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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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日夜更替,唯有這晝出夜歸的生活沒有改變。這段時間,他們伴著清晨飛揚的塵土出城,塵土從日照金山到月上枝頭不曾落地,匯在護城河畔的柳枝上,最後隨波漂流,他們也正如這塵土一般,漂泊一日,最後披著月色跨入城門。

餘安聽取了方敏的建議,不再做走債的工作,他自述無父無母無家人在世,希望留在這裏當個驛館小工,重新開始。

這個結果,竟然意外地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

彭家的驛館規模不大,但是也會經營短期住宿,房間是足夠的,有了他幫忙,彭晴便沒有那麽辛苦。彭森則可以和餘安切磋武藝,而彭晴臉上的笑意完全斂不住,最後索性不藏了,她自認為從來都是坦坦蕩蕩的,就算喜歡一個人,也是如此。

話雖如此,她也不敢太過打擾人家,先是旁敲側擊地問了餘安想不想了解五巍城,只是餘安看著少女面前醋溜羊肉、漿水湯餅等各種美食,想起剛剛她不由分說地就要點滿一桌子菜,默默點頭。

得他首肯,彭晴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從東山老家說到了五巍新家,從山村牧羊侃到了野馬產仔。

這天,彭晴想起來是“尚隆日”,便道:“安哥哥,帶你去看表演。”放下活計,就扯著人走了,留下方敏恨鐵不成鋼的眼刀抽打了個寂寞。

七月流火,滿城熱鬧的叫賣聲、外地口音的大嗓門、叮鈴的駱駝聲、牛馬噴氣聲,匯成聲浪在整座城中回蕩,忙碌而充實。

各處張燈結彩,掛起了各色布帆。這是五巍的獨特節慶,為迎接秋收,各家各戶沿著店鋪招牌框掛上選定的花布裝飾,等游行的尚隆神隊伍經過,在花布上灑落甘露,寓意秋收豐廩。

隊伍最後有火舞送神,屆時送神官手持一根兩端系有炭火球的繩索,一邊唱歌,一邊揮舞繩索,在夜空中劃出火龍之狀。因為送神官的高度配合,遠觀之,可見夜空中火龍騰飛、戲耍、翻滾等動作,最後隨著送神官的指引,火龍回到面前的炭火之中,繩索融入火爐,竄起人高的火焰,象征著已經送神回天。

彭晴最期待就是這個,對著餘安說了一路這個送神的壯闊,卻突然止住了聲音,往前大喝道:“你這毛賊,還不快住手!”只見她一個飛身揪住了一個小賊的手臂,那人正欲盜竊一位姑娘腰間的錢袋,苦主看著自己腰間的錢袋掉落了一半,急忙捂住,感激地向彭晴道謝。

話音剛落,卻有五六個青壯站出來壞笑:“姑娘莫要血口噴人,明明人家是要給人提醒,怎麽賴人偷盜呢?”

眼看著是集體流竄的盜賊。

他們見彭晴單獨一人,心想恐嚇幾句就得手了,沒料想彭晴絲毫不懼,反而正義凜然地數落道:“真是不要臉,今天姑娘教訓你們,叫你們知道五巍人不是吃素的。”

此言一出,那幾人一擁而上,揮拳沖來,彭晴將那女子輕輕送入看熱鬧的人群,側身躲過拳頭,攬過一根手臂,順勢將他甩起橫掃眾人,只一招就將他們打趴在地。

她從兜裏掏了繩索出來準備綁這幾個人去見官,卻發現他們還不服輸,站起身來,掏出了匕首。

看熱鬧的百姓連忙後退。瞬間,場上只有這團夥和圈內的彭晴,圈外的餘安。

可還沒有等他們上前,餘安一揮手,那幾人手背裂開口子,匕首轟然落地,彭晴大驚,沒想到餘安的武功竟這麽出神入化,看地上的葉片,竟是使用枝葉做的武器。見團夥沒了匕首,其餘人蜂擁而上,推搡著要將這個團夥押去官府。

彭晴佩服得五體投地:“你怎麽會‘咻’一聲暗器的本事!”餘安想了想,認真地回答:“這是我們很基本的武藝。”

彭晴心想簡直堪比神仙下凡。

去觀看火舞時,四周已經滿滿當當都是人了。彭晴施展了本地人的功夫,一個勁往人群裏走去,眼看著就要匯入人群。餘安在腦子清醒過來之前,手已經拉住了她。

兩個人一高一低,穿梭在擁擠的人海之中,看不到彼此的身影,唯有一雙手緊緊相連,餘安卻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餘安你傻了。他心裏告誡自己。可是手裏卻沒有絲毫放松的打算,站在彭晴的旁邊,目不敢側視。

眼前是火繩橫豎交錯揮舞於漆黑夜空,心中卻是第一次看到這戶人家的時候,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心和期盼,帶著生命的活力,沖擊著初醒的他。他們說笑打鬧的聲音,彭晴嘰嘰喳喳手指翻飛的模樣,彭森持棍晨練的剁地。

