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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赴險境為天下願,入虎穴報蒼生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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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赴險境為天下願,入虎穴報蒼生仇(三)

梁未絮決定出城與淩歲寒見上一面。

臨出發之前, 她將手頭事務交給親信,並詳細囑咐一番, 還剩幾句話沒說完,房門大門猛地被推開,一名稚氣未脫的紅衫少女大步走了進來。門口的守衛似乎想要阻攔又不敢,滿臉為難,只能立刻跪下向公主請罪。

梁未絮不動聲色,揮揮手讓他退下,打量朱砂片刻:“你什麽時候到的長安?令師呢?她也離開洛陽了嗎?”

秦艽想要讓中原百姓人人信奉諸天教, 最好的方法是借助朝廷力量。是以自從魏恭恩建國大冀,定都洛陽,秦艽遂根據與梁未絮的約定,率領全部諸天教弟子趕赴洛陽, 在大冀朝廷的允許下,向百姓大肆宣揚諸天教的教義。朱砂不願告訴梁未絮, 不願告訴任何人, 前不久她與秦艽大發了一通脾氣, 她是自己一個人跑出洛陽城。

在外人面前, 她仍表現她與秦艽的師徒情深,笑吟吟道:“我自然是出來幫師君辦事的,她只信任我一個人,除了我,她還能放心讓誰替她辦事呢?”

梁未絮看向她眉心那一點紅痣,感覺到蹊蹺。

朱砂眉心紅痣本是天生胎記,只不過紅得極淡, 更偏向於淺粉色,平時她是用朱砂將它點成大紅, 今日卻不知為何她不再給自己的眉心染色,說到“師君”二字之時,唇角如往日那般展開笑意,偏偏眼眸中少了幾分真心的喜悅。

但梁未絮並不拆穿她的異樣,笑道:“令師讓你來長安辦事?”

“藏海樓那邊怎麽樣?”朱砂忽地問道。

長安失陷的第一天,便有叛軍燒殺搶掠,一路搶到了藏海樓。畢竟那藏海樓建築富麗堂皇,站在樓外便能遠遠望見雕梁繡柱,畫棟飛甍,金碧輝煌,比許多王公大臣的府邸都還要華貴耀眼,必是有錢人家無疑。然而當叛軍們一窩蜂沖進了樓中,根本不須藏海樓弟子動手,機關瞬間開啟,無數兵卒喪命於這重重機關之下。

隨後,沈盞派弟子們出面,將這些屍體還給對方將領的同時,也給了對方一大筆喪葬費。

有錢自然好說話,何況那將軍知道這江湖人士確實不好對付,與沈盞面談一番過後,遂決定彼此之間井水不犯河水,他會約束自己手下的兵此後不再冒犯藏海樓。

“那你呢?”朱砂雙手托著腮,頗為好奇盯住梁未絮問道,“他們和藏海樓約定的時候,你還沒到長安,現在你已經知道了這件事,你也決定放過藏海樓,與她們井水不犯河水?”

朱砂的惡,更像是孩童所釋放的純粹的惡,誰若是惹她不高興不歡喜,她就要誰死,甚至生不如死。因此她的脾氣喜怒無常,常常是上一瞬和顏悅色,下一瞬立刻變臉,如雷霆暴雨襲來。

梁未絮則只做對自己有利的事,淡淡道:“為什麽不呢?藏海樓本就保持中立,我們難道要主動給自己招惹一個實力強大的敵人?這是愚蠢人的行為。”

除非哪天藏海樓有了不得不除的理由,不然,梁未絮不願給自己多樹強敵。

朱砂聞言便也懶得多管閑事,只問道:“抵玉還沒回藏海樓嗎?她辦什麽事要辦這麽久?”

