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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劫後重逢桃源地,舊蓮新荷懸壺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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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劫後重逢桃源地,舊蓮新荷懸壺心(三)

盡管百姓們恐懼未消, 方才發生了什麽他們看得分明,謝緣覺顯然是為救他們才傷重昏迷, 自然算是他們的大恩人。

慕荷連忙上前,手指搭上謝緣覺的腕脈,臉色大變:“這脈象怎會亂成這樣……”指下脈息如風中殘燭,即便有源源不斷的真氣續命,恐怕也撐不過三日光景。她偷眼望向淩歲寒等人焦灼的面容,這話在舌尖轉了幾轉,終究沒能說出口。

淩歲寒本也沒指望慕荷能妙手回春, 只哀求似的問道:“她……她什麽時候能醒?”

“這……外頭風大天寒,先帶她到我屋裏歇著吧。”慕荷支吾著,暗想自己醫術不精,說不定是診斷有誤呢。

於是眾人將謝緣覺安置在茅草屋中, 百姓們忙著生炭盆為恩人取暖,慕荷又從自己懷裏掏出那本邊角磨得發黃的冊子, 蹙眉翻看許久, 仍是滿面困惑。

“這是醫書?”淩歲寒盯著她手中冊子問道。

“是一位前輩留下的行醫劄記, 勉強算得上半部醫書吧。”慕荷指尖摩挲著紙頁, 頓了頓又道,“那位前輩與你們一樣,也是我們村子的恩人。”

淩歲寒聞言心頭一動,驀地也從包袱裏取出一本冊子,封皮上正是“菩提心法”四個大字。當年長安生變,她們四人離散,顏如舜與尹若游決定離開長安前曾將曇華館中包括菩提心法與阿鼻刀法在內的要緊物事盡數收走。後來尹若游見到淩歲寒時, 便將這兩冊秘籍都交予她保管。

“這書中的功夫有療傷之效,”此時淩歲寒又將書冊遞給慕荷, 聲音帶著幾分急切,“你看看可有什麽法子?”

菩提心法雖確有續命之能,卻非尋常醫道,須得練就其中內功心法,方能為己為人療傷延壽。縱使慕荷現在立刻就開始修習,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淩歲寒此舉,不過是情急之下亂了方寸。

豈料慕荷翻開冊子細看幾頁,神色漸漸古怪,喃喃道了一聲:“菩提心法……原來這叫菩提心法……”繼而沈吟片刻,她才擡眼看向淩歲寒:“我只知道修煉這心法能調養自己的身體,可也能替別人治病治傷嗎?”

淩歲寒一心系在謝緣覺身上,未覺此話蹊蹺,正要作答,顏如舜與尹若游卻同時察覺不對。尹若游目光如電在慕荷臉上一掃,旋即朝顏如舜遞了個眼色,顏如舜手腕一翻,掌中寒光乍現,一柄短刀已向慕荷心口刺去!

這一刀去勢不疾不徐,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既顯殺意,又給人留足閃躲的餘地。慕荷嚇得一呆,驚叫一聲,本能地閉緊雙眼。而刀刃在她胸前前半寸堪堪停住,顏如舜又剎地收刀,問話的聲音倒是溫和:“你不會武功?”

“我、我當然不懂武功……”慕荷睜眼時猶在發抖。

“她沒撒謊。”察言觀色是尹若游的拿手本事,她貼在顏如舜耳邊,壓低了聲音,“方才她的驚懼之態,絕不是偽裝。”

顏如舜當下抱拳向慕荷深施一禮:“方才是我多心,冒昧試探慕大夫,還望慕大夫莫要見怪。”她笑起來時笑意溫潤如三月春風,既著含歉意又不失灑脫。

慕荷自然也生不起氣來,只是疑惑問道:“你為什麽要試探我?”

