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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甘冒大險報消息,變生肘腋悔太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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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甘冒大險報消息,變生肘腋悔太遲(三)

四月二十七日, 萬壽佳節,天子於仁和宮大宴百官。

時間不等人, 潤王謝惟顧不得女兒的下落,只能先行攜妻子與其餘兒女入宮。反而是顏如舜擔憂謝麗徽安危,與尹淩謝三人說了一聲,決心調查她失蹤前的行蹤。

壽宴安排在仁和宮內的同樂池旁。

繁花似錦,芳草如茵,絲絲垂柳隨風搖動柔情,一張張梨花長桌擺放樹下, 群臣落座其中,舉杯為天子賀壽,一派君臣相得,其樂融融。

淩歲寒與鐵鷹衛的同僚在附近護衛, 距離禦座上的謝泰甚遠,只隱隱約約能望見他的面部輪廓。饒是如此, 她也幾乎要壓不住心中怒火, 趕緊偏過頭, 把目光移向別處, 忽然不經意間掃到睿王謝慎的面孔,讓她不由楞了一楞,隨後仔細觀察起謝慎身旁其他人。

那個神態頗為沈穩的男子,必是舍迦的大哥謝鈞,十年前他已即將弱冠,屬於成年之人,是以到如今相貌改變不大;而另一個正滿面笑容與他低聲私語的青年, 不消說,應是舍迦的三哥謝銘——他們畢竟是一母同胞, 自幼關系最為親近,看來至今依然。

果不其然,又過一陣,皇子皇孫們依齒序向謝泰行大禮,報出的名字如淩歲寒所料。

而稍後輪到潤王一家向謝泰行禮之時,謝泰奇道:“怎麽不見阿鸚?”

其實謝惟那麽多兒子女兒,謝泰自然不是個個都記得,但謝麗徽與他最寵信的大臣魏恭恩之子魏赫已定了親,還是他親自賜下的婚約,他才會對她印象深刻。

在今天這個大喜日子,潤王不敢說出女兒失蹤的事實,只怕惹聖人不快,便道這兩日氣候反覆,阿鸚生了一場小病,病體未愈,不能進宮。

謝泰不以為意,未再詢問。

與此同時,禦座下不遠處,一張桌前的魏赫聞言松了一口氣。

梁未絮是習武之人,能夠敏銳察覺出適才魏赫的呼吸極不尋常,低聲道:“永寧郡主並非患病?”

魏赫沈默不言。

梁未絮繼續輕聲問道:“兄長知道她為何未來赴宴?”

魏赫的臉色越發難看,不得不道:“你莫問了,這些都是小事,之後我再與你說。待會兒該輪到百官為聖人獻壽禮了。”

說是百官,今日赴宴的官員一眼望不到頭,若要一一走個過場,怕是走到天黑也走不完,遂只選了三省六部與十二衛各大官署有代表的官員上前為聖人獻上自己精心準備的壽禮。鐵鷹衛大將軍左盼山所獻之禮與眾不同,乃是一塊天然天生的奇石,形如展翅白鶴,約莫有一人高,單憑他自己拿不起它,是包括淩歲寒在內的數名官兵共同將它給擡上來的。

謝泰顯然對這份壽禮極為喜愛,甚至走下禦座,圍著那奇石欣賞了一番,繼而放眼四望,在波光如鑒的同樂池旁選了個好位置,命人將奇石擺放過去。

這期間,淩歲寒距離謝泰極近,以她的武功,哪怕不用刀,以掌為刃,一招殺了謝泰,也是她手到拈來之事。但她自始至終低著頭,只盯著地面,像是要將那草地盯出一個洞來,垂在身旁的左臂沒有任何動作。

謝泰賞完石,發現淩歲寒殘缺的手臂,疑惑問了一句,左盼山立刻在天子面前稱讚起淩歲寒的本事。

謝泰像是想起什麽:“之前尚知仁謀害郡主,栽贓的人是你?”

淩歲寒終於開口說出一個字:“是。”聲音有幾分沙啞。

按理而言,這時候她還應該順勢說幾句立志報效朝廷之類的話,討得謝泰的歡心,但以她向來寧折不彎的剛烈性子,能夠站在謝泰面前而不動手,對她而言已是不啻淩遲的酷刑,實在做不到對仇人曲意逢迎。

謝泰這會兒心情愉悅,也沒追究她的來歷,轉身回到禦座,左盼山則帶著淩歲寒等人退下。

而群臣座中的魏赫與梁未絮神情都前所未有地凝重起來,尤其是那魏赫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義妹,語帶惱怒:“你不是,她今天一定會動手的嗎?”見梁未絮不答,他更加慌張:“怎麽辦怎麽辦,我們已經派人回去給阿父報——”

“兄長!”饒是梁未絮此刻萬般疑惑,也始終保持冷靜,將聲音壓到最低,“你想讓所有人都聽見我們的談話?天意不可測,人生本就常有意外發生,只要我們能有應對之策,那便無妨,還請兄長安心欣賞歌舞吧。”

百官祝壽結束,這之後是各種歌舞樂曲的表演。君臣們推杯換盞,歡聲笑語,聽了幾首歌樂,那水波瀲灩的同樂池忽然駛來一葉扁舟,映入眾人眼簾,舟頭立著一名身穿丹碧間色花籠裙的絕色女郎,耳垂明珰,肩披彩帶,眉心間赤紅的牡丹花鈿襯著她白雪似的肌膚,越發顯得光彩照人。

