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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飛絮蔽日空遮目,群蟻移山見青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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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飛絮蔽日空遮目,群蟻移山見青天(一)

從沃州到延界鎮的這一路, 都有顏如舜與尹若游留下的暗號。自那日辭別定山派眾人後,淩謝二人便循著這些暗號疾行趕路, 途中謝緣覺始終不怎麽說話,盡管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靜,淩歲寒卻覺出她心情不佳,於是刻意尋些話題,時而感嘆今日風和日麗,時而稱讚道旁野花開得正好,只想逗她開懷。

謝緣覺知曉她的用心, 終於微微笑了笑:“你自己心裏也不痛快,何必還只顧著費心哄我高興?”

“我不痛快?你從哪兒看出來的?”

“你素來七情上臉,有什麽心事本就很容易被人看出來。”

“是麽?”淩歲寒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似乎不服氣地道, “我倒覺得我比從前更沈得住氣了。當初在魏恭恩手下周旋時,他們可從未看透我的心思。舍迦, 還是你眼力過人。”

最後一句話她又轉為誇讚, 語氣是往上揚的, 顯然還在變著法子要哄謝緣覺開心。

“不是我眼力過人, 是你在我的面前也未隱藏。”謝緣覺溫聲道,“你悶悶不樂,是因為你放走了春燕的緣故嗎”

淩歲寒瞬間不再說話,只是點點頭默認,又過了半晌才低聲道:“時隔太久,在洛陽見過春燕的事我都險些忘了,更忘了當時和她的約定。若早知這約定會成知白的桎梏, 當時便不該急著趕去。”

謝緣覺輕聲道:“如果我們不急著趕去,知白獨自面對那許多諸天教眾, 雖不會敗,也必是一場惡戰。”

淩歲寒道:“說起這事來,沒想到春燕她還真挺有本事的,居然真能收覆那麽多諸天教弟子,搖身一變成了諸天教教主。”

謝緣覺道:“她與抵玉本是孿生姊妹。抵玉在藏海樓執事多年,行事頗為幹練,春燕自然也不會是庸碌之輩。。”

“好一對雙生姊妹。”淩歲寒冷笑一聲,憤然不平道,“抵玉對沈盞還知感恩,而定山派對春燕可謂仁至義盡,她竟能狠得下心來對同門痛下殺手?”

這個問題謝緣覺也琢磨許久,卻始終琢磨不透春燕的想法,不由輕嘆一聲:“如果這次抵玉真的追上春燕……”話音戛然而止,不忍說盡。

原來那日放走春燕後,淩霄先是去了倪宅看望自己師妹師弟的情況,再返回鐵馬江畔的屈家莊,依約將春燕乃是梁未絮同盟之事告知抵玉。抵玉聽罷神色未變,亦無一言,當即率藏海樓眾人離去。

雖未明言去向,但眾人心知肚明——她必是去追春燕了。

“所以我說,當時知白就不應該攔著我。”淩歲寒想起來仍覺懊悔,“就算違背諾言又如何?倘若我幫她擒住春燕,抵玉也不必親自面對這件事。”

盡管她們與抵玉交情不深,算不上什麽要好的朋友,可是姊妹相殘這等慘事,任誰知曉都難免唏噓。兩人說著說著,心情愈發沈重。謝緣覺舊疾雖已愈,再不必擔心情緒波動傷身,但淩歲寒早已習慣處處為她著想,是以話到此處,她略作停頓,決定將話題轉移:“趕了這麽久的路,你累了麽?我們找個地方稍微歇歇吧。”

城外野徑青山環繞,碧水潺潺,卻無一處茶肆酒家可供歇息。二人遂坐在一條水溝邊的石上小憩,忽見遠處黑影攢動,漸行漸近——原來是一群衣衫襤褸的難民正蹣跚而來。

這些年兵荒馬亂,流民隨處可見,何況此地已近河北,遇上逃難百姓更不足為奇。淩歲寒與謝緣覺趕路途中每每見此情景雖都覺酸楚,可惜她們也沒有什麽能幫到對方的,只得默默無言。

直到謝緣覺望見這群難民民紛紛取出水囊葫蘆要取溝中水時,她這才急忙出聲:“且慢,這裏的水不幹凈,飲不得!”

