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關燈
初六,婚禮當天。

罌粟一大早就找上青菀,央求她陪著一起看熱鬧。青菀餘怒未消,何況,她既已知這場婚禮的真相,根本不可能祝福他們,也就懶得湊上一腳。不過,她又實在找不出個好理由說服罌粟,便又是換衣又是梳妝又是收拾草藥的消磨時間,直到快要午時了才肯出門。

這才勉強答應,她便被罌粟拖著拔足狂奔,一路踉踉蹌蹌的。

二人混跡人群最前頭,本來也不惹眼的,偏被趙七利眼發現,牽著丁煬大搖大擺的走來,帶著幾個萬年冰山般的護衛。他的惡名早就人盡皆知,眾人給趙昱崧面子,一向不與他一般見識,惹不起只好躲得起。他這麽一來,二人邊上瞬間空了幾圈,趙七洋洋得意,根本不在意眾人為何不與他為伍。

遙望,迎親隊伍恰如一條火紅色的長龍,緩緩趨近。林家極看重與藥師谷的聯姻,給溯煙置辦的嫁妝車隊至少蜿蜒一裏,反稱的藥師谷這裏並不怎麽上心,非但沒把藥師谷裝點的滿目火紅喜慶,大紅喜字也多張貼在婚房附近。

婚房並非罌粟借宿的那裏,而是另有他處,是個獨立的小院,占地更大一些。罌粟曾去參觀並幫忙裝點,換上紅帳紅幔,也四處張貼喜字。裝點之前,那裏矮墻竹籬,花木扶疏,幾間屋舍錯落有致。她看著只覺一切都樸實無華,細節處巧用匠心,恰恰符合白染低調風雅的個性,彼此相得益彰。

迎親隊伍走近,大約還剩下幾十米。罌粟癡癡地望,有些心醉神迷。白染為首,身騎一匹膘肥體壯的棗紅駿馬,穿著大紅喜袍佩戴著大紅花,笑的燦若春光。

罌粟心動而笑,癡癡傻傻,忽然間就笑的淚眼婆娑——便是一場假結婚,也假的足以成真,足以讓她感動的無法自已。

無論如何,他對溯煙的感情不會有假。

趙七率先察覺不對勁,一眼瞥見罌粟竟感動的熱淚盈眶,不懷好意的湊了過來,輕浮挑逗:“你嫁給我好不好,保證排場比這更大十倍!”皇室最受寵的七王爺大婚,排場自然不是白染一介草民所能比擬。

青菀沒好氣的白他一眼,吩咐丁煬,“顧好你小師侄,別讓他多嘴!”

趙七自討了個無趣,懶得與她一般見識,便吵吵嚷嚷的自說自語。青菀不由得想起她出嫁時的場面,連個迎親隊伍都沒有,她就那麽自動找上門去,拜過天地便成了。婚禮要的不是排場,要的是兩情相許、兩心相許,這註定了是一場鬧劇的婚禮,排場越大、聲勢越壯,也越能給將來的難堪增加籌碼。

不過,饒是如此,她也不得不承認,這樣浩浩蕩蕩的婚禮,外人看著還挺感動的。

剩下最後十來米,眾人蜂擁而上搶著道賀,熱鬧非凡。罌粟反而駐足,不知所措。她就像個臺下看戲的客人,臺上臺下明明就那麽咫尺之間的距離,她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什麽都改變不了。忽然,她的心中油然生出一份渴望,如燎原之火燒的轟轟烈烈,頃刻就席卷了她全部心思。

她也想要一場婚禮,真真實實屬於她的婚禮。不必聲勢浩大,不必高朋滿座,簡簡單單一場足矣。

白染與人寒暄,高談闊論,意氣風發。忽有一道疾風自後方襲來,卷起無數的塵泥,頃刻籠罩了整個迎親隊伍。身陷其中的眾人睜不開眼,只覺得遭遇了一場宛若沙漠風暴的怪事,一顆心吊到嗓子眼兒了也不算完,撲通撲通的差點就要跳出來。

一道黑影飄然而來,帶著同色罩帽,從天而降落在花轎頂上,立足於一點穩穩站著,帶一股子目空一切的傲氣。疾風驟起驟停,眾人恍然回神,大怒。卻還來不及有所行動,驚見花轎後人仰馬翻,哀嚎連連。地上散落嫁妝無數,許多衣裳被撕成了破布條,珠寶金銀被捏碎或變形,一眼望去觸目驚心。

白染臉色驟變,眼底風雨凝聚。他仍穩坐馬上,輕拍馬頸安撫它,安撫好了,仍端一張笑臉,先拱了拱手,再道:“前輩過來吃喜酒,何必來勢洶洶弄得一發不可收拾。”

轎頂那人轉而看他,隔一層黑紗,也能讓人感覺其眼底燃燒的熊熊怒火。須臾,不知其動了什麽手腳,擡轎四人忽然覺得肩上多出千鈞重力,仿佛上面站著的不是一個矮小佝僂的人,而是壓著一整座泰山。四人苦撐不住,彼此交換了個視線同時抽身。轎子狠狠砸在地上,嵌入地面足有一寸,卻未有絲毫損壞。

