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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靈烏引路探吉兇,鳳凰浴火見天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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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靈烏引路探吉兇,鳳凰浴火見天光(四)

花費一夜時間, 顏如舜與尹若游就近用附近河流的水源滅了火。

收拾完殘局,天已蒙蒙亮, 她們啟程返回長安城。

這一來一回過了數天,不知淩歲寒所中之毒是否已解?懷著這樣擔憂的心情,她們進城之後立刻便回到無日坊曇華館,見淩歲寒行動自若,又能幹脆利落地說話,完全恢覆平日的精神氣,然而謝緣覺卻又躺在了床上, 臉色越發蒼白,眉目間的倦色十分明顯。

她們剛剛放下的心再次提起。

“舍迦這是怎麽了?”

歲寒才根據謝緣覺自己開的藥方給她煎了一碗藥,輕輕吹涼以後,將藥碗放在旁邊桌上, 左手拿起勺子慢慢餵給謝緣覺,動作小心翼翼, 語氣帶著埋怨:“還不是她傻, 居然自己以身試毒。你從來還好意思說我們不珍惜自己的身體, 你這不還一樣嗎?”

“我說過了, 那只毒蠍已死去兩日,毒性本就不如它剛死的那一瞬間強烈,我只是沾一點殘留的血在指尖,絕不會出事。”謝緣覺按了按自己的額頭,聲音仍是那般平靜,輕描淡寫,“我不過是有些累了而已。”

之前心懷憂慮, 她反而能夠堅持,一旦為淩歲寒解了毒, 勞累了許久的身體終於撐不住,大病了一場。

她確實有些後怕。

怕自己的生命終結在了那一日。

而她的願望還沒有達成。

還好,她吃了幾貼藥,又在昨日默默修煉了整整一天的菩提心法,今日已逐漸好轉許多,此時聽聞顏如舜與尹若游帶來的好消息,心情也徹底放松,目光投向顏如舜:“你受傷了——”

“小傷,敷點金瘡藥便好,還用不著你這位大神醫。”顏 如舜打斷她的話,按住她肩膀,微笑道,“你這幾日好生休養吧,千萬不要再勞累了。”

因此在次日,休息了一晚的尹若游囑咐謝緣覺與淩歲寒繼續在家歇著,她自己則要出門前往善照寺,將袁成豪已死的消息告訴給母親。

臨走前,她詢問顏如舜:“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顏如舜猶豫片刻,並未說話,只是往前走了幾步,走到了尹若游身旁。

然則兩人一同出發,穿過一條條一座座熱鬧繁華的街坊,來到善照寺門口,顏如舜卻又停下腳步,躊躇道:“我還是在附近等你吧,你和令堂又有一段日子沒見,該有許多貼己話要說,我不便打擾你們。”

尹若游欲言又止,最終也沒有勉強她,獨自進入善照寺的大門。

顏如舜轉身前往了附近不遠處的一家茶樓。

今日風和日麗,天清雲朗,外出游人極多,茶樓裏也幾乎座無虛席。剛巧茶博士送兩名客人出門,見到顏如舜便下意識笑著攬客:“這位娘子要到小店喝杯茶嗎?正好,小店才空出一張桌子——”說到這兒,突然語音一頓,看向對方的目光多了幾分驚訝。

顏如舜發現他註視的乃是自己臉上的傷疤。

這道刀疤扭曲怪異,確實很有些可怕,若有人被嚇著了,實屬正常。她不以為意,走到角落坐下,要了一壺茶與幾樣點心,手指輕撫停在她面前桌上的烏鴉。

其實“如願”養在她們身邊的時間已不短,雖然尹若游與淩歲寒、謝緣覺都對它頗為喜愛,但顏如舜則始終對它觀感平平,甚至有幾分厭惡,厭惡那個一身黑羽的叫聲古怪的不吉象征,平時並不會像尹淩謝三人那般陪它玩耍。

直到那夜它出其不意啄瞎袁成豪的一只眼,讓顏如舜得以成功報仇,她對它的感情忽然變得覆雜起來。

或許上次阿螣說得不錯,吉兇都是世人賦予它的定義。

而它就是它……

烏鴉本就是這世上最聰明的禽鳥,它終於感受到顏如舜對她的愛意,這幾日與她親近許多,時常跟在她的身邊。

茶水端了上來,正當顏如舜一邊喝茶,一邊繼續陪它玩耍,忽聽大堂正中央臺上“啪”的一聲,原來是一名說書先生拍響驚木,為樓裏的客人們講起故事來。

“諸位客官,今兒,我們就繼續講那《金鳳凰傳奇》。”

