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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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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幾日前, 凝輝殿。

陽光穿過白紗灑入內殿,光影如雨後氤氳的水汽,無比柔和,可研磨題字的傅逸春依舊眉頭緊鎖, 似有愁雲。

裴源看在眼裏, 放下朱筆端起茶杯, 隨口問道:“怎麽了?”

傅逸春眉心更緊,擡眸望向方臺端坐的鳳帝:“寫字背詩對臣來說並不困難, 可適才陛下說, 齊翁恐會要求文辯, 這……臣恐怕不行。”

男子抿了抿唇, 低聲道:“對方可是三朝元老齊翁卿,眼界寬廣, 見識非凡, 臣一介小君怎能爭辯的過?”

裴源聞言一笑:“原來是這個事?”

鳳帝放下茶盞,語氣淡然:“辯論的本質在於思想的碰撞與交流,而非單純的勝負判定。何況你所塑造的是一位豪放不羈、心胸豁達的詩人;而齊翁侍奉過三位帝王,功績之外,尤善人心揣度, 旁征博引之術, 術業有專攻,你輸給她,情理之中。”

裴源緩步來到他身前,拿起墨塊緩緩研磨。墨香在空氣中彌散,窸窣的磨墨聲中,女子輕柔的聲音再度在耳畔響起:“齊翁此人,自負自滿, 為證己學,必言辭犀利,讓你毫無招架之力。你只需弱化鋒芒。她若論如何實現天下大同,你便回她:‘北邊的雪,飄不到京城。’她定會斥你不知所謂,你便笑而回之:‘天下之爭,由來已久,大同不過悖論耳。倒不如賽外賞雪時,想想如何改變民生。’”

傅逸春緊蹙的眉宇微微舒展,沈吟片刻,斟酌道:“臣好像懂了,可又好像沒懂。”

裴源只得按照他的邏輯,點撥道:“觀自在菩薩……”

傅逸春眨眨眼,不自信道:“……不自在?”

裴源讚賞的看著他:“行深般若波羅蜜……”

傅逸春似明悟了鳳帝的邏輯,開口無比堅定:“一行就是幾千裏。”

裴源微微一笑,語氣從容而淡然:“便是如此,切莫讓她窺透你的邏輯。與她雞同鴨講,她論大局,你便言大義;她言文以載道,你便說文以娛情,隨性而為,看破放下,亦能授業解惑。她若論王朝興衰,你便回她:‘歷史車輪滾滾而來,白骨皆會成沙,唯有知識萬世流芳。’而後一笑了之,輕嘆一句‘無趣無趣,不如吃酒去~’如此一來,最後便是她贏了,但她贏得不痛快;你雖輸了,卻輸得從容,因為從一開始,你便不計較輸贏。自有飽學之士,羨慕你的心性與豁達。”

傅逸春笑道:“臣懂了,必不會讓陛下失望。”他默了默又問:“臣那日便要應陛下所請,入主明堂嗎?”

裴源搖頭:“不會!朕那日甚至都不會留你,任你自行離去。待文臣學子奏本所求,朕才會勉為其難派人招攬。如此方不刻意,你的地位也會更為穩固。”

傅逸春微微蹙眉:“當真會有文臣學子會求男子入仕嗎?”

裴源放下墨塊,笑而不語,不知是成竹在胸,亦或是……她也不知答案。

彼時,天空中層層疊疊的烏雲早已悄然散去,帶走了綿綿細雨。陽光傾灑而下,照耀著萬物。文昌廟宇之上,水汽氤氳,映出了七色彩虹。

明明是絕艷的景色,卻無人觀賞。群臣與學子們只將大殿圍得水洩不通,個個屏息凝神,靜觀文辯交鋒。

齊翁端坐殿中,神情嚴肅,言辭犀利。而與之相對的,是一個頭戴帷帽、坐姿恣意的老者。

無人知曉帷帽之下是一張怎樣的臉,只知他幾次三番,四兩撥千斤的就將齊翁犀利的問題化作輕羽,四散在殿中。

隨著齊翁眸色越來越銳利,言辭越來越尖銳,老者卻只是爽朗大笑,轉頭透過密密叢叢的人群,望向天空。他起身一拂衣袖,朗聲笑道:“罷了罷了,長短勝負甚無趣味。難得這文昌廟宇之上映出七彩雲霞,山水之間自有詩意,不如歸去,諸位自便。”

那日之後,長者的詩集便在京城的各個學館傳閱,其字跡更被各個書局拓印,因不知長者名諱,只知其頭戴帷帽,於是市井予以長者帷帽詩仙尊稱,更有人說他是文昌帝君的弟子下凡,只為狀大鳳國文脈。

流言愈演愈烈,就連朝堂亦為請老者入仕,爭論的不可開膠。

每每此時,齊翁都十分決然:“大雨淹沒了南邊的良田,洪浪吞沒了朝廷的銀舟,你們不替陛下分憂,還有心思幫一個男人爭論入仕與否?簡直不知所謂。”

裴源亦道:“齊翁言之有理!朕今日就把話撂這,哪怕他是文昌帝君轉世,朕的江山,也絕不允許男人登堂!”

為了南邊的災情,鳳帝可謂殫精竭慮,自打賑災銀舟沈沒一事傳回朝堂,她更是夜不能寐。

誰知朝臣只在意什麽詩仙?她如何不怒?

