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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良言為藥醫心病,以身作餌扭乾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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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良言為藥醫心病,以身作餌扭乾坤(一)

前往賚原的途中, 淩歲寒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焦土, 城鎮村落百業雕零。

大多數時候她根本找不到什麽客棧旅舍,要麽是露宿山野,要麽是借宿在百姓家中。

這日,在幸州一個名喚五福村的小村莊裏,淩歲寒又隨便找了一戶人家,出錢請對方主人收拾了兩間臥房。傍晚用過飯,她遂獨自進了屋, 然而不過一會兒,窗戶被推開,只見一個影子縱身掠進屋內——原來這一路,魏赫所派的官兵始終隨淩歲寒同行, 尹若游不想被他們發現,只能悄悄跟在他們後面, 每到夜裏, 才會與淩歲寒見面說話。

好在那幾名官兵並非武林中人, 只會一點粗淺的拳腳功夫, 察覺不到尹若游的存在。

今夜燈下,淩尹二人正看著地圖計算路程,忽聽臥房的房門被“砰砰砰”敲了三下,她們對視一眼,由淩歲寒起身前去開門,而尹若游則藏在門後的角落。

敲門的乃是這家女主人之一,一個約莫耳順之年的老婦, 看見淩歲寒先笑著打了兩聲招呼,隨即皺起眉, 面露憂色:“剛才我忘記與淩娘子說,明兒淩娘子如果上路,出了我們這座村子,再走兩個多時辰,就是絳雲山。那山上可能有些土匪,娘子千萬要小心。”

“土匪?”淩歲寒眉頭一挑,提起興致,“他們打劫過你嗎?”

“那倒沒有。”

“那村裏別的人家受過他們欺淩?”

“這……我暫時也沒有聽說過。”

“既然如此,婆婆怎麽知道那山上有土匪?”

“是張家兄弟說的啊。就是住在我們隔壁的張四和張六,他們前些日子到絳雲山打獵,看見一大群人正在山裏抄著家夥練武,十有八九是土匪,嚇得他們立即就跑回了村裏。”

淩歲寒沈思了一會兒:“我知道了,婆婆放心吧,無論是不是土匪,他們都傷不了我。”

待那老婦走後,淩歲寒關上門,尹若游這才從角落裏走出:“聽這話裏意思,那群人是前不久突然來絳雲山定居的,又逢亂世,也難怪附近的村民會害怕。可既然他們根本就沒有殘害過百姓,那他們到底是什麽身份,也只是村民的猜測而已。”

淩歲寒道:“想要知道他們什麽身份,我們到絳雲山走一遭不就行了。”

尹若游道:“你明兒隨便找個理由,再在這裏留一日,我先去山上探探情況。”

淩歲寒道:“你不用擔心我的傷,我——”

尹若游唇角一勾,打斷道:“我可不是擔心你的傷,我是擔心你身邊那幾條狗。有他們與你同行,你做什麽都不夠方便。”

淩歲寒反駁不了這個理由,只得無奈道:“好吧,那你保重。若是有危險,你先下山與我說。”

翌日,天才微微發亮,天地之間尚是一片灰蒙蒙的霧氣彌漫,尹若游踏著地上的殘雪出發,兩個時辰過後到達目的地,往絳雲山上而行,觀察地上的足跡,不一會兒果真尋到人煙處。她放眼望去,只見前方大片空地,有幾間應是才蓋好不久的茅草屋,約莫二十餘名年輕人,手持長刀長劍,互相揮舞,撞擊一連串叮叮當當的聲響。

尹若游一眼看出,他們的武藝完全不入流,估摸著壓根沒學幾個月。

照時間推算,他們有極大可能是因為戰亂而逃難到此處的百姓。尹若游沈吟有頃,決定裝作路人,上前試探他們一番,豈料剛走了幾步,卻見一間茅草屋又走出幾個青年來,為首的乃是一名布衣裙釵的年輕女子,相貌十分熟悉。

“陳娟?”

那女郎聞言轉過頭,望見松樹林裏的尹若游,登時又驚又喜:“尹娘子?!”

尹若游唇角終於浮現笑意,當即邁步向前,走到對方身旁,端詳她一陣,詢問她的近況。

陳娟道:“這事說來話長,尹娘子,我帶你去見幾位別的朋友。”

絳雲山上不止陳娟一位故人。

由陳娟帶路,尹若游前往絳雲山東嶺一帶,那兒同樣蓋著幾間簡陋的茅草屋,她看見了包括阮翠在內的幾個無日坊的朋友,自然更加欣喜。而當初尹若游還住在曇華館時,無日坊的眾多鄰裏與她關系最好的,除阮翠以外,便要屬常萍與楊滿娘、元如晝三人,她立刻向阮翠問起滿娘與小彩燈的下落。

阮翠低下頭,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來:“滿娘姐姐和龐亮大哥都在路上被叛軍殺死了,我阿父阿母……我阿父阿母是和他們一塊死的……阿母死前掩護了我逃走,第二天我在路上遇見匡成大哥,他說他與潘婆婆在剛出長安城的時候被人群擠散,他找了兩天,才一處山林看到潘婆婆被野獸撕咬過的屍體,他家裏只剩下他一個人,他要去河北戰場尋找大崇軍隊,當兵殺賊報仇。坊裏別的人……我都不清楚……”

阮翠兩個姐姐哥哥都早早因病夭折,她本來自幼看慣生死,然而天災與人禍不同,這是人為造成的慘烈禍事,她無法不怨不恨不痛。

尹若游楞了一會兒,腦海中忽然閃現出幾個長安失陷以前的畫面,她記得,那時滿娘和龐亮剛攢夠了錢,歡歡喜喜地告訴她們,想要在城裏租一間小鋪子,賣更多的食物,賺更多的錢;她還記得,那時舍迦剛治好匡成的病,匡成請舍迦再為自己母親把一把脈,舍迦讓他放心,潘婆婆的身體比他更好,不出意外,應能活到古稀之年。

似乎都是不久以前的事。

可是意外它偏偏來得如此之快。

“後來呢?”良久過後,尹若游仿佛才回過神來,伸手拂去落在阮翠頭頂的一片枯葉,“你怎麽會在這兒?”