自從當初顏如舜到長安為多戶百姓人家追回了被盜賊們竊走的財物,長安城內便流傳起她的故事。

尤其是眾多說書先生,他們一個個絞盡腦汁,編出話本。在他們口中的“金鳳凰”顏如舜或出身名門世家,或是前輩高人之徒,但總之必定是個容貌秀麗、風姿綽約的大美人,生性愛好自由,又疾惡如仇,長大後學成非凡武學,行走四方,為民間百姓排憂解難,之所以戴上面具,乃因她性情高潔,不愛虛名。

顏如舜偶爾也會聽一聽,還頗覺得有趣。

反正,那些故事裏的“金鳳凰”跟她沒有半點關系。

偏偏今日的講述有所不同。

盡管細節仍是編造,但說到她的身世來歷,竟沒有多少錯誤,基本都是真實。

也基本都是讚揚。

大堂裏的客人們時不時響起鼓掌聲,而顏如舜撫摸烏鴉羽毛的手指漸漸停下來,怔了好半晌,直到那茶博士將最後一樣點心送來她這桌,她立刻請對方停步,猶豫著問道:“那說書先生講的故事,和我以前聽的好像不太一樣……他是從哪兒知道的?”

那茶博士依然盯著她臉上的傷疤,略略思索片刻,方回答道:“也就是前些天的事兒,我們長安城裏不知怎麽流傳起一些風言風語,說行俠仗義的‘金鳳凰’顏如舜其實是大盜袁成豪的親生女兒,還曾和她父親一起幹過不少傷天害理的勾搭。本來我們是半點不信,哪想到這些不知是誰傳出來的傳言說得有鼻子有眼,還……”

還細說了顏如舜的相貌,包括她臉上那道刀疤。

那茶博士把這句話咽回肚裏,繼續道:“有些不知好歹的,便忘了顏女俠從前幫咱們追賊的恩情,竟真的詆毀起她來。定山派的俠士們知曉此事,將真相盡量擴散出去,告訴給了全城百姓。”他頓了頓,聲音變低不少:“至於我們小店那位說書先生所講的話本,實不相瞞,是陳老板花重金請一位大才子寫下的。”

“陳老板?”顏如舜稍一沈吟,“你是說陳娟?”

“是她,陳老板與我們小店掌櫃的有生意來往,交情一向不錯。”

顏如舜陷入沈默。

那茶博士等待一會兒,才輕聲道:“娘子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顏如舜淡淡笑道:“多謝了,你忙你的吧。”

臺上說書先生的故事已講到高潮之處,越發精彩,大堂裏喝彩聲不斷。顏如舜坐在原來位置上,一動也不動,不知靜靜聽了多久,四周客人來來去去已換了幾撥,她思緒飄遠,並未註意到其中好幾位路過她的客人都已發現她臉上的傷疤,將她盯了會兒,竊竊私語。

又過小半個時辰,那說書先生早已下臺,臺上的表演換成琵琶彈奏。一對年輕的布衣男女踏著陣陣樂曲聲走入茶樓,走到顏如舜身旁,你看看我,我看看我,似想說什麽又不敢開口。

顏如舜終於察覺到他們的存在,擡頭一瞧,站在自己面前的竟正是那夜失火的那家酒館的主人,她吃了一驚,脫口道:“是你們?你們怎麽來長安了?”

那漢子道:“我有位堂兄在這附近做生意,我們夫妻來投靠他的,昨天清晨才剛剛到的長安。”

因顏如舜身上有傷,她與尹若游返程途中並未施展輕功,也不像去時那般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地趕路,是以到達長安的時間與這對夫妻到達長安的時間也就只差了半天。

顏如舜雖不知他們為何不再懼怕自己,但見他們平安便放下心來,從荷包裏拿出幾乎全部的銀兩,只留下一點買茶水點心要付的錢,都遞給他們:“那夜你們的酒館之所以失火,全是因為縱火之人欲要設計殺我,才會殃及池魚。你們是被我連累,說到底這是我的錯,這點銀子也不曉得夠不夠你們重修酒館的,你們先拿著吧。”

“不不不,我們今兒來找女俠你不是來要錢的。”那女子連連搖手,“我們只是想問……想問一問女俠是否姓顏呢?”

顏如舜眉頭一挑:“你們如何知道?”

“猜出來的。”那女子道,“我們昨兒到長安之後,把我們遇到的事給堂兄一說,他也給我們講了個他才聽到的傳聞,所以……倒是巧得很,我們現在住的地方離此處不遠,剛剛碰到幾個人,他們才從這家茶樓喝完茶出來,我聽他們談話中提起一位娘子,相貌特征與女俠你差不多,我們夫妻便想來見見,果然真的是女俠你。”

顏如舜眸光微動:“傳聞不可信,就沒想過它是假的麽?”

