下去!”

老皇帝目眥欲裂,不住地咳嗽:“你敢……敢毒害……”

“兒臣倒想問問父皇是怎麽回事?”謝知淩眼中再無從前尊敬:“既立兒臣為太子,用心教導,為何如今又反悔了?”

謝知淩拿錦帕擦去他額上的冷汗:“虎毒尚不食子,您派人故意拖延糧草,這麽想兒臣死在西南?大軍斷糧,以啃樹皮為生,您對得起這天下萬民麽?”

另一只手突然掐住老皇帝咽喉:“還有,為何要殺了母後!她伴您二十餘載,您下手時,可還記得結發之情?”

老皇帝劇烈喘息著,眼前謝知淩的身影和他那死去的弟弟不斷重合,這個糾纏他半生的噩夢,為何如今都不肯放過他……

謝知淩掐著他的手漸漸松了。

“你……你……”他突然發現自己口不能言。他故伎重施,要謝知淩死在西南,而皇後,在謝知淩走後就被他一紙詔書賜死。

不是說死人不能和活人爭麽,他的弟弟明明死了,明明死了,明明死了!

“父皇,您該早些後悔的,五年前,十年前,在您身體變差之前,在您還能處理朝政,策馬挽弓之時,都來得及。”

“現在,晚了。”

“我從前把您當父親,不想那份溫暖,是父皇隨時都可收回的。您許我父子溫存,又親自教我看透天家無情。”

他擡手為老皇帝掖好錦被:“父皇冷落我也無妨,我依然盡心盡力,那些都是為人子該做的,我甚至還妄想有朝一日您會待我如從前一般。”

“鬼門關走了一趟,才讓我知曉,這天下要取我性命的,是我曾經最尊重最敬愛的人。”

“我無路可退了,父皇,是您把刀子親自遞我手上的。”

“不過,我會讓您多活些日子,您曾教我‘罰莫重於奪其志’,您想萬壽無疆,那不知如今這副不能動不能言的殘軀,可合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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