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5章 天崩地裂棄長安,砥柱中流救生民(五)

關燈
第175章  天崩地裂棄長安,砥柱中流救生民(五)

濟民驛次日的傍晚, 在豐山後山,顏如舜收到一封信。

由“如願”帶來的尹若游親筆書信。

彼時, 謝緣覺正在後山一處隱蔽山洞繼續打坐練功,顏如舜坐在她一旁,抱臂倚著洞穴巖壁若有所思。直到一個多時辰過後,謝緣覺睜眼,看見她,也看見停在她肩上的烏鴉,當下問道:“城裏的情況如何?”

顏如舜不答反問:“你呢?你的情況如何?”

這已是謝緣覺修煉菩提心法第八層的第三天。

“這話你每日都要問三遍。”謝緣覺平淡的眉目露出一點微微的笑意, “你不必緊張,我很有信心。”

顏如舜見她臉色確實沒有不妥,才道:“叛軍已經進城了。”

謝緣覺道:“今日?”

“是,今日清晨。”顏如舜張開口, 猶豫了一下,終究是沒有與她說, 魏恭恩知曉謝泰已逃, 惱怒之下, 下令在城中大索三日, 叛軍得到這個命令,自然更加無所忌憚,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謝緣覺緊接著道:“如果不是為了替我護法,你已經回城裏了,對嗎?”

顏如舜笑道:“你想讓我拋下你,留你獨自在這兒待著?”

謝緣覺道:“已經過去三天, 這確實是個很清靜的地方,始終不見人來。你留在這裏, 其實無事可做。阿螣一個人在城中,她比我更需要你。”

顏如舜本想說阿螣不算一個人,定山諸俠在與她一起抗敵,但話到唇邊,一個念頭不由在心中生起:盡管定山派弟子已是她們的朋友,但定山眾人才真正是一體的,而她們四人也才真正是一體的。

何況她與尹若游的關系更為不同,這三日她面上不動聲色,仿佛不以為意的模樣,心中的焦慮讓她一念及尹若游的名字,頭甚至疼了起來。

謝緣覺繼續道:“你走之後,我會在山洞洞口布下毒藥,縱然有惡人來了這深山老林,也進不了這洞。”

顏如舜躊躇道:“那我把如願給你留下,如果你有什麽事……”

謝緣覺搖首道:“你把如願也帶走,城中情況更覆雜,等有空你們再寫信告訴我,我才能放心。”

顏如舜又把目光往兩旁一轉,洞中除了她們二人,還堆積了不少可以長期保存的幹糧與水果,全都是她從禁宮禦廚裏帶來的食物:“夠了嗎?”

謝緣覺頷首道:“我只須七分飽,吃不了多少。”

“好吧,那你保重。”顏如舜展開一個笑容與她告別,終於站起,最後看她一眼,旋即轉身出洞,聽見謝緣覺在自己身後也輕聲道了一句“你也保重”,她這才施展輕功,一掠如風,須臾,下了山,往長安城中方向行去。

顏如舜本是很愛笑的一個人。

適才在謝緣覺面前,無論她心底如何憂慮,她始終是笑著和對方說話;甚至哪怕是在她自己過往二十多年的人生裏,無論她個人經歷多少磨難苦痛,她始終可以笑著看雲淡風輕。直到今日,她再一次翻過長安城的城門,在一鉤冷如霜雪的殘月下,低頭著註視滿地的血水以及血中未收的屍體,她再笑不出來,面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好在此時已經夜深,叛軍顯然也需要睡覺休息,長安城中格外寂靜。顏如舜暫時沒在附近遇到任何人,她思索片刻,吩咐“如願”前去尋找尹若游的蹤跡,而她則踏過血水,獨自往無日坊走去,期間路過一具裸露的女屍,讓她又不由自主停下來,脫下自己的外袍,給這具屍體穿上。