此乃今日壽宴真正的重頭戲,縱然在場官員們曾在慶樂坊不止一次看過尹若游的舞蹈,但無論何時何地,只要再見龍女出沒於水雲之間,仍是會讓他們忍不住心旌搖動,目眩神迷,盯著尹若游邁出婀娜步伐。唯有潤王妃紀氏的目光投去另一個方向,“呀”了一聲,語氣又驚又疑。

“怎麽了?”潤王隨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兩名黃衣內侍領路,帶著永寧郡主謝麗徽步入宴會之中。

“謝天謝地,阿鸚平安無事。”

看見女兒安然無恙,潤王妃自是喜不自勝。但相較於王妃的激動,潤王反而生出另一種擔憂,方才他明明已與聖人說過“阿鸚患病,不能赴宴”,如今她卻精神奕奕地入了宮,萬一讓聖人感覺受騙,怪罪下來該如何是好?他祈禱趁著這會兒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尹若游吸引,阿鸚能盡快坐到自己身邊來,降低存在感。

誰料謝麗徽加快腳步,竟是直接走到禦座前,雙膝跪下,鄭重向謝泰行了一個大禮:“臣女謝麗徽,伏惟陛下壽體安康,萬壽無疆。”

“阿鸚?”謝泰突然被擾了興致,頗感不悅,“你父親剛剛不是說你病了嗎?”

“臣女不曾患病,臣女是昨日打探到一個秘密,被人挾持囚禁,今日晌午才得脫身,特來向陛下稟告,霍陽河東平宣三鎮節度使魏恭恩密謀作亂反叛,將於霍陽起兵,攻打長安,望陛下早做準備,平息叛亂。”

這一句話無異於石破天驚,震得在場文武百官面面相覷。同樂池上尹若游才擡起的手也收了回來,舞蹈停止,微微蹙起秀眉,與岸邊護衛的淩歲寒交換了一個眼神,旋即同時向魏赫和梁未絮望去。

“聖人明鑒!”魏赫臉色刷地慘白,胳膊被梁未絮撞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迅速起身,也跪在謝泰面前,“聖人對家父恩遇甚厚,賜以殊榮,縱是禽獸亦是知感恩,家父又豈是那等禽獸不如之輩?往日臣在家中,每日清晨皆見家父面朝長安方向行禮跪拜,時常言道願為陛下效死。他對陛下忠心耿耿,怎可能生出不軌之心,做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說完側首看向謝麗徽,長嘆一聲:“郡主,昨兒我們吵了幾句嘴,都是我的不對,應向郡主賠罪。可是郡主再生氣,罵我打我也好,這種玩笑卻是萬萬開不得的!”

“誰和你開玩笑?你昨天可不是這麽說的。倘若我剛才有一句虛言,就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你敢像我這樣發——”

“夠了!”謝泰驟然打斷他們的爭執,冷冷瞧著謝麗徽,面上陰晴不定,“你說這是你昨日打探到的秘密,可有何證據?”

“回聖人,是臣女親耳聽到他與他親信的對話。”

這不就是沒有證據?謝泰將信將疑,終究是“疑”多於“信”。畢竟他的記憶裏,當初也是在一場宮宴之上,他賜婚給魏赫與謝麗徽,後者便十分地不情願。據說阿鸚這孩子性子刁蠻,做事向來出格,過不多久她和魏赫將正式完婚,她為毀掉婚約,胡說八道,倒不是不可能的事。

正當謝泰沈吟思索間,以賀延德為首的多名官員紛紛起身,道那魏恭恩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等早就看出他的反心。

這些話,賀延德等人從前已說過無數次,如今語氣裏頗有一種“此事果然被我說中”的得意驕傲。

登時令謝泰大怒。

你們全都早已看出他的反心,唯獨朕是昏君庸君,被奸臣賊子蒙在鼓裏?他沈下臉來,不再猶豫:“既無真憑實據,怎容你信口雌黃,誣陷朝廷重臣?來人,把永寧郡主拉下去!”繼而又溫和地對著魏赫道:“愛卿不必驚慌,恭恩的忠心,朕是深知的。”

謝麗徽一怔,難以置信地擡頭望向那禦座上的天子,群臣口中的聖人,與她血脈相連的祖父,眼中露出深深的疑惑。

她不明白,她實在不明白,先前她撒謊尚知仁要謀害自己,阿翁願意相信,真判了尚知仁死罪;為何今日她明明是實話實說,阿翁反倒不肯相信?

賀延德等人見天子在這種時候竟猶向著魏恭恩說話,心下極不是滋味,又急又憂,規勸聖人莫被小人欺瞞。

謝泰越發惱怒,不願再聽。

“你們不就是看朕對魏卿恩寵太過,心生妒意,便要胡言亂語,欲置同僚於死地,究竟誰才是小人?!”

此言一出,群臣大駭,陸陸續續跪倒一大片,戰戰兢兢,祈求聖人贖罪。

謝泰拂袖而去。

這一場鬧劇,讓今日的萬歲壽宴未過半而終止。

他自然也無心再欣賞尹若游的舞蹈。

小半個時辰過後,淩歲寒與尹若游分別出宮,又在約定地點會合,同時見到在宮外等候已久的顏如舜。

她二人立刻走過去,低聲詢問:“是你救了謝麗徽?”

顏如舜皺眉道:“不止我。奇怪得很,這事還有藏海樓參與。謝麗徽呢?她怎麽樣?”

淩歲寒嘆道:“她被謝泰下令關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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