言此,直接起身憤而離去。

凝輝殿外,陸長行似已恭候多時,案牘上,菊花茶湯清香縈繞,裴源垂眸看了眼茶盞中綻放的花束:“花開的好好的,非要剪下來泡水喝,朕實在弄不清你們這些兒郎家的心思。”

陸長行坐在窗下看著詩仙文集,聞言,柳葉眸擡眼落在女子冷白的面容上:“你們?”他幽幽道:“看來除了臣的這盞菊花,還有牡丹、月季、白茉莉嘍?谷雨之後,禦花園百花爭艷,陛下滿足口福之時,也需克制自身,莫要貪杯。”

裴源:“……”

裴源笑笑:“難怪今日君後得閑兒。合著是來教訓人的。”

陸長行緩緩翻了一頁書,語氣幽涼:“臣哪裏敢教訓陛下,分明是陛下沈溺花田,臣若再不巴巴過來露個臉,陛下怕是要忘了臣了。”

裴源挑了挑眉,幹脆踱步至陸長行身畔,戳了戳他的臉頰:“嫉妒吃醋,君後大忌。”

陸長行一把就握住了她的手,隨著他擡頭,陽光耀在他的眸低,閃爍光芒,言辭亦帶著挑釁:“臣以為陛下就喜歡臣嫉妒吃醋,莫非,臣會錯意了?”

君後的手好似沒有暖過,盡管陽光直照,依舊涼如冰霜,裴源起初以為是天冷所致,而今竟也懶的去思考,只順勢將他的手反握在掌心:“沒有會錯,朕確然喜歡君後落寞傷懷的樣子,看著有趣。”

一絲慍怒在柳葉眸中生出,就連眼尾的紅痣都格外鮮紅,陸長行冷哼一聲,掙脫她的拉扯起身道:“那恭喜陛下,您又成功了。”他放下詩集,微微屈身:“臣告退。”

說著,氣呼呼的就要走。卻被裴源攔在身前:“如今火氣是越來越大了,朕一句戲言,你當得什麽真?”

陸長行垂眸,目光泠然凝她片刻,女子非但無悔意,還一臉笑嘻嘻。

陸長行怒氣更盛,一時竟忘了君臣之別,反身便將女子欺壓在窗前。

女子全無防備,笑容僵在臉上幾息,回過神後,稍顯愕然,卻也並未露出怒意,反倒是一臉玩味的看著男子。

男子後知後覺,倉惶後退時,臉頰如同火燒一般,頷首恭敬道:“臣失禮。”

裴源眉梢微挑,意味闌珊的勾起一抹淺笑,而後坐在窗下的椅木上,將手臂輕輕搭在窗臺,目光穿過雕花的窗欞,落在廊下青磚上。

仿佛很多次,陸長行就站在那裏凝望殿中,若見其他後君在,他會頷首靜默一會兒,卻不會著人通傳,只會走的無聲無息。

距離太遠,裴源其實看不清他落寞與否。但會當他失落,而後心生起無名的波瀾,臉上忍不住笑意。

原主待陸長行是不一樣的,裴源感覺的到,甚至影響到了她的七情六欲,所以她有時分不清,心底泛起波瀾的,到底是原主,還是她?

她實說不出個所以然,只知一勾手,那個冷如月光的男子便會緩緩走到她的跟前,頷首垂眸,靜待吩咐;或者緩緩枕在她的膝上,溫聲細語的同她討論前朝政務,後宮諸事。

可那個只知嚴格恪守君後之責的人,似乎不是他的真實性情。

而剛剛那個會因生氣而對她欺身而上的人,才是真正的陸長行。

“朕剛剛言辭不當,你若不歡喜,朕今後便不說了。”

裴源聲音雖然平淡,卻十分輕柔,仿佛是在安撫。

陸長行依舊頷首垂眸,只身未動,袖口位置微微浮動,廣袖寬大,裴源看不見他的小動作,見他久未言辭,似覺得無趣,起身道:“朕還有公務要忙,君後是留下還是離開,隨意便好。”

見裴源邁步向前,陸長行側身退了半步,待女子行至他的面前時,才輕聲開口:“臣不歡喜的話,陛下不再言說。那臣不歡喜的事,陛下能否不做?”

雖未言明,可他不歡喜之事昭然若揭。

裴源步子一頓,想了想,側身與之面對面:“你我乃帝王夫妻,君後有此一問,不覺得天真嗎?”

“天真與否,”陸長行喉結上下滾動,似有千般愁緒哽在其中,再開口時,聲音竟帶著幾分顫抖:“歸根結底,要看陛下可願縱容。”

裴源微微蹙眉,恰逢緩緩擡起的眼眸四目相對。柳葉眸狹長,卻蘊著淺淺水汽,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暈。

裴源下意識緊緊按住黑玉扳指,指腹很快泛起一層涼意。可男子眼底的水汽卻愈發濃重,最後竟匯聚成一片汪洋,化作斷了線的珠子,在裴源的面前滑落,一顆一顆重重砸在地面,卻在裴源的心底泛起了一陣又一陣波瀾。

裴源一時無措,想也不想擁他入懷:“縱著,縱著行了吧,祖宗你快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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