“慕大夫雖不通武藝,卻修習過菩提心法,對嗎?”尹若接過話頭解釋,唇角噙笑解釋,雖是問句,語氣卻格外篤定。

淩歲寒聽到此處一楞,回想琢磨起慕荷方才言語,這才意識到其中的不對勁。

慕荷略一猶豫,想著四人方才力戰叛軍救護村民的情形,終是卸下心防:“我阿母懷我的時候染了重病,有位恩人前輩怕用藥傷及腹中胎兒,便抄錄了一冊祛病延年的內功心法給了我阿母,說是即便不懂武功之人也可修習。我出生後身子弱,常常生病,阿母便讓我也照著那心法練下去。”

淩歲寒大驚道:“你那位恩人前輩姓曲嗎?”

而不待慕荷作答,圍觀的年長村民們已紛紛插話:“三位女俠也識得曲菩薩?”

淩歲寒顧不得解釋謝緣覺與曲蓮的關系,連忙向慕荷問道:“你將菩提心法練至第幾層了?”

“第六層。”

當初舍迦在善照寺病情發作得嚴重,僅將菩提心法修至第五層的慈舟法師都能令其稍見起色,如今慕荷修為更深,那必能讓舍迦蘇醒。淩歲寒眼中瞬間迸出光彩,喜不自勝,懇求慕荷為謝緣覺醫治。村民們聞言也紛紛圍上前來,七嘴八舌地催促道:“慕大夫快救人啊!”“恩人女俠可耽擱不得!”

哪知慕荷面露難色:“四位女俠救了我們全村人的性命,是我們村子的大恩人,我若是能救她,定不會推辭。可是……可是我雖然修煉過菩提心法,卻不知該如何用這心法為別人療傷治病啊?”

“這個不難,你只需將菩提心法的真氣渡給她便好。”淩歲寒急得正要示範,突然想起自己內力特殊無法用於療傷,連忙轉頭望向顏如舜與尹若游二人。

顏如舜會意:“我來教你運功渡氣的法門吧。”

運功療傷須得足夠安靜的環境,於是與此同時,淩歲寒將在場其餘百姓都請出屋外。今日杜家河被那些叛軍攪得狼藉不堪,村民們也打算各自歸家收拾,可他們走到門外院子,卻又駐足回首,一位老嫗率先問道:“幾位女俠可要用些飯食?我們這就去準備。”淩歲寒毫無吃飯的心情,但轉念想到重明與阿螣或許腹饑,更怕舍迦待會兒醒來需要進食,遂頷首謝道:“有勞諸位費心了。”

隨後,淩歲寒再次進了屋子,剛要徑直走向床榻,忽見尹若游在屋角處朝她輕輕招手:“符離。”另一只手上還拈著一朵幹枯的蓮花。

這隆冬時節哪來的蓮花?淩歲寒好奇地走過去,才發覺尹若游所站位置竟還設著一方木案,案上供奉的牌位赫然刻著“曲蓮”二字。方才她們四人心神俱系在謝緣覺身上,是以都未曾註意到此處角落。

尹若游將枯蓮重新插入牌位前的青瓷瓶中:“夏日摘的花,竟供到了寒冬。”

淩歲寒望著牌位前整潔的供臺,沈吟道:“這裏的村民人都很好……”

“你方才送他們出門時,問過他們與曲前輩的淵源了嗎?”尹若游忽道。

“本來是想問的。”淩歲寒視線轉向對面床上尚在昏迷之中的謝緣覺,聲音輕了幾分,“但又覺得,還是該等舍迦醒過來,讓她親自問。”

尹若游讚同道:“是應該如此。”

等待謝緣覺蘇醒的時間格外漫長。慕荷學會運功渡氣的法門,便一直以菩提心法的真氣為謝緣覺療傷醫治,直到暮色來臨之時才收回雙掌,先擦了擦額間沁出的細密汗珠,隨即再度伸手搭上謝緣覺的脈搏,長舒一口氣。

“性命應該是暫時保住了。”

“什麽叫暫時保住?”這句話隱藏的意思太過明顯,淩歲寒心下一凜,“你的意思是,如果今日找不到修煉過菩提心法的人,她是不是……是不是就……”