“誰說我來吃喜酒!”其人大叱,嘶啞難聽,倒也能聽出是個婦人之聲。“好媳婦兒,你出是不出?”她重重一踩轎頂,真氣卷攜著怒氣噴薄而發,風盈滿袖,衣衫獵獵作響。近處之人,被這倏忽而來的強大勁風沖擊的東倒西歪。

“拜堂之前,新娘不宜見客,而且她是我白染的娘子,前輩莫要搞錯了。”

眾人一陣鼓噪,說來報恩的那些人,更忍不下去的抽刀拔劍,大嚷著一擁而上沖了過去。白染來不及制止,才不過驚呼一嗓,便見沖在前頭的人慘被擊飛在空中向後摔去,狠狠砸在後方的同伴身上。

反觀婦人,她不過取下頭頂的罩帽,以此為兵甩飛出去。那細竹篾編的罩帽擊在人身,竟也有鐵石之堅固,如月輪一般飛出,沿著圓形軌跡逐個擊中對手。一時間,骨頭斷裂的哢哢聲清晰可聞,但凡被擊中的人,連句哀嚎也無力發出就已垂死。

婦人接住飛回的罩帽重新戴好,冷道:“我此刻不殺人,姑且留下爾等性命,並非不敢殺,也不是不能殺,莫要不識好歹!我以爾等性命給我乖兒媳作聘,倘若她執意不收,你們在場各位便都得死!”

白染駭然大怒,一拍馬鞍飛身而起,淩空振臂一揮,左右手便各多一把利刃。與此同時,一直伺機待發的丁楚孫訣等六人,群起而助他一臂之力。七人擺出最擅長的七星陣,將婦人團團圍住。七星陣變化多端,陣眼在七星之間輪流,端看哪一個位置更適合調度攻守,以弱克強。

婦人冷笑,從腰間取下一條暗紅色的鎏金軟鞭,手腕一抖便將它揮成游龍,與七人的兵器糾纏的難舍難分。她的招式奇特,一條長鞭分段使出不同的招式,劍之穿刺突襲、錘之重擊、槍之橫掃,變化之莫測令人眼花繚亂。

雙方瞬間拆解幾十招,白染等人力所不及的頹勢愈發明顯,唯有一個丁楚尚能苦苦支撐著七星陣,不至於一敗塗地。

“乖兒媳,你要他們生,還是死?”婦人忽然厲喝,一下子失去戲弄獵物的興趣,招招斃命。

眨眼間,白染胸口受創吐血退陣,孫訣差點閃躲不及而被刺穿心窩。幸好有趙潛救他,揮劍擋在氣勢如虹的鞭子前方,用劍的命換了人的命。鞭首彈開,轉了個彎直奔丁楚而去。丁楚眼疾手快,側身避開後巧妙格擋,鞭子便直沖婦人面門而去。

罌粟驚慌大喊,手足無措的沖到白染落地的那裏。趙七先她一步,粗略查看了白染的狀況,當機立頓的餵他服下一粒藥。青菀惶恐無依,目光不離丁楚,箍著不知何時撲到她懷裏的丁煬尋求安慰。丁煬瑟瑟發抖,臉色慘白的緊盯戰況,充血腥紅的雙眼眨也不眨。

“你顧好他。”趙七示意罌粟接手照看白染,撿起他的劍,折扇一揮便欲入陣補缺。腳步忽然一頓,擰眉冷對身後蓄勢待發的眾護衛,下令:“你們別跟著添亂,守好了別讓不識相的三腳貓過去送死。”

趙七此前並不知七星陣為何物,也不知幾人用的是七星陣迎敵,但他得武學天分絕佳,看雙方交手幾個回合之後就能找出端倪。加之,他的身份特殊,從小到大都有高人指點,悟性遠遠超出一般人的想象。

待他入陣,一邊揮扇迎敵解圍,一邊瞅準機會把劍交給趙潛,丁楚則順勢重整陣型。七人默契絕佳,不過彈指間,七星陣便煥然一新,從岌岌可危搖身一變,氣勢如虹。

眾人先捏一把冷汗又松一口氣,喜出望外,大聲叫好。

白染掙紮著坐起來觀戰,心中一急又嘔了幾口血。青菀見狀拖著丁煬過來,頗不認同的瞪了他很久,還是認命的替他檢查傷勢。白染胸口橫亙著一條腫起的傷痕,一尺來長兩寸多寬,顏色青黑泛著微紅,顯然是內出血的征兆。青菀指尖點過試探傷情,疼的白染連連抽氣。

青菀拂手,扯上他的衣襟,故意在傷處拍了拍。“你的骨頭硬,沒什麽大礙,放心好了。”餘光掃過早先為他出頭現如今卻倒地不知死活的人,心底一緊撫了撫丁煬的頭,溫言道:“你先去探一探他們傷勢,你爹這裏,我代你看著,不會有事。”

支開了丁煬,青菀挑眉俯看白染,一臉的陰沈風暴,冷聲質問:“為了她,你打算再禍害多少人?”

白染怔然失語,一時氣血不暢弓身猛咳,痛的蜷成一團。罌粟急忙按住他後背幾處痙攣的大穴,卻無論怎麽用力都紓解不開,淚眼闌珊的抱著他哀求青菀幫忙。

青菀眼前一熱,別開臉去,硬生生的在心底築幾道堅不可摧的冰墻,義無反顧的走向丁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