“啊?”眾人聞言楞了楞,轉頭望向說話的年輕女子:“這水瞧著挺清亮的啊?”

“表面清澈,實則汙濁。”謝緣覺神色凝重,“飲下輕則腹痛,重則高熱不退。”

趕路的百姓們早已口幹舌燥,雖見她說得認真,卻仍盯著水溝猶豫不決。

“我這位朋友的醫術冠絕當世,絕不會騙你們。”淩歲寒見狀取出自己的水囊遞過去,“這是我們先前在城裏買的清水,諸位若不嫌棄,就拿去喝吧。”

百姓們面面相覷,頗有些不好意思:“我們喝了你們的水,那你們怎麽辦?而且……而且這點水也不夠我們分啊。”

“諸位先每人抿一小口潤潤喉吧,然後——”謝緣覺說著伸手指向某處方向,“再一直往那兒走小半個時辰,有處清泉,水質尚可,你們在那兒不妨多打些水。”

眾人連聲道謝,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忽又有人問道:“那邊可是去沃州的路嗎?”

淩歲寒點點頭道:“你們要去沃州?”

方才眾人只顧盯著那水溝,此刻才註意到與他們說話的這名女子不僅只有一條手臂,腰間還佩著一柄長刀。他們交換著眼色,試探著詢問:“這位娘子是江湖中人?那你們可知道沃州正在舉辦武林大會的消息嗎?”

“武林大會?你們怎會知曉這個?”淩歲寒面露訝色,未等對方應答,便繼續道,“不過大會已然結束,你們現在趕去沃州也參加不了。”

“結束了?居然這麽快……”眾人神色驟變,“可我們到大會上是有重要的事情啊。”

謝緣覺暗暗觀察起他們的神色,暗忖莫非這些百姓遭遇了什麽不公,聽聞武林大會的消息,才想著去尋求江湖俠客的相助?便溫言道:“諸位若有難處,不妨直言。我們也會一點武功,或可略盡綿力。”

然而對方眾人欲言又止,半晌,還是其中一個老者道:“兩位娘子既然也是江湖中人,那可認識定山派的俠士嗎?”

“定山派?定山派的人都是我們的朋友,倒是暫時還留在沃州沒走呢。”見眾人聽了自己這句話就面露喜色,淩歲寒卻又勸道,“但從這裏到沃州,一天之內是到不了的。你們要是真有什麽急事,就先和我們說說吧,能幫的我們肯定會幫你們的。”

江湖險惡,眾人對這兩名陌生女子仍存戒心,正欲告辭離開,忽有一婦人低聲道:“方才這兩位女俠主動告知我們這裏的水喝不得,還將清水相贈,想必是善心人,要不我們先請她們去救人吧?”

這婦人自以為自己說得小聲,哪知根本瞞不過淩歲寒這等高手的耳朵,淩歲寒當即問道:“救人?救什麽人?”

“啊?你、你聽見了啊?”那婦人沒想到淩歲寒的耳力這般好,向左右望了望,征詢同伴意見。眾人見淩歲寒與謝緣覺舉止磊落,終是卸下心防:“我們本是去武林大會辦事的,誰知快到沃州時,突然被一群惡賊給抓了。那夥人自稱是什麽諸天教,每個人都會武功,我們實在不是他們的對手……”

“多虧了一位朋友設法救出我們,讓我們速去沃州求援。可她……”一名老嫗接過話頭,聲音透著焦急,“可她自己還被困在那夥惡賊手中……那諸天教人多勢眾,兩位女俠若肯相助,千萬當心。”

淩歲寒笑道:“那倒是巧了,我們本來就還想找諸天教算賬呢。不過你們說的那位朋友是誰?她能從諸天教手中救出你們,也是習武之人嗎?”

“不,她與我們一樣都是尋常百姓,名叫常萍,她——”

“常萍?”淩謝二人同時變色,對視一眼,又急急問道,“是非常的‘常’,浮萍的‘萍’?”

“正是!”對面百姓聞言亦感詫異,“兩位女俠原來認得她?”

