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行差踏錯墜深淵,進退失據無可戀(四)

關燈
第152章  行差踏錯墜深淵,進退失據無可戀(四)

謝緣覺進入賀府之事, 很快為諸天教眾人所知曉。

朱砂將手中茶碗狠狠一摔,碎裂的瓷片劃過為她送茶的一名弟子的側臉, 頓時鮮血直流。在旁數人臉色微變,尤其是一名腕戴佛珠的年輕女子,腳步下意識往那弟子身旁邁去,理智又令她瞬間停住步伐。

秦艽斜坐在小榻上,神色比朱砂冷靜得多,目光一掃,冷冷道:“阿芒, 你帶她下去,給她止止血吧。”

“是。”那腕帶佛珠的女子應了一聲,扶著那弟子退下。

“師君啊,你就是好心, 說什麽只要她們不再找我們麻煩,我們不必節外生枝。可是你瞧瞧, 現在那個謝緣覺給我們找了多大麻煩?”朱砂冷哼了一聲, “要我說, 我們就該先下手為強, 提前把一切障礙都清除,之後的路便好走多了。”

秦艽看著她臉上氣惱的表情,點了一下她額間紅痣,唇角不由浮現笑意:“這是我的計劃,是我想要做的事,你如此著急是為什麽?”

“師君的心願,自然就是我的心願。”朱砂半蹲在她身側, 挽住她的手臂,“只要還未到萬壽節獻藥那一天, 其實倒也不算晚,師君,讓我現在去把她給解決了吧。”

“之前我給淩歲寒下的毒,那謝緣覺居然真的解得了,看來她確實有幾分能耐。”秦艽悠悠地道,“我可不想再救你一次。”

若是別人敢對朱砂說這種話,她絕對立即送對方下地獄,不會有絲毫猶豫。然而面對秦艽,她只能扁了扁嘴,氣鼓鼓地道:“中原不是有句話,叫‘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嗎?我們對那個謝緣覺是不夠了解。這倒無妨,師君,我待會兒就找抵玉問個清楚明白。”

秦艽道:“我不是和你說過,若無特殊情況,不要再輕易與抵玉見面。”

藏海樓不比定山派。倒不是說定山派實力不強,作為當今武林第一大派,定山高手眾多,不容小覷,但定山弟子有一個大毛病,便是為人太過正義,而越是正直坦蕩的君子越是容易被人欺騙。藏海樓中弟子凡事則以利為先,人只要拋開多餘的感情,自然而然神思清明,頭腦明澈,無往而不勝,那樓主沈盞又是個絕頂聰慧的人物,假若她們與抵玉見面次數太多,遲早會被沈盞察覺出端倪。

“但現在不正是特殊情況嗎?師君,你放心啦。”只要是在秦艽的面前,朱砂永遠乖乖巧巧,連聲調都比平時軟糯了許多,“我肯定會謹慎行事的。”

旋即她站起身,吩咐一旁弟子為她取來一只鳥籠。

籠裏關著一只燕子。

藏海樓,夜深人靜時分,明月高懸蒼穹,數百只燕鵲已在一片蒼松翠柏之間的巢窩安然入睡。

但凡是藏海樓弟子都知道,他們的總管抵玉生平沒有什麽別的愛好,只對養鳥有幾分興趣,而她最喜愛的鳥,第一是燕子,第二是喜鵲。數年前,抵玉立下一樁大功勞,樓主為獎賞她,特地派人買了數百只燕子和喜鵲養 在她的小院,讓她能夠日日聆聽燕鵲的婉轉歌聲。

所以,在她的小院裏,即便再多幾只鳥也絕不會引人註目。

抵玉才處理完樓中事務,回到小院臥房,點燃燈盞,才發現窗臺邊停著一只小燕,細細的腿上綁了一根紅繩。她心神俱震,一股寒意爬上背脊,雙手顫栗,甚至雙腿都有幾分發麻。

她又找上來了,她們又找上來了……

這些年來抵玉最怕的就是這件事,但她逃避不得,呆立原地半晌,最終還是只能邁著沈重的腳步,走出小院,走出藏海樓,施展起輕身功夫,借著樓屋掩映避過街上巡邏的金羽衛官兵的耳目,約莫一刻鐘過後,遂來到徹夜燈火通明的慶樂坊之中。

身處繁鬧之地,四周皆是人山人海,反而不會惹人註意。

朱砂在慶樂坊中一家戲樓的雅間已等她許久,見她露面,開門見山問道:“謝緣覺這個名字,你一定知道,我要她的全部資料。”

這幾年珂吉丹問抵玉要了不少武林門派或江湖高手的資料,別的倒罷了,但謝緣覺此人,抵玉與她有過接觸,便無法將她看成幾頁冰冷的文字,狠不下心來做不利於她的事。

況且謝緣覺還是顏如舜的朋友,抵玉很明白,倘若因為自己洩密的緣故,而讓朱砂對謝緣覺造成什麽傷害,顏如舜是絕對絕對不可能幫助自己尋找營救舒燕。這讓抵玉更加為難,皺起眉頭,久久未言。

朱砂很不耐煩地道:“你也打算不聽話了嗎?”

