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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爛尾樓小區的調查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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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爛尾樓小區的調查記錄。

又是一年春深。

城中柳氏商行的老板,運滿十二輛馬車的米糧,來菩薩廟供養。

去年水災,大雨下滿一月方停。

恰逢柳氏從外地遷來,搭棚施粥,扶危濟困,救了半城百姓。無人知曉那豪富女子的真名,私下都稱她作“柳仙姑”,“活菩薩”。

也正是在天災之時,唐婉芝看盡了人間苦厄,落發為尼,法號慈舟,在菩薩廟旁搭了幾間側房,定居其中。

那日柳氏著一身素衣,卻仍是冰肌玉骨,朱顏玲瓏。

“法師,柳氏有一事相求。”她向慈舟道。

慈舟手持念珠,看著眼前之人,也看這三千大千世界,苦海無邊。

“施主何事纏心?”

“民女只知自己姓柳,卻未曾有過大名。今日前來,想請法師賜名。”

春風吹起比丘尼的袈裟,也吹起漫天柳絮。

慈舟停下手中念珠,聲如嘆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你就叫……柳燼吧。”

柳氏久久凝望著她,眼中淌落清瑩淚滴。

“……多謝法師。”

她們從此仙塵路隔,歲歲年年。

柳絮漫山遍野,如人生朝露中,最盛大的一場飛雪。

叮鈴——

唐硯青在鬧鐘第三次響起時醒來,渾身酸痛。

她似乎做了一個無比漫長的夢,柳樹,大雨,白色絨毛,含淚的眼睛……卻什麽也記不真切。

枕頭上印著兩朵未幹的淚痕。

想來夢中,也沒什麽好事發生。

唐硯青騎上摩托橫穿城市,蟬鳴和樓宇,從她耳邊呼嘯掠過。

陸小葵竟然沒睡懶覺,乖乖等在巷口,接住她拋過去頭盔,蹦上摩托後座。

“師姐,我們今天去哪!”

女孩伸展手臂,牢牢環住唐硯青的腰,幾乎整個人都貼在她背上。

“別貼這麽緊。”唐硯青把屁股往前挪了幾厘米,稍微拉開些距離。“熱。”

“沒事,等摩托開起來就不熱了!”陸小葵完全沒聽懂她的言外之意,又貼過來,甚至靠得比剛才更近。

……算了。

唐硯青擰動鑰匙,正準備點火,柳燼從客棧大門裏探出身子。

她今天換了件藍白格紋的旗袍,少女一般的清爽,兩只銀子打的蝴蝶,在耳畔悠悠晃蕩。

“阿青,路上小心些。”柳燼照舊叮囑一句。“晚上和小葵一起,回來吃飯吧。”

唐硯青讀過幾篇行為心理學的文獻,類似於“路上小心”,這樣看似無用的語言提示,其實真的可以提升司機在駕駛時的謹慎程度,從而降低交通事故發生的概率。

柳姨應該不懂什麽行為心理學,只是用最溫柔的方式關心著她。

唐硯青還沒開口,陸小葵已經手舞足蹈,替她答應:“好呀,柳姨!你們多做點好吃的,等我們回來!”

……比雨季的蟬還要聒噪。

“回去吧,外面曬。”唐硯青小聲說。

柳燼微笑看她。“我知道,只是送送你們。”

最後回望一眼門邊靜立的女人,唐硯青擰動油門,疾馳而去。

田野調查的第一站,是西三環附近的一個爛尾樓小區,名叫福泰馨苑。

二十四棟沒有完工的混凝土骨架,掛滿經年雨水留下的深色傷痕。不計其數的黑洞洞的窗口,像加載失敗的游戲建模,透著令人不安的詭譎。

唐硯青把車停在塵土飛揚的馬路邊,摘下頭盔往裏走。

陸小葵匆忙追來。“師姐,這是什麽地方啊?”

“狐仙廟的舊址。”唐硯青沒回頭。

“可是,這門上了鎖,我們怎麽進去呀?”

陸小葵還沒問完,唐硯青已經縱身一躍,徒手爬上圍墻,轉過頭,朝師妹伸出一只手。

“上來。”

眼前的小區荒草叢生,樹木從空置房屋的門窗中探出,像世界末日的提前預演。

唐硯青一邊四處觀察,一邊走向小區深處。

“師姐,我們要在這裏調查什麽啊?”陸小葵緊跟著她,生怕自己走丟。

唐硯青也沒什麽思路。“先隨便逛逛,看有沒有線索吧。”

別說狐仙廟的痕跡了,這裏甚至根本沒有人類活動的痕跡。

她們踩著及膝深的雜草艱難前行,樓房的間距越來越窄,四周的光線也隨之黯淡下來。

哐——

墻角突然竄出一只黑色野貓,踹飛了地上的碎磚,嚇得陸小葵一聲尖叫。

“師姐,你不覺得這裏,真的很陰森嗎……”陸小葵小心翼翼地牽住唐硯青的袖子。

“沒有你的花吧賬單恐怖。”唐硯青冷著臉吐槽。“不過,話說回來,這個地方,還有不少故事呢。”

唐硯青講起了昨天在圖書館,查到的那些陳年故事。

“大概十七年前,一家房地產集團取得了這片土地的開發權,承諾拆除之後,會修建一座全新的狐仙廟。當時坊間盛傳,這裏受過狐仙娘娘的庇佑,是磨橋市的風水寶地,所以幾千套商品房很快賣完,供不應求。”

“在修建過程中,因為管理不善,工地上發生了很多意外事故,但是全都化險為夷。一個工人從七樓腳手架上摔下來,被救護車拉到醫院,居然只是輕微骨折。還有一次,塔吊上的鋼筋墜落,周圍有十幾個工人,竟然一個人也沒砸到。大家都說,是狐仙娘娘顯靈,保佑工人們逃過一劫。”

