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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破幻觀真滌塵障,鍛心淬骨證菩提(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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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破幻觀真滌塵障,鍛心淬骨證菩提(六)

又過兩個多月, 謝緣覺終於將阿鼻刀法的招式全部學會。尋常人習武是愈練愈強健,她的身子卻反而是愈練愈虛弱, 練到後來每天竟有大半時間都得臥床休養不起。

好在她不需要像淩歲寒那般將刀法練至純熟精妙之境,只消把招式盡數使過一遍,縱使只得皮毛,算不得多麽熟練,於她而言也已足夠,至此總算可以嘗試修煉菩提心法第九層。

時值新歲正月末,倘若已練過阿鼻刀的謝緣覺仍然無法突破這第九層大關, 她們恐怕也再沒有時間尋找別的延壽之法。

是以決定修習心法的前一天夜晚,謝緣覺倚在床頭沈思良久。待淩歲寒等人來陪她閑談解悶時,她終是忍不住問道:“若這次仍不能成功……待我死後,你們會做什麽?”

“你胡說什麽!”淩歲寒這幾日雖也偶有此念, 卻總在這晦氣的念頭初起時便強行掐斷,唯恐不祥, 哪知謝緣覺又主動親口提起, 她實在沒忍住小發脾氣, “你忘了你先前答應我什麽?你明明說過你想要與我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所以一定會堅持下去,你現在是後悔了嗎?”

這話藏了幾分暧昧,聰明人都能聽得出來。其實淩謝二人自定情以來,還未把她們之間的關系告訴給顏如舜和尹若游,不是不想說,而是不好意思直接說,更不知道到底應該怎麽說。這會兒淩歲寒一時情急, 竟將往日裏與謝緣覺私下裏的交談。謝緣覺下意識望向一旁的顏如舜和尹若游,面上微熱, 心頭怦然,暗自思量重明與阿螣是否已有覺察。

尹若游見謝緣覺投來的目光中閃過一絲窘迫,不禁失笑:“你緊張什麽?你們不會真的以為,我和重明這麽久都不知道你們的關系吧?”

謝緣覺頗有幾分意外:“你和重明知道?你們知道什麽?”

顏如舜笑道:“若我沒猜錯,你們是在杜家河時在一起的吧?”

淩歲寒不知是該先尷尬還是先驚訝:“我和舍迦好像……好像沒有告訴過你們。”

“確實沒說。”尹若游眸中帶笑,“可我們要是連這都看不出來,我與重明的眼睛又不是白長的。”

見二人神色溫和,顯然都帶著善意的祝福,淩歲寒與謝緣覺心頭一暖,也都微微笑了起來。但轉瞬過後淩歲寒忽想起方才未完的話,立即正色道:“慢著,你倆可別讓舍迦蒙混過關。”旋即轉頭凝視謝緣覺:“我剛剛的話,你還沒回答我呢。”

她怕的是謝緣覺失去了求生的意志,那才是最糟糕的事。

“我不後悔、也不會反悔對你的承諾。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都會竭盡全力堅持下去,絕不輕言放棄。只不過我一人之力終有盡時,世間事未必都能圓滿,倘若老天當真……那也輪不到我做主。事到臨頭,總要坦然面對,不可逃避。符離,你從前不論遇到什麽艱難險阻,都是這般做的。”謝緣覺語氣平靜,只是說到後頭漸顯凝重,“所以我想要知道,如果這一次我仍然不能成功,等我死後,你們會做什麽?”

淩歲寒驟然醒悟,謝緣覺並非失了求生之志,亦非是因畏死而胡思亂想。她真正憂心的,是她萬一遭遇不測,自己會在她離世之後做出什麽傻事來。

於是靜默有頃,淩歲寒強撐起一個笑容,鄭重保證:“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地活著,替你去走你想走的千山萬水,替你去看你想看的大千世界風景。你想寫的那本醫書,我雖無能為力,但也必會尋訪天下仁心妙手的良醫,將你的心血托付給他們,集眾人之力或可完成。”盡管還在微笑,但淩歲寒的聲音已逐漸有些哽咽:“我也一定會……好好地想你。不過你最好別給我這個機會,我……”

見此情景,謝緣覺心頭一顫,五味雜陳,只覺胸口那熟悉的疼痛再度襲來,她卻已無暇在意。自己究竟是生是死,是健康還是衰敗,一切就看明天的了。

“符離都說得差不多了,我只想與你說一點。”顏如舜頓了頓,繼而突然伸出一只手停在謝緣覺面前,再一字一句道,“無論生死,你永遠都是我們最重要的朋友。”