可她就這麽一件外袍。

當她又行一段路,看見街邊第二具裸露女屍之時,她只能加快腳步,從旁掠過,忽見左前方新福坊內一座酒樓竟仍燈火通明,遂立刻改變方向,行至酒樓窗戶外悄悄望去,果不其然,樓裏幾個軍漢正大馬金刀地坐在桌邊,一邊喝酒吃肉,一邊在燈下欣賞白日劫掠來的珠寶,一邊哈哈大笑聊天。

卻見兩名夥計打扮的青年戰戰兢兢又端上來兩盤珍饈佳肴,剛給他們放到桌上,有軍漢拿著筷子挑了塊魚肉,才進嘴,驀地吐出來:“什麽玩意!這魚一點不新鮮,放了幾天的死魚,你也敢給爺端上來?!”

“軍爺息怒,軍爺息怒。”兩個夥計立即磕頭求饒,“這幾天城裏亂得一團糟,平時和我們小店交易的幾個漁夫都不知跑哪兒去了,我們實在買不到新鮮的魚,可是……可是軍爺你們剛才又一定要吃魚,所以……”

“照你意思,這還變成我們的錯!”那軍漢拍案而起,怒不可遏。這些天他們殺了太多人,心底惡念已徹底釋放出來,只覺比殺個人與砍瓜切菜無異,一有不滿,想也沒想,擡起刀就要往那夥計頭上砍,他自己卻突然“哎呦”一聲,眼睜睜看著一柄不知從何處飛來的飛刀,砍斷自己握刀的手腕。

鮮血淋漓,他疼得在地上亂跳,撕心裂肺地慘叫。

其餘人大驚失色,上下左右四處一望,顏如舜霍地破窗而入,如一道閃電閃在他們身後,雙持短刃雙刀,往他們脖子上一抹,頃刻間四名軍漢紛紛倒地。

只剩下斷手的那名軍漢,還在鬼哭狼嚎。顏如舜一轉身,將足邊飛刀一踢,刀尖剎地沒入他的胸膛。

酒樓的老板與夥計們嚇得傻了,呆在原地一陣,才又對著顏如舜磕起頭來,不停叫著:“女大王饒命!”

“我不是什麽大王。”顏如舜走到他們面前,將他們一一扶起,“我和你們一樣,只是這長安城中一個小老百姓而已。”

溫和如冬日暖陽的語氣,的確讓這幾個百姓放下戒心。他們面面相覷,隨後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對面女郎臉頰上的刀疤,大喜過望:“你……你是金鳳凰金女俠?”

“我姓顏。”顏如舜終於又噗嗤一聲笑了,繼而問道,“聽說叛軍是今早打進來的,你們之前必已得知消息,怎麽不走呢?”

“是,是,顏女俠。我們之前已經為這事商量許久,想著那反賊進城,肯定要搶劫財物,我們聽話一些,他們要什麽我們就給什麽,忍耐一段時間,或許也就沒事了,哪知道……”

“這麽多叛軍死在這兒,你們現在不走是不行了。趁著這會兒天黑,你們趕快收拾行李,我送你們出城吧。”

他們不敢再耽擱,隨便收拾了一些細軟,亦步亦趨跟在顏如舜身後,走出新福坊,豈料才走了二十來步,又與十來個叛軍迎面相逢。

不出意料,他們身上的包袱吸引了那群叛軍的註意。為首的軍漢登時命令他們停步,一邊盤問他們的底細,一邊上前要搶他們的包袱。顏如舜藏在袖中雙手已握住兩把短刀,正準備等這些惡賊走近幾步,她再來個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驟然間一旁高樓屋頂飛下一道青色影子。

青衫飄揚之中長劍抖動,劍氣如銀河瀉出。顏如舜眼明手快,抓住機會與那人配合,短刀長劍一前一後,劃過那十來名叛軍的身體。

只聽“咚咚咚”幾聲,叛軍們的屍體倒下。顏如舜看向對面的青衣劍客,揚眉道:“敢問是定山哪位前輩?”

“在下定山江漪。”她也將顏如舜打量了一番,“是顏如舜顏女俠吧?”