抵玉反問道:“我已經很久不曾與她聯系了,她現在如何?”

“哪有很久?明明上個月我才把她畫的圖轉交給你,你這麽著急幹什麽?你乖乖聽話,只要教主的大事成功了第一步,到那時我或許可以考慮讓你們見上一面。”朱砂說著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長長的指甲劃過她的脖頸肌膚,指上染的蔻丹鮮紅如血,“所以,你最好祈禱教主的計劃能一切順利。”

抵玉艱難地開口:“好……”

半個時辰過後,抵玉離開慶樂坊,返回藏海樓途中,心忖自己應該盡快將今夜之事告訴給謝緣覺等人,以及珂吉丹所言“教主的大事”不知究竟指的是什麽,必須提前防備,以免傷害到樓主。還未等她詳細思索出一個計策,她才跨入自己的小院,忽然眼前一花,兩個身影倏地從她的頭頂翻過,雙雙攔在她身前。

抵玉頓感不安:“阿晴阿雪?這麽晚了,你們還沒睡嗎?”

“你不也沒睡嗎?”寧暮雪此時聲音冷得像一塊冰碴子,完全沒有她以往對待玉總管的尊敬態度,“怎麽樣,慶樂坊好玩嗎?”

抵玉大驚失色:“你們……你們跟蹤我?”

寧初晴握緊雙拳,看向她的目光有憤怒,有疑惑,更有深深的失望:“樓主對你那般好,你……你為什麽要背叛她?為什麽要背叛藏海樓!”

抵玉全身血液似在瞬間凝冰結霜,讓她整個人都動彈不得。

她恐懼了多年的事,終究還是如一把利劍墜落下來,貫穿她的身體。她張開口,仿佛想要解釋什麽,所有的話哽在喉嚨裏卻根本發不出聲來。

寧初晴刷的一下拔出長劍,鋒銳的劍尖抵住她胸口:“你幹嘛不說話!樓裏的規矩你最清楚,你以為你什麽都不說,我們就拿你沒辦法了嗎!”

明明是威脅的語氣,持劍人的眼角卻滲出幾滴晶瑩的淚珠。

抵玉雙膝彎曲,緩緩地跪了下來。

她跪在她們的面前,然而擡起頭遙望的方向,則是無邊夜色之中那座最高的主樓:“我沒什麽好說的……無論任何刑罰,都是我應該受的。”

審訊的活兒,寧初晴與寧暮雪從未幹過,也確實幹不來這活兒。是以寧暮雪擦擦眼淚,轉身去尋了餘磬,由餘婆婆處理此事。

自始至終,沈盞不曾出面。

待到次日天明,餘磬將審問結果整理成文字,前往中心主樓,給樓主呈上。沈盞一夜未睡,眼角不免有些發青,但神色如常,平靜得令人感覺到可怖。餘磬見狀嘆口氣,先給旁邊桌上香爐點燃一支安神香,隨即走到她身邊,慈愛的目光中多了幾分疼惜:

“少主聰慧,果然非常人可比,借定山派與謝緣覺的關系,讓謝緣覺同意進入賀府煉制丹藥,便輕而易舉將諸天教聖女引出。但我有一事不解,昨晚少主為什麽不讓阿晴和阿雪將珂吉丹擒住呢?憑她們的武功,對付珂吉丹,完全可以一招制敵,不必懼怕她的毒。”

“南邏與大崇畢竟隔了太遠,路途遙遙,諸天教的秘密,我們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完全調查清楚。但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秦艽一個中原人,僅用數年時間,竟能在異國他鄉做出這般事業,掌握諸天教權柄,絕對離不開教中聖女的幫助。珂吉丹對她的師君倒是極為尊敬,可偏偏她好像不知道她的師君還有兩個師妹。”沈盞笑道,“現在她知道了謝緣覺的來歷,秦艽也會知道,婆婆不想看看好戲嗎?”

“還是少主想得深。”餘磬了然地點點頭,稍一猶豫,很快轉移了話題,“珂吉丹還有些用處,所以少主留著她的命。那抵玉呢?留下她,已不會再有什麽好戲看,少主打算如何處置她?”

一聽到這個名字,沈盞又陷入沈默,良久不發一言。

“少主!”餘磬恨恨地道,“甭管她有什麽不得已的理由,十二年,整整十二年,你對她還不夠好嗎!哪怕她有一點點的感恩,她早就應該說實話,難道這世上還有我們藏海樓對付不了的敵人?她能有什麽好怕的?既然她對你毫無感情,對藏海樓毫無感情,你也不可以對她心軟!”

沈盞唇角終於扯出一抹似乎蘊了萬種情緒的覆雜笑意,伸手揉揉自己的眉心,繼而拉開旁邊梨花木桌的抽屜,從中拿出一個小瓷瓶,遞給餘磬:“瓶裏的藥丸,你給她送去服下吧。”

餘磬這才松了口氣,頷首道:“我們確實不能當眾殺她,不然若是讓江湖群豪知曉堂堂藏海樓總管居然是……那我們藏海樓的面子就丟大了,讓她服毒而死,算是便宜她了。”

沈盞不置可否,驟然又下了個讓餘磬不明白的命令:“你讓阿晴和阿雪去曇華館把尹若游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