在這裏和這幾個陌生人生活不足一月,他就知道了活著的意味,和從前已經完全不同了。

曾經睜眼是血流成河,閉眼是長夜漫漫的殺戮工具,走債時也會冷漠地砍下一個人的手指頭,遭到父親冷酷的責罰,和旁人冷嘲熱諷時,他會用麻木來逃避心底的苦痛。

可是現在,他好像有了新的選擇,在這裏,有最忙碌的清晨,有最炙熱的烈日,也有最歡樂的夜晚。

餘安的視線回到了走馬龍蛇的火舞中,餘光下彭晴咧著大嘴熱鬧地笑著,好像一個小太陽。

他微微勾起嘴角,不自覺地放大了弧度,耳邊傳來彭晴的笑聲:“就該多笑笑嘛!”他轉頭看向彭晴,她歪著頭,可愛地看他,露出雪白的牙齒,彎彎的笑眼裏滿是星光。

餘安感覺人群裏好像炸開了煙花,熱烈奔騰的感情將他包裹著不斷往前,往前。

看完了表演,彭晴正要松開手,餘安將她拽得緊了一些,兩條手臂靠得很近,彼此的體溫都能感受得到,他明顯感受到,彭晴的手臂在微微發燙。

第二天,兩個人再出去的時候,眼裏的濃情掩飾不住。再後來,方敏說著要彭晴在家幫做點農活,她倒急起來了,餘安便出言自己去做,彭晴又願意幫忙了,方敏一個棒槌敲下來,小聲地警告道:“你不要太過分了!”彭大成也偷瞄著女兒,見女兒沒有跟上,又往餘安去的方向跟上。

折騰了好些日子,餘安給家裏添了兩個舒雁,放在後院和那些雞一起養著。

兩個人又可以一起出去送信了。

這次餘安自己買了一匹馬,彭晴說一匹馬很貴的時候,他輕輕笑了,“我走債也有四年了,說起來還是攢了一些銀兩的。”彭晴奇怪,他最近添置的東西也太多了,旁人要是問起來,指不定以為她家多有錢,給個小工開多高的工錢呢。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餘安神秘地說。

彭晴這才知道,原來五巍這樣大,竟還有自己沒有去過的地方。兩人策馬到了山林間,漫天的紫薇花占據眼簾。將馬系住,走在樹下,滿簇夏花,艷麗無比,粉白交錯的紫薇匯聚出淡淡幽香,在寂靜無人處熱烈綻放。彭晴望向山下綻放熱烈的紫薇,伴著若隱若現的林霧,發帶宛若流煙,絮絮飄揚,顯得整個人柔和而脆弱。

“晴兒。”餘安輕輕開口,山間微風未若他聲音晴朗,只是今日這晴朗之中還夾帶著些許緊張。“我沒有什麽給你,卻想問你給我一些。”

彭晴睜大了眼睛,心想帶她來看這麽好看的風景,難不成還要找她借錢?最近他購置的東西也太多了,終於還是不夠錢了嗎?想到這裏,她微微皺起了眉,難不成有人騙他?

這樣子想著,餘安知道她肯定想岔了,心裏好氣又好笑,輕拍她腦袋,緩解了緊張:“你想錯了啦!”

“我想問你要不要和我成親?”他索性脫口而出,問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不敢看她。

成親?彭晴臉一紅,為自己剛才想岔感到羞愧。最後,她緩緩點頭,這些日子,他們形影不離,翻閱了山野林間,也踏過青青草原,橫淌山溪流水,她也明了他的心意。

“但是你得征求我父母的同意……”彭晴雖然在家裏整天和方敏吵嘴,但是大事上,還沒有和家裏背道而馳過,婚姻大事,自然也是要父母做主的。

“我已經說過了。”餘安這次敢看著彭晴的眼睛了,這也是彭家夫婦給他的勇氣。

彭晴無聲綻開笑顏,比這滿山的紫薇花還要耀眼,餘安直勾勾地盯著她,靠近她,將她攬入懷中,緩緩低頭,二人註視著眼中彼此,炙熱的呼吸越來越近,直至二人感受著彼此唇舌的溫暖柔軟。初次的情動,甜蜜融化在漫山夏花間。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也睡不著,彭晴滿腦子都是山間那個美妙的吻。這些天餘安和家人忙來忙去準備婚禮要用到的東西,從聘雁到首飾,再到衣物、用具。方敏簡直像陀螺一般要飛起來,臉上每天都很嫌棄地說自己要分配信件給臨時聘的短工,一邊要周全這些婚禮之物,話語之中卻是難以掩飾的喜悅。

只是餘安既世上沒了親人,如今成親,彭大成和方敏就做起了岳父岳母,也做起了婆父母,兩邊的禮數都要清點,這時他們發現,餘安的彩禮單子,倒不像他口中所說的“清貧”,因為他甚至購置了一處新的田產。方敏不得不更加細致地盤點著。阿兄也很高興,回來得也越發頻繁,鄰居都來祝賀著,打探著婚禮的時間。

可是,彭晴沒想到,這就好像一場短暫的夢,有一天突然醒來發現事情完全不一樣了。

在婚禮前一天,餘安消失了。惟留一封“吾妻親啟”的信……

到底哪邊才是夢,她一時間有些分不清楚,手中的信件也越發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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