顏如舜急忙問:“你們知道尹若游在哪兒嗎?”

“你要送他們出城嗎?我們邊走邊說。”

一行人又即刻邁步往城外方向趕,江漪簡單說了說城中的情況。

在叛軍攻入長安的前兩日,尹若游與定山諸俠主要做的事,乃是通知各處百姓,勸他們盡早逃難,並幫他們收拾行李,建議行程路線。饒是如此,仍有無數百姓,或是不願走,或是不能走,或是被家人拋下走不了,或是磨磨蹭蹭到最後來不及走。

等到十幾萬叛軍打進長安城,不過短短一天時間,便將昔日的繁華帝都變為人間地獄。

而一個人的武功再高,也永遠敵不過千軍萬馬。因此淩虛囑咐眾同門分散開來,各自藏匿在暗處,但凡遇到見到叛軍欺負老百姓,便不必再管什麽江湖道義,偷襲暗算也罷,爭取一招制敵,盡快將人救走,總之能救一個是一個。而叛軍殺了一整天,劫掠了一整天,入夜後也大概感覺勞累,直接在王公大臣們的高宅大院裏休息安歇。唯有定山派眾人不停不歇,仍四處營救落難的百姓。

“尹女俠應該也還在城中,我今兒晌午還遇見她,與她聯手殺了幾個惡賊。”

兩人談著話,將那幾名百姓送出城外,繼而再次返回城中,“如願”恰在此時尋到它的主人,在黑夜裏“哇哇”叫著飛來顏如舜跟前,翅膀不停扇動。

“你找到阿螣了嗎?”顏如舜伸出手,本想讓它停在自己掌心,哪知它的叫聲更加急切,翅膀一撲棱,往另一個方向飛去。

顏如舜頓感不安 ,與江漪說了聲“告辭”,遂展開輕功,飛身跟上,期間偶遇幾個叛軍士兵,她見附近沒有別的百姓遭難,也不想再節外生枝,倏地躍至屋頂,繼續跟著“如願”繞了一段路,終於走進西治坊內一個小宅子裏,一眼望見在屋門口兩具屍體旁邊,尹若游坐在一攤血水之中,身體蜷縮著,顫抖不止,連臉上五官都扭曲起來。

“阿螣!”她大驚失色,一顆心幾乎跳出嗓子眼,剎那間掠到對方身邊,見對方衣裳雖染血跡,身體卻不像受傷的模樣,又憂又疑,“你怎麽了?”

“是、是七……”尹若游聲音斷斷續續,顏如舜了然道:“是七苦散?”

尹若游點點頭。

“舍迦之前不是煉了許多藥丸嗎?你現在應該還沒有用完?”顏如舜正伸手摸她衣囊,卻陡然發現尹若游此刻只穿著一件單薄的中衣。

“我、我把衣裳借、借給了別人……”

那已是今日午後的事兒,在雙恩坊內一座宅院裏,一名未能來得及逃難的少女差點兩個軍漢欺淩,尹若游雖及時殺了那兩個惡賊,但那少女身上衣裳已被撕爛,是以她只能脫下自己的衣袍給她穿上,然後送她出城。因當時情況危急,尹若游又目睹無數慘狀,義憤填膺,情緒受到影響,竟忘記將那衣裳裏的藥瓶先拿出來。

而當她身體突然感覺到不適,她終於想起自己體內還有劇毒未解的那一瞬,那少女已經走遠,不知去了何方。

顏如舜抱她入懷,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那、那該怎麽辦?是了,我帶你去找舍迦,走,我們去找舍迦。”

“別。”尹若游搖搖頭,“這會兒……這會兒很晚了,舍迦應該已經睡了……你帶我去曇……”

“曇華館裏還有藥?”顏如舜幫她補充。

尹若游再次點點頭。

顏如舜迅速將她打橫抱起,足下生風,使出她平生最快的輕功,不一會兒到達無日坊曇華館。每間屋子都是一片狼藉,各種物什被翻得亂七八糟。

這並不讓她們意外。數月前,尹若游曾請工匠將曇華館修葺了一番,盡管比不上王侯權貴的豪宅富麗堂皇,但畢竟是這麽寬闊一座院子,且風格雅致,又幹凈整潔,平日裏肯定有人居住,怎可能不引起叛軍的註意?