“是,無論生死。”尹若游也將她的手覆在顏如舜的手背上。

隨後緊接著,是淩歲寒與謝緣覺幾乎同時都把自己的手伸了出來。

四掌相疊,溫熱傳遞,勝過千言萬語。

待到翌日晌午,謝緣覺用過早飯,服過湯藥,遂獨自在房中靜修菩提心法。但凡內功突破,最忌驚擾,必須要有絕對清靜的環境。因此淩歲寒和顏如舜、尹若游都守在了屋門外,保管連一只蒼蠅也飛不進屋。冬雪初融,九如則在一旁不遠的藥圃侍弄自己栽種的草藥,看似漠不關心,目光卻不時往那緊閉的房門飄去。

她們雖都心焦如焚,但只能耐著性子等候,如此晝夜輪轉,又是一天一夜過去,等到東方既白,房門倏地被推開,淩歲寒等人幾乎是沖了上去,迫不及待詢問:“舍迦!你……你現在……”

謝緣覺眉目舒展,笑意如春風過境,再無往日的克制隱忍:“我已經突破了菩提心法第九層。”

巨大的驚喜讓眾人反而都沈默了一會兒,這才逐漸回過神來,淩歲寒聲音發著顫:“真的?你不是……不是為寬我們的心才這樣說的?”

“你們曉得我從來不擅長騙人。”謝緣覺嘴角噙著笑,“況且,就算我騙你們,還有我師君在呢,待會兒她為我把了脈,你們不就清楚了?”

話音未落,淩歲寒已一把將謝緣覺緊緊摟住。兩人胸膛相貼,心跳聲清晰可聞,淩歲寒將臉埋在她頸間,深吸一口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謝緣覺本還有些不好意思,正要推拒,忽覺肩頭微濕,意識到淩歲寒似乎又在悄悄哭泣,擡起的手便輕輕落在她背上,順著她微微顫抖的脊梁緩緩撫下。

而不遠處,九如佇立在一旁的藥圃裏,雖距離她們不近,聽不太真切她們的談話,但見眾人神色,也猜得出謝緣覺應該已終於沖破菩提心法第九層大關,喜悅過後是深深的震撼。

以舍迦的身體,居然還真能熬過那般酷烈煎熬,做到那麽多前人都未能做到的事。

這時謝緣覺已與淩歲寒分開,走到九如面前恭敬行禮,向師君報喜。九如探手搭上她的脈搏,片刻後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看來傳說不假,菩提心法名不虛傳,果真可以祛除百病。”說罷輕撫了撫謝緣覺的發頂,心中暗嘆這孩子沒有聽從自己的叮囑,或許反倒是對的。

眾人說話間,不覺已近正午。先前因擔憂謝緣覺練功,誰也無心用飯,此刻見她安然無恙,顏如舜便要去廚房張羅一桌好菜,尹若游也跟著前去幫忙打下手。

不多時,兩人將熱氣騰騰的飯菜陸續端到了屋內。謝緣覺執箸望著滿桌佳肴,略一猶豫,倏而低聲道:“自我幼時有記憶起,吃的都是這般清淡食物。有時見旁人碗裏那些濃油赤醬的菜肴,其實心裏也是饞的,也曾偷偷想過它們究竟會是什麽滋味。”

只是她從未說出口,也從未表現出來罷了。

這位看似無欲無求、不食人間煙火的觀音仙子,說到底也不過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小娘子。

顏如舜笑道:“我竟忘了這一茬,你現在應該不必忌口了,那我再去添兩個菜。”

“不必麻煩了。”謝緣覺不願她再辛苦操勞,“你做的飯菜都很好,這些我也很喜歡,別的改日再說吧。”

“今天是個好日子,有什麽願望就該滿足。”顏如舜已站起身,“這幾個菜你先慢慢用著,我下廚快得很,一會兒就好。”

“可是再多我們也吃不完,怕是浪費……”想起長生谷外仍有不少百姓在戰火中流離失所,謝緣覺面對如此豐盛的飯菜不免於心有愧。

“如今天涼,剩菜也不怕壞,晚上熱一熱還能再吃。”尹若游笑著插話,“重明說得是,今天是個好日子,你就別想那麽多,盡情享受吧。”

於是過得不久,顏如舜又從廚房端來兩盤油亮噴香的葷菜,謝緣覺初次品嘗這等油膩滋味,入口竟覺新奇,眼睛不禁亮了亮。

用過飯,午後時光尚長,謝緣覺見天色晴好,遂對眾人道:“這些日子因為我的病,累你們操心。長生谷景致頗佳,你們卻未曾好生游玩過,今日便由我做向導吧。”

時值正月,山間猶帶寒意,草木卻已悄悄抽了新芽,偶有幾簇野花綻出點點花苞,別有一番清雅意趣。謝緣覺領著眾人漫步谷中,時而駐足賞峰,時而臨溪觀水,一路說笑不絕,直到入了夜,才踏著月色緩緩回到住處,將廚房剩菜熱了當做晚飯。

謝緣覺雖已病愈,多年養成的早歇習慣卻未更改,用罷晚飯不久,便向九如請了晚安。而九如再次替她把了脈,確認完全無礙後,她這才回房歇下。

哪知剛進臥房,燈燭才亮,只聽身後門板“咚咚”響了兩聲。謝緣覺轉身開門,見是淩歲寒站在門外,展顏一笑:“符離,還有事?”