梁未絮笑道:“她既是藏海樓的人,你應該問沈樓主,而不該問我。”

早在今年四月間,沈盞某日突然對外宣布,總管抵玉已在最近外出要為藏海樓辦一件機密大事,短時間內不會回到長安。朱砂實在不知道這個“短時間”究竟是多久,等了數月也沒等到抵玉主動來與自己聯絡,心中越發惴惴:沈盞派她外出倒不奇怪,但她居然就此失蹤,音信全無,連舒燕的安危也不再關心,這如何可能?難不成是她的身份被沈盞發現,已經命喪沈盞之手?

偏偏今日朱砂有一件極重要的事欲要詢問抵玉,找不到她,氣得想要殺人。

無論什麽事,她想幹就幹,可不會猶豫,當下起身便又往屋外走。

梁未絮疑惑問了一句:“朱娘子想要做什麽?”

“我——”我叫珂吉丹,這句話幾乎已到朱砂唇邊,才吐出一個字,她倏地意識到一旦此言出口,相當於明明白白告訴梁未絮,她與師君之間發生矛盾,遂又把那話咽回肚裏,只道,“沒人陪我玩,我無聊得很,出去殺幾個人玩玩。”

若只是殺幾個普通百姓,梁未絮不會在意,但她此刻神色太不對勁,梁未絮又知她性子古怪,怕她做出別的不可收拾之事,沈吟道:“我送你一件禮物,你要嗎?”

“什麽?”

“定山派掌門淩虛的人頭。”

朱砂這才回過頭,饒有興致的模樣。

梁未絮笑道:“你們不是和定山有仇嗎?把她的人頭掛在城門,或許能夠引出你的仇人。”

且不止淩虛,還有定山派其餘高手譬如游雲與拾霞等人,無一例外,全部因為疲勞過度,耗盡體力,而死在假扮成無辜百姓的殺手們的偷襲暗算之下。

二十來顆人頭在長安城門口懸掛了整整一天,最先親眼看見的定山弟子,乃是春燕與楚清曉二人。

她們返回長安附近,先前往城外一處山坡的密林,打算瞧瞧情況,再決定下步行動。那熟悉的人頭映入眼簾,春燕還未有何反應,楚清曉肝膽欲裂,眼淚頓時奪眶而出,腳步一邁就要往城門口方向奔去。春燕下意識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手上卻未使多少勁。

——這倒是一個好機會。

春燕與楚清曉同行,實屬迫於無奈。

從她害死段其風的那天起,她心中便常常憂慮,只怕定山派哪天發現真相,她絕對死無葬身之地。直到顏如舜告訴她,抵玉已被沈盞趕出藏海樓,不必再受諸天教控制,她又是歡喜又是憤恨,喜的是阿鵲終於重獲自由,從此再無性命之憂;恨的是這麽重要的一件事,為何阿鵲竟連一個招呼都不與自己打,還要外人來和自己說這個消息?好在既然阿鵲已離開藏海樓,自己也可以徹底離開定山派,不必再日夜恐懼他們何時知道殺害段其風的真兇。

正巧那日唐依蘿等人剿滅山賊,雙方激戰不休,春燕趁亂悄悄往另一條山道跑,豈料守在寨門的楚清曉還真的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發現她的行蹤,上前攔住詢問。

她怕楚清曉大聲叫嚷起來,引起唐依蘿的主意,隨口敷衍幾句,一記手刀劈暈對方,隨後抱起對方躲在一處隱蔽山洞之中,用亂石雜草掩住洞口。

在山洞裏的數個時辰,春燕幾次三番猶豫,要不要一劍將楚清曉捅死,再逃離此地。倘若對方是個成年人,或許她已經這般做了,偏偏望著那張稚嫩的屬於孩童的臉龐,她的腦海中總是免不了浮現阿鵲幼年時的模樣,始終下不去手。

