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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孽海沈舟難回首,迷途醒夢自知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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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孽海沈舟難回首,迷途醒夢自知返(一)

秦艽所受並非尋常內傷, 經脈的嚴重受損,即使以她的高明醫術, 沒個三年五載也不可能痊愈。

按理而言,她應該尋個僻靜處藏起來安心養傷,免得被定山派那幫人或是其餘愛管閑事的江湖俠客找到要為民除害,她現在的狀況實在很難應付。

可她畢竟是學醫的,比常人更懂得“光陰難得”的道理,三五載春秋何其珍貴,若就此蹉跎歲月, 她要曲蓮成神成聖的願望究竟何時能夠達成?

因此秦艽不想停下自己的計劃,只是不再似當初在洛陽時那般大張旗鼓地傳教,而是每到一處,便命人暗中查訪——專找那些本就篤信神佛、常往寺廟道觀燒香禱告的善男信女悄悄下手。

自從知曉定山派將要在沃州召開武林大會之事, 秦艽就對定山派的目的頗為好奇,猶豫許久, 最終還是決定冒險前往沃州城, 掌握此次大會動向。她到達城中時間較早, 照例先派手下摸清了城內幾戶最虔誠的香客, 其中一位年過六旬的倪姓老婦,家底殷實,宅院寬敞,正適合安置諸天教眾。秦艽親自登門,各種施展手段讓那老婦改信了諸天教,隨後便帶著教眾在這高門大院裏安頓下來。

終於到了武林大會這日,諸天教弟子三三兩兩外出打探消息。為免人多招眼, 被赴會的江湖豪傑察覺出端倪,眾人皆是分散而行。阿芒正獨自穿行於街巷之間, 忽聽身後有人輕喚了一聲她的名字,她心頭一凜,回頭望去,竟在人群中瞧見一張熟悉的面孔。

“春燕……你、你好大的膽子!”礙於在大街之上,阿芒不敢聲張,只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對方手腕,壓低嗓音道,“你不知道教主早已下令要取你性命嗎?你還敢來主動找我,就不怕我現在把你交給教主?”

燕定天吃痛地縮了縮手腕,身子也跟著哆嗦了一下,仍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樣,結結巴巴道:“我、我知道......我也想了很久,只是……只是想到阿芒姐姐從前對我的照顧,我不忍心看到阿芒姐姐出事……”

阿芒奇道:“我會出什麽事?”

燕定天左右張望,似是躊躇片刻,才湊近低語:“定山派已探得你們的落腳處,今夜怕是就要對教主動手。”

阿芒微微蹙眉,隨即不以為意地道:“那又如何?定山派想找教主麻煩也不止一次,哪一次成功過?”

“這次不一樣。”燕定天有些急切地道,“教主如今身受重傷,經脈已經廢了,定山派在這時候找上門來,教主肯定不會是她們的對手。”

“什麽?教主經——”極度的驚訝令阿芒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些,引得路過的行人側目看向於她。她立即意識到不妥,閉上嘴,又想了一想,低聲道,“這裏不方便,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移步途中,一路上阿芒都在暗暗思索,這一年多來的時間教主確實很有些蹊蹺,不僅行事較從前謹慎許多,與教中弟子相處時也常有異狀。若說是因為她的經脈受損,擔憂被外人知曉,那麽她身上很多奇怪之處就能解釋得通了。

想到此,阿芒對春燕的話已經信了一半。不多時,她們二人在附近尋了家酒樓,剛進入雅間,燕定天一開口便道:“如果不是因為教主受傷,早在她回洛陽的那天晚上,我……我就已經死在了教主手裏……”

“教主回洛陽那晚?”阿芒很快回憶起當時情形,“你的意思是,那時候教主已經身受重傷,你才能從教主手裏逃走?”

燕定天點點頭。

這下阿芒徹底信了春燕的話,卻仍有一點不解:“那你為何還要來報信?就讓定山派的人取了教主性命,對你來說不是很好嗎?”

“我......確實......”燕定天將頭埋得更低,似糾結了半晌不敢說下去。阿芒熟知她怯懦性子,也不催促,靜待片刻才聽得她細若蚊吶的聲音再度響起:“我確實很恨教主。這些年我在教主和聖女手下過的什麽日子,阿芒姐姐你最清楚,我沒法不恨她們.....可阿芒姐姐你待我終究不算刻薄......若定山派殺了教主,也定不會放過教中其餘弟子......”

“不必說這些場面話。我對你是不曾打過罵過,可要說我對你有多好,那倒也未必。”阿芒很有自知之明,打斷她道,“就算你感激我,你對我這點感激也比不上你對教主的恨意吧?”

燕定天緩緩擡頭,眼中恰到好處地交織著懼意與恨火,又恰好讓阿芒看見,才輕聲道:“你們就不恨教主麽?”

阿芒沒有回答。

這沈默本身已代表一種答案。

秦艽本非南邏人士,卻借助聖女珂吉丹的扶持登上教主之位。若她真能帶領諸天教興盛,阿芒倒也不在乎這位教主的出身,可自從秦艽率教眾來到中原,諸天教日漸式微,處境愈發艱難,再不覆當年在南邏時一呼百應的風光。

她怎麽會不恨她?