謝緣覺道:“她也是我們很重要的朋友。只是……她不是被梁未絮抓去了麽?為何會與諸位同行?”

刺殺梁未絮失敗,被關押起來的那段日子裏,常萍常常陷入沈思。她反省自己行事過於魯莽,懊惱自己計劃不夠周密,卻從未後悔過自己報仇的決心。盡管原本長安城破後,她隨陳娟在外避難,勉強也得了安穩,但那不過暫時的茍且偷生,並非真正的長久的平安,更不是這世間所有百姓的平安。

直到淩歲寒的所作所為點醒了她,如同星火落入幹草,在她心中燃起一團熊熊烈焰。

而這火一旦燃燒,便只有三種結局:要麽燒死自己,要麽焚盡世間惡濁,再不濟也要與仇敵同歸於盡。

否則永無熄滅之日。

因此當俞開霽找到她、要帶她離開之時,她幾番思量,是否該將梁未絮的野心相告,再由俞開霽轉奏天子。然而就算她相信俞開霽能護得住無日坊的百姓,卻不相信當今天子能殺得了梁未絮。

畢竟那日梁未絮與燕定天的談話,她只是耳聞而已,並無別的真憑實據。梁未絮有屬於自己的兵權作為籌碼,天子不可能憑她一個人證就治了梁未絮的罪。縱使天子當真願意發兵圍剿,以梁未絮的武功,想要逃脫應該也不難。

常萍明白,這一次自己不能再給梁未絮任何翻盤的機會。

正好,梁未絮強迫常萍順從陪在她身邊,常萍看似被迫無奈答應她,實則暗中留心,想要探清梁未絮再度謀反的詳細謀劃。後來梁未絮離開長安,常萍原打算設法在武林大會上當眾揭穿她的陰謀,屆時在以定山派為首的江湖群豪的包圍之下,她總不可能逃得掉。可梁未絮早防著這一手,中途竟派親信押著常萍走了另外一條路。

這一隊梁家軍不是什麽江湖頂尖高手,但常萍半點武功不會,手無縛雞之力,所以梁未絮自然放心。而那隊官兵也仗著身份橫行霸道,一路上欺男霸女,劫掠百姓。尤其是那日他們在竇縣住了一天,又是強占民宅,又是搶奪錢財,更淩辱婦孺,鬧得縣裏雞犬不寧。當地百姓起初忍氣吞聲,直到聽說這些人竟是當年害得竇縣屍橫遍野、幾成鬼城的反賊叛軍,如今搖身一變成了朝廷官差,卻仍作惡如故,頓時群情激憤。

於是常萍趁此時機在私下裏悄悄勸他們:既然一味忍讓,換不來活路,那麽想要活命,大家夥兒只能反抗,必須反抗!

常萍從前做牙人生意的,口齒頗為伶俐,當地百姓還真就在她的勸說下,合力設伏將這一隊梁家軍盡數誅殺。

只是這些曾經的反賊既早已歸降朝廷,如今擁有了官身,竇縣百姓此舉無異於犯上作亂,知縣必不會輕饒他們。常萍當機立斷,帶著眾人往沃州而去,只要及時趕到沃州,當眾說明真相,借江湖群豪之力將梁未絮擒下,事情便有轉圜餘地。。

當今天子本就忌憚梁未絮,若她伏誅,梁家軍潰散,朝廷樂見其成,或許就不會追究竇縣百姓殺官之罪。

可惜這些百姓常年饑寒交迫,個個瘦骨嶙峋,腳程極慢,沒能在梁未絮之前趕到沃州,反倒在路上遇見燕定天率領的諸天教眾。

燕定天與梁未絮結盟已久,自然知曉常萍和梁未絮的關系,見常萍帶著一群陌生百姓趕路,十分疑惑,當即將這群人全部拿下。

“後來常娘子不知用了什麽法子,竟說動那諸天教教主放了我們,可她……”說話的百姓聲音哽咽,“可她自己現在卻是生死未蔔,我們實在……”

“你們之前是哪兒遇到諸天教的?”聽到此處淩歲寒再也按捺不住,立刻詢問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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