等到楚清曉逐漸醒來,她再想殺她已經做不到。

別看這孩子年紀小,實則天生神力,又有名師精心傳授武藝,真打起來,春燕不會是她的對手。之前春燕能夠劈暈她,也是仗著她對同門沒有防備。

而今她對春燕已起戒心,春燕只能告訴她:自己不是因為貪生怕死才要跑,而是念著淩虛掌門等人的恩情,想要返回長安與師長們同生共死。

楚清曉自幼生活在定山,被師姐師兄們疼著寵著,還不到下山歷練的年紀,為人十分單純,自然輕易相信了春燕的話,遲疑半晌,也念著自己的師父拾霞,要與春燕同返長安。春燕被迫帶她上路,途中偶遇個拐子,見她們兩個柔柔弱弱的小女子,生起歹心,反而被楚清曉一拳打倒。

那拐子身上還背著一個大布袋,布袋裏似乎裝著什麽活物正在扭動,楚清曉松開袋口的繩索,一名與她差不多年紀的被五花大綁的女童就這麽倏然出現在她面前。

女童自稱姓元,名如晝,長安人氏,與祖父出城逃難之時,她的祖父元寅不幸在途中跌倒,而擁擠的人群隔絕她的視線,阻擋她的腳步。她哭喊了兩聲“阿翁”,哪知因此引起那拐子的註意,悄悄站到她身後,猛地把她打暈,裝進布袋之中,乃是希望找個沒有戰亂的地方,將這女童賣個好價錢。

楚清曉詢問她祖父的去向,元如晝哭著搖搖頭。

沒奈何,這之後春燕不僅得帶上楚清曉,還得帶上元如晝。

終於在今日到達長安城外。

——只要自己放開楚清曉的胳膊,讓她跑下山坡,讓她跑出樹林,讓她去救淩虛與拾霞等人的人頭,城墻上的弓箭手自然會將她射成刺猬。

——至於那個叫元如晝的小丫頭,本就不足為懼。

——自己便可以徹底自由了。

春燕心中所想,付諸行動,緩緩松開自己的五指,果不其然楚清曉又哭著往前跑了兩步,元如晝在一旁驀地抱住她的腰。

“你別去!”元如晝哽咽道,“他們肯定是故意的!他們肯定是要引你們出面!”

哪怕是孩童也能猜得梁未絮與朱砂的目的,楚清曉當然不傻,但親眼目睹師長的遺體遭此侮辱,已讓她完全失去理智,她發了瘋似的要向前跑,元如晝死死箍住她的腰,和她一起流下眼淚:“我求你,你別去好不好,我阿翁不見了,我找不到我阿翁了,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我以後是一個人……”

定山弟子的責任令楚清曉在聽到這番話後楞了一會兒,停下掙紮的動作,眼中忽閃過一絲迷茫,這才回頭,納罕道:“你會武功?”

元如晝擦著眼淚道:“你怎麽知道?”

楚清曉猶一邊抽泣一邊道:“你剛才是用巧勁招式抱住我的,不然你根本攔不住我。”

“是一位很厲害的姐姐教我的。”元如晝如實回答,“她姓淩。”

“我師姐也姓淩,因為……因為掌門師伯的道號裏有個‘淩’字……”楚清曉“哇”的一聲哭得更厲害,旋即又問道,“可是……可是你會武功,為什麽還會被壞人抓走?”

“我不知道……”元如晝繼續陪著她哭,“我當時在找我阿翁,我怕我再也見不到我阿翁了……”

楚清曉又轉過身,自虐般盯著前方城門口懸掛著的所有人頭。

——自己這輩子是不是再也看不到師父與師伯師叔們了?

元如晝似是陡然意識到自己方才那句話無異於在楚清曉的傷口上撒鹽,她猶豫少頃,小心翼翼地上前兩步,再次伸手抱住她新交好友的身體,這次的動作卻輕了許多。兩個孩童的哭泣聲交織在一起,忽聽一聲柔和平緩的呼喚遠遠傳來:

“小彩燈?”

元如晝與楚清曉同時回首,樹林那頭,一名面色蒼白的彩裳女郎正緩步向她們走來。

“謝姐姐!”

日已暮,金烏漸墜西山,看到謝緣覺的那一瞬,元如晝仿佛在漫長無盡的黑夜裏,看到一輪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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