那麽多背井離鄉的諸天教弟子怎麽會不恨她?

阿芒曉得春燕性子雖怯懦,腦子倒還有幾分聰明,猶記得當初魏恭恩遇刺身死,梁未絮與魏赫反目兵敗,洛陽城亂作一團,教主又不在她們身邊,正是春燕設法穩住了教中惶惶不安的人心,於是沈聲問道:“你有什麽打算?”

燕定天悄悄與阿芒低語了幾句話。

阿芒聽罷並未立即言語,沈思良久以後,這才離開這家酒樓,徑直返回秦艽暫居的倪宅。

秦艽正在屋內熬藥,忽聞敲門聲響,問清來人後,讓阿芒在門外稍候。她知曉阿芒從前在南邏亦是醫毒雙修,雖遠遠不如自己,但在諸天教弟子中已屬翹楚,若讓對方識破此藥的效用,那就十分不妙。是以她等到這湯藥熬好,又服完後,這才前去開門,瞥了眼天色道:“日頭尚早,如何現在就回來了?”

阿芒上前將定山派已得知她們藏身之所的事稟告了秦艽,只說是自己調查出的情報,絕口不提春燕。

秦艽並不太意外,她既冒險來到沃州,便做好了行蹤可能洩露的準備。所幸今日正值武林大會,定山派作為公認的江湖魁首,斷不會為這點風聲耽誤籌備多時的大會,她只要趕在天黑前帶領手下們撤離沃州即可。

她當即命阿芒召集教眾,不料阿芒竟不像往常那般立刻執行她的命令,反而猶豫思考了一會兒。

“教主,我等若集體行動,途中難免惹百姓註目,定山派此後必能循跡追來;若分頭撤離,又恐勢單力薄,更為兇險。屬下以為……既然已知淩霄等人今夜來襲,不如我們將計就計,先發制人?”

阿芒這番話說到了秦艽心坎上,她本是心高氣傲之人,無奈躲避定山派太久,早覺屈辱難當,如何不想一舉殲滅那群定山派弟子?

可這件事究竟能有什麽好辦法?秦艽再次擡頭望了望天色,緩步走出屋子。庭院裏,幾個灑掃的仆役見了她,紛紛停下手中活計,躬身行禮,神色恭敬。

只因前些日子她在這倪宅施展手段,展示了諸天教的種種“神跡”,如今宅中上下無不虔誠信奉諸天教,對她這位神女派來凡間的使者自然也是十分尊敬。秦艽忽然心念一轉,開口問道:“你們家老夫人這會兒在何處?”

“回秦娘子的話,我們家老夫人正在祠堂給神女娘娘上香。”

自從朱砂死後,秦艽雖極是悲痛懊悔,但也確實少了顧忌,再讓信眾供奉曲蓮畫像時,就不必假托諸天教聖女之名,而是直截了當地告訴他們——畫中女子名喚曲蓮,乃是比如來觀音更為尊貴靈驗的真神,能解世人萬千愁苦。

只要世人真心信仰於她,誠心供奉,日夜焚香禱告,必得神女庇佑,所求皆能如願。

為此,倪宅主人倪又春特意在自家宅子裏辟出一間祠堂,獨奉曲蓮神像。

秦艽來到祠堂外,見倪又春正虔誠上香叩拜,很是欣慰,待她禮畢,方將人喚至廊下,溫言道:“這些日子觀你言行,你對神女倒確是誠心信奉?”

倪又春連忙躬身道:“神女娘娘慈悲,救苦救難,圓了老身多年心願,老身豈敢不誠。”

“甚好。”秦艽滿意地點頭,“現下有樁事,若你能為神女辦成,必得更多福報。”

“那是老身的榮幸。”倪又春不假思索應道:“有什麽吩咐,秦娘子您請直說。”

然而當秦艽真的說出自己的要求,這個素來對她言聽計從的老人,竟破天荒地顯露出了幾分遲疑之色。

“老身雖非江湖中人,對那定山派卻也有所耳聞,聽聞他們都是行俠仗義、扶危濟困的俠義君子。我家二郎從前有一年在外行商,路遇劫匪,就是定山派的幾位大俠救了他,他們怎麽……怎麽會是什麽惡魔呢?”

秦艽冷笑:“那你家二郎如今可還健在?”

倪又春一怔:“可是……可是他是在外被叛軍害死的,這也與定山派無關啊……”

“若定山派真是善類,為何不能永保你們平安?”秦艽繼續反問,步步緊逼,“既救了令郎一次,為何幾年後仍讓你們母子陰陽兩隔?可見信仰他們是毫無用處。”

倪又春心中困惑,她本只是敬重定山派,談何信仰?總覺得秦娘子這話哪裏不對,卻又不敢反駁。

秦艽輕嘆一口氣,接著道:“世人多愚,不知這世上有些妖魔最愛披著人皮蠱惑人心。如果你還想見到你的親人們,那就照我說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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