所幸叛軍只搶劫財物,對於謝緣覺的藥房裏的瓶瓶罐罐倒不感興趣。顏如舜點燃火折,照亮黑暗,從中找到七苦散的解藥,立刻給尹若游餵下,見她的身體慢慢停止顫抖,這才松了一口氣,眼角幾滴晶瑩淚水不知是何時落下,滴落到尹若游的臉上。

尹若游還在她的懷中,仰起頭,伸手摸了摸她的臉:“你怎麽哭了?”

顏如舜仍緊緊將她抱著,並不說話。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你哭……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最初愛上你,愛的就是你的笑容。”尹若游彎了彎唇角,聲音裏又隱隱透著幾分從前的嫵媚與嬌俏,“如果你再這麽哭下去,說不定我會變心哦。”

顏如舜淚光微閃,但勉強揚起一個笑容,隨即又拿起方才的瓷瓶,看了一眼瓶裏為數不多的藥丸,眼中有毫不掩飾的憂慮:“只有這一點了嗎?”

尹若游道:“這也不少。”

顏如舜道:“可那天秦艽給你下了引神香的毒,你體內七苦散之毒,已從七天發作一次變成兩天發作一次。”

並且,身體癱瘓的時間也會從十幾二十年以後變成兩三年以後——這一點,在之前已經得到謝緣覺的證實。

兩三年的時間,聽起來不算短,但經過適才的驚嚇,顏如舜已不敢再等待。她沈吟道:“萬壽節之前,也是謝麗徽被關押之前,她還來找過我一次,說她已從魏赫那裏問出半龍骨的下落,就收藏在霍陽魏恭恩府邸的珍寶閣裏。我說你說過此事,你還記得嗎?其實如今魏恭恩離開霍陽,他原來府邸的護衛大概已不多,正是我們盜藥的好時機。”

尹若游道:“你現在就去霍陽?”

顏如舜道:“其實我們早就應該去,只不過為了長安……無日坊的人都出城了嗎?”

尹若游道:“我送完阿母和裴伯母之後趕回,無日坊內已不見人影。只是他們離開以後的路……渺茫未蔔,也不知究竟是福是禍,只能祝願他們一路平安順利。”

顏如舜道:“我和舍迦說過,她必須保重自己的身體,才能救更多的生命,你也是一樣。”

尹若游轉而向她詢問起謝緣覺練功的情況,說到“菩提心法”四個字之時,兩人都像是倏然想起什麽,霍地站起身來,向謝緣覺的房間走去。

果不其然,這間屋子亦是一片淩亂,好在兩本秘籍以及舍迦所畫的多幅畫作,叛軍們大概沒看上眼,給扔在了一旁。

尹若游將它們一一收起在包袱裏。而顏如舜思索少頃,找出紙筆,寫下書信,但又足足等了兩個多時辰,等到紅日東升,蒼穹破曉,這才讓“如願”帶著此信飛往豐山後山。

風打窗欞,不知過去多久,“如願”終於返回,且帶回兩張紙條。

第一張是壓制七苦散毒性的解藥藥方,正是如今尹若游每隔兩日需服用的那一種解藥,方子上不僅有各種藥材的名字,還將如何煉制它們的每一個方法步驟都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另一張紙,則是一段話。

“舍迦讓我們先去霍陽,如果拿到半龍骨,再直接前往長生谷,她數月前已給九如法師寄信說了我們的事。而她功成出關之後,大概會沿路救治受傷的百姓,必會耽誤我們的時間,讓我們不必等她。”

紙上的最後四個字是:

——“江湖再見”。

江湖偌大,總有再見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