陳娟道:“我在途中瞧見了她,便帶她一同上路了。”

陳娟是生意人,平日裏做事小心謹慎,本就擅長規避風險。是以早在長安失陷前,她已提前做好萬全之策,收拾行李,準備馬匹車輛,甚至還買來許多刀劍兵刃,得知天子棄城而逃的當天,她即刻吩咐商鋪的夥計們拿起兵刃,騎馬上車,跟著她一起出了城。

趕路途中發現落單的難民,她不忍心,便會帶上對方同行。

隨行的同伴越來越多,車隊越來越長,在路上也越來越引人註目,陳娟明白自己必須盡快尋一個落腳之地。那日她走到絳雲山,見此地植被茂密,易於隱蔽,索性帶領眾人在山林中修建茅屋,暫時住下。

“暫時是多久?”尹若游聽罷甚為她憂心,“你準備的幹糧食物不可能吃一輩子。”

“先等這個冬天過去吧。”陳娟嘆氣道,“之前在長安,我特意請了兩個鏢師做我的護衛。正好最近我們都不用趕路,我又請那兩個鏢師姐妹在山裏教授眾人武藝,若是今後遇到反賊,更不用害怕。等到來年開春,我再派人下山打聽情況,決定行動去向。是了,尹娘子,你還不知道吧,其實前些日子顏女俠路過此處,也上山與我們見過面,我真沒想到會有這麽巧的事,才過不久,我們又能見到尹娘子。”

尹若游眼眸一亮:“重明?”

陳娟道:“不過顏女俠當時似乎是在跟蹤什麽人,在我們這兒只待了半天時間不到,便急著下山趕路。她和我說了淩女俠在洛陽的一些情況,我就知道,淩女俠不會做那等助紂為虐的骯臟事,只是……”

尹若游見她眼中的憂色加重,笑道:“符離如今已經離開洛陽,目前不會有危險。”

“什麽?!她已經離開了洛陽?”出乎尹若游的意料,陳娟聽罷此言,神情反而愈發慌張,“那……那她在洛陽可有遇見常萍?”

“常萍?”尹若游微微一驚,“你知道常萍前往洛陽之事?”

陳娟道:“我是在逃難途中遇見常萍的。我們這一行人太多,一路上多虧她協助我處理各種意外,我們才能順利走到廣源山。後來顏女俠上山與我們見面談話,她神色便不太對勁,哪料到隔日清晨,她竟失蹤不見,我四處找了她許久,只發現她留下的一封書信。那信的內容莫名其妙,說什麽淩女俠的義舉讓她終於想通,既然一味逃避換不來平安,她也得奮起反抗,所以她決定前往洛陽報仇。我實在不懂,她究竟要報什麽仇,但想著洛陽有淩女俠在,應該能夠護她平安,可是……可是現在淩女俠離開了洛陽,只怕……”

尹若游恍然道:“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阮翠與常萍同住無日坊多年,關系更為親近,聞言迫不及待詢問,“尹娘子,你知道常萍姐姐去洛陽幹什麽了嗎?”

既然常萍的下落暫時尋不到,尹若游也不想讓她們太過憂慮恐懼,又是微微一笑安撫:“放心吧,我和符離會盡全力尋她的下落,若有她的平安消息,再給你們傳信。”

傍晚,尹若游下山返回五福村,將山中所遇情況盡數告訴給了淩歲寒,令淩歲寒登時大驚失色,憂心如焚。

“魏恭恩已死,那麽常萍的仇人只剩下梁未絮。即便梁未絮對她還有幼時的朋友之誼,一旦她真要出手對付梁未絮,以梁未絮的性子,恐怕不會給她好果子吃。”

尹若游心中亦有不安,但她看出淩歲寒的焦急,她反倒不以為意的模樣,慢悠悠道:“常萍雖不會武功,但為人甚是機靈,並非沖動妄為的個性。她縱然要報仇,也不可能以卵擊石,異想天開以武力殺了對方。倘若她要用計,那大概不是短時間就可以辦成的事兒,這期間她應該是安全的。梁未絮現在的動向,我們還不清楚,仍是按照之前的計劃,先趕到賚原,從梁守義那裏入手吧。”

翌日,她們再次啟程出發,一路爬山涉水,經歷風吹雪打,在年尾趕到賚原城。

已無叛軍包圍的賚原城。

這是十二月的最後一天,俗稱的除夕日,她們進城打探了一番消息,這才知曉,原來就在十來天前,堅守賚原城許久的李定烽終於率領一萬兵馬出擊,大敗敵軍,剿滅反賊七萬餘人,梁守義倉皇而逃,賚原之圍得解。

淩歲寒大喜,設法支開身邊那幾個官兵,有無數的話想問,最終開口第一句話還是先問起謝緣覺的下落情況。

而剛剛還興高采烈、滿面笑容的那群百姓瞬間沈下臉,不約而同地長嘆一口氣:“謝大夫……她……”

淩歲寒心一跳:“她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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