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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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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一

謝知淩的目光落在案頭那碗清湯寡水上。說是米粥,實則半碗清水裏沈著零星的米粒,若是耐著性子去數米粒,只怕用不著一只手。

“尋常士卒每日口糧幾何?”

他明知故問,阿葉只垂首立在角落裏,默不作聲。

即便在行軍打仗途中,軍官與士兵的膳食也從來都是不同的,軍官的足夠精細,士兵的裹腹即可,而在軍官之中,又分數等,最高等的膳食與在京城中無異。

現在阿葉呈給他的是一碗僅可作安慰之用的清可見底的米湯,可想而知普通的兵士在吃什麽。

“他們如今還有得吃麽?”

謝知淩霍然起身,端著瓷碗走到了庭院中。

院中支著一口大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幾十個士兵蜷在墻根,無人靠近。

他走近時,煮湯的人連忙要跪,他擡手攔下,見那鍋裏翻滾著褐色的絮狀物,卻有一股草木之香。

“這是……”

“回殿下,”煮粥的人拱手行禮,“是樹皮。”

“以樹皮為食,怕是會腹痛不止……”謝知淩說完,自己先覺得可笑,在生死之際,若是有得選……

那人佝僂著背,拿大勺子在鍋裏不停地攪動:“如今逢州城裏能吃的都吃完了,城外也出不去……”說著眼神晃過謝知淩手中的清粥,不覺咽了咽口水。

耳邊驟然響起此起彼伏的吞咽聲,謝知淩忽覺得自己手裏的粥燙手起來。環顧四周,皆是被饑餓折磨得雙眼放光的士兵。

西南十州在地圖上蜿蜒如蛇,但其中要塞不過逢州、溪州、相州三城,由北至南,他和裴時與率先攻下逢州城,接著用了同樣的閃擊戰術,一路高歌猛進,日日捷報,拿下了溪州城。

但相州是叛軍的大本營,也是最為困難的一城,他和裴時與計劃暫時休整,等後續兵力集結,補給一到,便一鼓作氣,攻破相州,平定西南叛亂。

然而他們送往京城的捷報漸漸變成了求糧的急件,叛軍比糧草先至,數量眾多,來勢洶洶,那些屯在溪州米倉裏的米,根本無法支撐他們與叛軍的長線作戰。

他們只得舍棄溪州城後撤,局勢一夜之間逆轉。

叛軍竟繞過他們的防線,將逢州圍成了鐵桶。

與京城的通信斷掉,糧草不知所蹤,叛軍兵臨城下。

可逢州與溪州不同,逢州城是外界通向西南的必經之路,是咽喉要道,是絕對不能拱手讓人的。

若非玄翎驍騎的閃擊之術,逢州城恐怕是比相州更難攻破的。

要守好這座城,可如今糧草,真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謝知淩轉頭問身邊的阿葉:“裴時與呢?”

“啊——”

他的話音剛落,便有一聲尖叫從角落裏傳來。

醫師正滿手是血地拿著從傷兵腹部拔出的箭矢,那箭頭鑄有倒刺,一旦射入身體,倒刺就會展開,緊緊勾住皮肉,此刻再拔箭,便會連血帶肉一齊拔出。

傷兵中箭的地方血肉模糊,鮮血止不住地流。

醫師不斷嘆氣:“近幾天忽然出現了這種箭矢,倒鉤箭的傷口愈合,怕是要多費些時日……”

謝知淩蹲下身將那碗清可見底的稀粥放在了傷兵面前,拿過那帶著血肉的箭矢,眼底似凝了霜。

“阿葉,帶我去找裴時與。”

“裴將軍在南城樓上。”

……

裴時與立在城樓上,城外叛軍的營帳密密麻麻綿延至林中。

西南的風與北漠不同,北漠的風刮在臉上像刀子,而西南的風帶著些黏人的水汽,混著草木腥氣,直往骨頭縫裏鉆。

西南的景也與北漠不同,北漠四下曠野,一望無際,而西南山高谷深,林草繁茂,若想看得再遠些,便是成片成片的樹林,就如當下,他想知道叛軍背後的林子中是否藏著更多的叛軍。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殿下聞見肉香了嗎?”他閉眼輕嗅:“他們正在埋鍋造飯,這氣味,似是野菜燉肉。”

謝知淩將帶血的箭拍在墻磚上,箭頭上還沾著碎肉:“從未見過如此陰毒行事。”

裴時與輕易就察覺到了謝知淩的怒氣,他拿起箭,細細端詳。

“是王齊隊伍的箭,”裴時與摩挲著箭柄,其上刻著一個小小的王字,沈聲道:“此人行事狠辣,從前就聽聞過他專用這種倒刺箭射敵軍的膝蓋,被這種箭射中,痛苦無疑會增加數十倍。”

“之前朝中就對他不滿,但念著他是慶成王的部下,戰功卓著,只給他降職一等略示懲戒,不想他的這些手腕還是用到了我們身上。”