慕荷垂首不語,燭火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片陰影,而這沈默便是最好的回答。屋外寒風嗚咽,吹得窗紙簌簌作響,更顯得屋內死寂一片。

謝緣覺壽數將盡之事,眾人心知肚明。可哪怕只剩兩三年光景,細算下來也有數百個日夜,她們總想著即使歷經千辛萬苦,也要在這數百個日夜裏為舍迦求得一線生機。誰知今日這場意外,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將她們澆了個透心涼,差那麽一點兒就要永遠失去舍迦的恐懼,此刻才真真切切紮進心裏,像是被人生生剜去心頭血肉,連呼吸都帶著鈍痛。

半晌過後,顏如舜終於第一個打破沈寂:“她什麽時候能醒?”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性命應該暫且無虞,可是醒轉的時辰……”慕荷很有點愧疚,“對不住,我醫術實在粗淺……”

淩歲寒搖搖頭:“你能保住舍迦性命,我們都要多謝你。”

說完這句話,她遂坐在了床榻邊,再不多言,只定定望著謝緣覺蒼白的面容,仿佛要將對方每一寸輪廓都刻進眼底。

就這般過了許久,窗外天色漸暗,已到深夜時辰,村中燈火盡熄,連慕荷都到了隔壁友人家歇息,將這屋子留給了她們。尹若游輕嘆一聲,上前按住淩歲寒肩頭:“換我們來守,你去歇著。”

“我睡不著。”淩歲寒還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動也不動,“你和重明去休息吧。”

尹若游知道她脾氣犟,決定的事很難勸得動,仍是忍不住擔憂道:“九如法師的叮囑你都忘了?你還不是一樣傷勢未愈,還要逞強熬夜?”

淩歲寒聲音沙啞,態度堅持:“我熬夜又死不了。”

顏如舜聽到她們的對話蹙了蹙眉,偏頭低頭詢問尹若游:“符離有傷?”

尹若游微微頷首,引她至屋角,將洛陽之事細細道來:“她與晁無冥那一戰,根本就是以命相搏,和舍迦一般是半只腳都踏入了鬼門關。若非九如法師及時趕到,我們現在可都看不到活著的淩歲寒了。”說到此處她心中忽然一緊,目光如炬觀察起顏如舜的臉龐,語氣帶著幾分質問:“還有你——我們分開的這些時日,你不會也像她們那般,把自己折騰得半死不活吧?”

要說她們四人之中誰最不愛惜自己的生命,非從前的顏如舜莫屬,尹若游難免有此憂慮。

顏如舜見她這般情急,心頭生出暖意,輕聲道:“分別時我答應過你,現如今我的命還屬於你,你覺得我會不顧惜自己嗎?”

尹若游挑了挑眉:“口說無憑,誰知道你是不是在哄我。”

“不信便親自查驗。”顏如舜含笑將手腕遞過去,“若我騙你,隨你處置,可好?”

尹若游握住那只手腕,指腹在肌膚上輕輕摩挲,半晌無言。

顏如舜凝視她琥珀般的眸子,聲音更輕:“那你呢?七苦散的毒……”

“你也放心吧。”尹若游柔聲道,“九如法師已為我解了。”

顏如舜心中一塊巨石落地,於是轉而又為謝緣覺與淩歲寒懸起心來。尹若游瞧她神色,便知她所思所想,思索微時,忽地湊近她耳畔低語幾句。顏如舜眼珠一轉,點點頭,轉身又走向淩歲寒身側,趁其不備,雙指如電倏地點向淩歲寒睡穴。

雖說淩歲寒武功高出顏如舜許多,但顏如舜的功夫本就如戲法般詭譎難測,加之淩歲寒對摯友毫無防備,竟這般輕易被制。眼見淩歲寒身子一軟,顏如舜早有準備,伸手穩穩扶住。

“對不住了,你傷勢既也那麽重,便該好生歇息。待舍迦醒來,想必也不願見你這般憔悴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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