如今的謝緣覺再不必控制喜怒哀樂,笑意自然流露。

“是有正事想問你。”淩歲寒一邊邁步進屋一邊道,“白日裏我歡喜過了頭,直到剛剛才突然想起,今日我抱你時,你身子雖不似從前那般冰涼,可也不感受不到一點灼熱。修習阿鼻刀法之人,本該體若熔爐才是。先前你練過阿鼻刀卻依然體寒是因為重病纏身,那現在你是因為……”

謝緣覺聞言微笑:“你忘了歸一法師遺書所言?只要突破了菩提心法第九層,阿鼻刀法的諸般反噬,自會煙消雲散。”

但凡謝緣覺身上有一絲異樣,淩歲寒都不敢大意,必須要問個清楚明白。此時聽謝緣覺這般解釋,她總算放下心來,欣然道:“既然你練阿鼻刀法再無後患,那你以後還要不要繼續練刀?”

她眼底藏著期待,自是希望有朝一日謝緣覺的武功能與自己並肩。

謝緣覺卻搖搖頭:“說實話,習武一事,我從來興趣不濃。盡管我現在疾病已愈,再無短壽之憂,但也不可能不老不死,任何一個人的壽命都終究是有限的,我更願將光陰用在別處。倒是你,符離,你該早日將菩提心法練至第九層才是。”

“阿鼻刀法我早已純熟精通,但依我看來,修習阿鼻刀雖是突破菩提心法九層大關的必要條件,卻也不是任何人只要會了阿鼻刀法,就一定能夠立即修煉到菩提心法第九層的。你即使沒練阿鼻刀之前,就已將心法練至第八層,多少前人都沒這個本事,我也不會有你這樣的本事。不過你放心,我會繼續把心法練下去的。反正這事不著急,來日方長,我什麽時候練好都成,只要你真的平安無事就足夠了。”淩歲寒直視著謝緣覺的眼睛,眸中仍是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憂色,“但你要答應我,如果以後你身子又有什麽不適,你別瞞著,還是要立刻和我們說。”

謝緣覺見她鄭重其事的模樣,不由莞爾:“師君今日已為我診了兩次脈,連她都說我無礙了,你怎麽總不相信我?”

“我是說以後……”話一出口,淩歲寒遂覺不妥,慌忙改口,“我不是咒你,我是說萬一……”

“我明白。”謝緣覺伸出一根手指貼在她的唇上,止住了她的話,“往後我有任何有不適,我都會如實告訴你們。但現在,你要相信我,我是真的已經完全好了。”

這根手指已不再像從前那麽冰涼,溫軟的觸感讓淩歲寒一怔,心跳莫名快了許多。

謝緣覺又見她突然楞神,偏頭問道:“你怎麽了?”

淩歲寒對謝緣覺生出綺念倒也並非頭一遭,只是往日顧忌著她病體未愈,每每情動便強自忍耐。現如今她見她氣色果然好轉,那點心思便再難壓抑,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在謝緣覺的唇角落下一個輕吻:“要讓我相信,那讓我親自驗證可以嗎?”

謝緣覺還有些懵懂:“驗證什麽?”

“你不是說你身子已經完全好了麽,我、我……”其實淩歲寒問完那句話已瞬間後悔,這般孟浪之言是不是太過冒犯,會不會惹得舍迦不快,於是她方才那點勇氣霎時煙消雲散,聲如蚊吶,“沒什麽,你就當我什麽都沒說。”

謝緣覺只茫然了一小會兒,就從淩歲寒閃爍的眼神裏猜出她的意思,雙頰倏然飛紅,卻反向前一步,與她貼得更近:“可我已經聽見了。你不是一向敢說敢做的嗎?”

這話宛如星火落進幹柴,淩歲寒再難自持,單臂摟住謝緣覺的腰,唇齒相接間,終是嘗到了比往日都要熾烈纏綿的滋味。

檐外月色如洗,窗內燭影搖紅,內外光影交融,忽明忽暗地搖曳著,漸漸分不清哪是燭暖、哪是月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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