戰爭葬送無數亡魂,是世間最為血腥之事,可即便如此,還是有一些不成文的規定,防止戰爭變虐殺,是交戰雙方的默契。

這王齊的倒鉤箭,並未提升多少的攻擊效果,於箭矢的準頭速度無益,而且還會增加鑄箭的成本。

可是它又會在救治時增加傷者的痛苦,使傷口更難痊愈,這種行事,實在太過陰險毒辣,毫無人道可言,是為交戰雙方所不齒的。

然而他卻被叛軍首領徐瑋重用,之前攻溪州城時沒見他,逢州城最初被圍時也不見他,想來是近幾日被徐瑋派來逢州的。

所以最近幾次突圍,才會有士兵身中王齊的倒鉤箭。

謝知淩皺眉:“此次平叛,必須誅殺王齊。”

裴時與一怔,這是一個明顯帶有個人愛恨的命令,他很難想象這是從謝知淩口中說出的。

即便是信道糧道斷絕那日,他也不見謝知淩的一絲慌張,就連那封不知能否順利送往京城的絕筆信,謝知淩交到他手中時也未坦露任何情緒。

他伸手指著遠處的叛軍營地,說道:“殿下,今日,就是勝負之時了。”

謝知淩順著他的手的方向望去,夕陽的最後一縷光線照在叛軍那東倒西歪的木柵欄上,在這些早該修整的防禦工事之後,是叛軍的歡聲笑語。

“這在南門外駐紮的叛軍,數量雖然不是最少的,但卻是最懈怠的,就拿這最前面的守衛輪崗來說,一個時辰換一班,晝夜不能停,可是南門的叛軍,在子時後就開始偷懶了,一直到辰時,非得等天亮後才能看到他們的身影。”

他已經在此研究了多日,南門的叛軍是最好突圍的。

“四面圍困逢州城,”謝知淩搖頭冷笑,“連只鳥都飛不出去,不怪他們會懈怠。”

謝知淩拍著裴時與的肩膀,問道:“可有詳細計劃?”

裴時與從懷裏掏出破布似的逢州城防圖:“先除去守城的兵力,再就是……吃不飽沒力氣打仗的士兵,還剩一千人。”

“殿下若信任時與,就由時與帶兵,今夜突圍,去襄州調兵借糧。”

他們不知為何陛下許諾的兵力糧草皆不到,但他們不能坐以待斃,襄州是緊鄰逢州的最大城池,若能從中借糧,一定能滿足他們眼下所需。

“你我一同歷經生死,”謝知淩摘下腰間的東宮令牌, “襄州城內如有違令者,就地處斬。”

“臣遵命。”裴時與接過令牌,沈甸甸的,寄托著逢州城中萬餘名將士的生死。

隨著天邊的最後一縷霞光隱入雲層,謝知淩輕聲道:“寅時突圍,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挑玄翎驍騎的精兵。”

“西南地勢險峻,城墻高且深,守城不需要那麽多兵力。”

“殿下……”裴時與低聲驚呼,卻見謝知淩眼中是不容拒絕的堅定,謝知淩將全部的信任交付於他。

“時與,如今我們是孤註一擲,靠你了。”

殘月將墜,一支輕騎從逢州城南門飛撲向還在睡夢中的叛軍營地。

原本安靜的營地剎那間變得混亂不堪,馬蹄聲、廝殺聲、刀劍刺入皮肉的哭喊聲不絕於耳,漸漸地已有點點火光在黑夜中蔓延開來。

裴時與長槍掃落不斷撲來的叛軍,其中有一人手拿大刀飛身躍起就朝他頭頂砍來,他來不及躲閃,忽聞利刃破空之聲,從遠處飛來的箭矢精準地釘入那人的咽喉,轉眼就見那人捂著喉嚨倒下。

林間驚起成片飛鳥,他疑惑地看向遠方,只見百餘騎從林中沖出,分為兩路,從叛軍的側翼包抄。

這些人未穿統一軍裝,但那使槍的身形竟比一般的士兵還要靈活得多。

裴時與他們與這支神秘軍隊前後夾擊,很快將叛軍打得無還手之力。

“咻咻咻——”

又有三支羽箭淩空而來,將想要偷襲他的人全部射倒在地。

裴時與定睛看向箭矢飛來的林中,見有一蒙面女子策馬飛奔而出,掠過戰陣,她稍一縱馬,便有一名叛軍被踩在馬蹄之下,裴時與揮搶挑開側面攻來的叛軍,不過片刻,那女子的馬就穩穩地停在了他的身前。

有如神兵天降。

周遭聲響漸息,霞光刺破雲層,女子扯落臉上的面紗,染著血汙的臉完全暴露在晨光裏,她喘著粗氣,說話卻帶著笑。

“裴將軍,我如今可夠格做你的軍師?”

晨光照耀之下,她的身後,是連綿不絕的運糧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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