“可沒過幾年,房地產老板就卷款逃到國外,留下這些爛尾樓。狐仙廟的重建,也就不了了之。”

“哎~那狐仙娘娘也不是很靈嘛。”陸小葵不以為然。

唐硯青話鋒一轉。“但是接下來發生的,才是狐仙娘娘最傳奇的事跡。那個房地產老板在南非躲了兩年之後,居然主動投案自首,把他卷走的贓款,加上自己的財產,全都賠給了在這個小區買房的業主。”

“為什麽呀?”陸小葵瞪大眼睛。“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跑路的黑心老板,居然會主動還錢。”

“官方資料說,他是為了回家照顧年邁的父母,良心發現,懸崖勒馬。但是網上有很多小道消息,說那個老板在南非躲得了債務,躲不了神仙,是狐仙娘娘替大家把錢討回來的。”

正說著,唐硯青看見其中一棟樓的外墻,裝著兩根歪斜的藍色水管。“走,去那邊看看。”

她們走入建築內部。

室內環境比想象中還要昏暗,四壁皆是粗糙的灰色水泥,偶爾伸出幾段銹蝕的鋼筋。

陸小葵還在追問。“師姐,那狐仙娘娘,是怎麽問那個老板要的錢啊?”

“有很多不同的說法。點讚最高的帖子說,那個老板每天早上睡醒,枕頭上都會擺著一對帶血的琉璃眼珠,直勾勾地盯著他。他搬了無數次家,請了很多保鏢守著他,幾乎連覺都不敢睡,但是只要他一不小心睡著,然後再睜開眼睛的剎那——”

“你們要幹什麽!”身後傳來兇狠人聲。

唐硯青回頭望去,一個兩鬢斑白的老人家,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身後,正兇神惡煞地瞪著她們。

老人身著一套洗得發白 的中山裝,雖然態度很差,但看起來應該不是壞人。

“您好,不好意思啊,我們是磨橋大學民俗學的研究生,是來這裏調查狐仙廟的。”

唐硯青自報家門,從褲兜裏摸出學生證。

老人仔細看過她的學生證,語氣軟下來。“你們想調查什麽?”

“我們想來看看,這附近有沒有狐仙廟留下的遺跡。我知道概率很小,但還是想來找找看。”唐硯青如實回答。

老人將她們二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邊,沈思幾秒,轉身走向沒有欄桿的樓梯間。

“過來吧。”

唐硯青猶豫片刻,跟了上去。

她從未見過如此簡陋的家。

在三樓的一套未完工的商品房裏,老人用廉價的塑料浴簾,在水泥墻體之間隔出房間,擺著屈指可數的幾件家具。電線和水管不知道是從哪裏牽來的,用透明膠帶潦草地粘在墻壁上。

“這是當年,狐仙廟拆除的時候,我偷偷撿回來的。”

順著老人手指的方向,唐硯青看到靠墻的塑料供桌上,用紅布托著一塊青磚。

青磚從中間斷成兩截,勉強拼在一起,圖案幾乎已經徹底風化,只能依稀能看出一團模糊的人影,身後飄著幾束蓬散的狐尾。

“這裏跟狐仙廟有關的東西,就只有這個了。”老人長嘆。

唐硯青安排陸小葵去給青磚拍照,回過頭,順著老人的話往下問:“您當時,為什麽要撿這塊磚?”

老人臉色一沈,諱莫如深。“當時只是想著擺在家裏,討個吉利,後來發生的事情,說了你們也不會信。”

這倒有些意思。

唐硯青試著挖掘他的潛臺詞:“您該不會……見過狐仙娘娘吧?”

老人瞳孔震顫。“你怎麽知道?”

“我在圖書館查過資料,磨橋市有很多關於狐仙的傳聞,其中有很多份不同時代的記述,都說狐仙娘娘曾在磨橋市現身。”

唐硯青從容解釋,舉出兩個例子。

“民國初年,一位姓張的菜農付不起佃租,連女兒的嫁衣,老母親的棺材,都被地主搶走抵債。就在菜農萬分絕望之際,一個陌生老嫗送來一壇銀元,幫他解了燃眉之急。一年之後,菜農用剩的銀元,全都變成了銀杏葉,壇底還封著一綹白色的狐毛。”

“1997年,一個小學女生在春游時失蹤,三天以後,被人送到派出所門口。她說,是一個漂亮姐姐救了她,還帶她去逛廟會,吃青團。女孩兒毫發無損,只有胳膊上出現了一枚形似狐爪的紅印。”

聽完唐硯青講的故事,老人徹底放下了戒備,從床下拉出幾只塑料矮凳。

“坐吧,我慢慢給你們講。”

電熱水壺艱難地燒開自來水,泡成兩杯濃釅的綠茶。

“我叫許如林,原本是食品廠的工人。大概十年以前,我兒子染上賭癮,欠了很多錢,賣掉房子都還不上。要債的人天天追到家裏來,說要讓他賣器官還債,我實在走投無路,想起了家裏的這塊磚。”

“我給這塊磚上了香,供了果子,跪著求狐仙娘娘,救救我的兒子。第二天早上,我出門去買菜,也不知道怎麽走的,回過神來的時候,突然走到了一個像宮殿一樣漂亮的地方。”

老人凝望著眼前的空氣,陷入遙遠回憶。

“我在那座宮殿裏見到了狐仙娘娘。她長得比電影明星還要漂亮,身上非常香。我到現在都記得那種香氣,那是……桂花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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