“兩年多前我堂兄到外地取貨做買賣,路遇山賊,多虧了定山派的幾位俠士拔劍相助,救下他的性命,還一路護送他回家。而他們返家路上,路過我的小店歇了會兒腳,我也有幸與定山派的那幾位俠士接觸了半天時間。”那男子笑道,“傳聞不可信,但若是定山派俠士說的話,那我們絕對相信。”

其實那天夜裏,真正將他們嚇到魂飛魄散的,並非是顏如舜殺人的舉動。

他們也都是有腦子的人,自家酒館莫名其妙失火,他們已猜出十有八九不是意外。如果縱火者是那名持刀的黑衣漢子,那他罪有應得,死了活該。然而那漢子死前的最後一句話,如同驚雷般在他們的腦子裏炸開。

親生女兒弒父,這等駭人聽聞之事,自古未有,稱得上是禽獸不如,與魔鬼無異。

可若是按照定山派俠士的說法,那麽這位顏女俠的做法……倒是情有可原?

盡管千百年來所提倡的“忠孝之道”讓他們在內心深處仍是覺得顏如舜稍微做得有點過,但一想到那袁成豪一把大火毀了自己的酒館,毀了自己的生活,他們就氣不打一處來,若非顏如舜舍身相救,只怕他們都已命喪九泉。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反而要慶幸顏如舜的“不孝”。

於是旋即,他們二人同時叉手,向顏如舜行了一禮。

“那晚事發突然,我們一時沒反應過來,今日有幸再遇到顏女俠,我們夫妻一定要和顏女俠道聲謝。”

顏如舜默然有頃,又一次把從荷包裏拿出的銀兩遞給了他們:“我剛剛不是說過,你們是被我連累。他若不是想殺我,也不會放那把大火,讓你們遭受無妄之災。”

這回他們不再推辭,毫不猶豫地接過她遞來的銀子,畢竟他們今後還要生存生活,可沒必要假客氣。掂了掂銀子的重量,那男子樂呵呵地道:“我們那小店開在城郊官道旁,來往行人大都會來我們店裏歇歇腳,一年到頭我們賺的錢比在城裏賺的錢還多。只可惜那地方離官府衙門太遠,平時我們遇到的各種地痞流氓也不少,起初我們還找自己的原因,總覺得是我們服侍得不好,才惹惱了他們;後來才發現他們真要整人,能想出各種稀奇古怪的理由,其實是沒有道理可講的,我們幹嘛幫著他們把錯處往自己身上攬?甭管怎麽說,放火的人不是顏女俠你,但從火海裏把我們救出來的人是顏女俠你。”

顏如舜萬萬沒想到他能說出這般深刻的話來,認真思索片刻,又覺這在情理之中。

正如定山派那條不成文的規矩,這世上無數的布衣平民才是這個人間的基石,他們擁有的見識能力實屬不凡,切不可因他們的身份普通而對他們有所輕視——顏如舜多年來游走市井之間,對這一點最是清楚不過。

她揚唇笑起來:“這些銀子夠了嗎?”

“大概夠了。”那女子笑道,“我們那店本來也不算大。”

顏如舜道:“即使銀子夠了,要將它恢覆原狀,恐怕得花費不少時間,還是要耽誤你們的生意。”

那女子依然笑道:“已經成這個樣子了,叫苦也沒用,昨天的事就讓它留在昨天,繼續往前走吧。”

她們告別了顏如舜,告辭離開茶樓。

顏如舜望了一會兒他們的背影,又徐徐地轉過頭,目光投向一旁的窗戶。

窗外紅日,光芒萬丈。

當尹若游離開善照寺,來到這家茶樓尋她之時,已過了約莫兩刻鐘,她還舉目凝望著窗外的天光燦爛,令尹若游頗覺納悶:“你看什麽?”

“今天的陽光很好,我想……明天的陽光應該更好吧?”

尹若游並未看向窗外,她看的是顏如舜的面孔,以及顏如舜眼眸中的光亮,也微微笑了一笑:“是。”

“你陪我去個地方好嗎?”顏如舜道。

“哪裏?”

“有河水的地方都行……不如,就去豐山後山吧?”

前往目的地的路上,顏如舜解釋道:“其實,當初我阿母沒有葬在墓裏。雖然常言道‘入土為安’,但我阿母死在梔州丹香鎮,我若把她葬在那兒,我不知隔多少年才能回去一趟,倘若發生什麽意外變故讓她的墳墓遭遇損壞,我也無法知曉。還是冷紅女俠提議,佛家有火葬風俗,我遂將阿母的遺體火化,骨灰撒在了丹香鎮的河裏。今後,無論我到了何方何地,但有水源處,我隨時都能祭拜她。”

豐山的前山後山皆有一條小河,但後山道路曲折,平時少有人來,顯然更為清靜。

上得山中,林木茂盛,顏如舜點燃在途中商鋪買的一炷香,插在河邊土壤裏,誠心拜了三拜,方站起身來。

尹若游始終陪伴在她身旁,望著東流而去的悠悠河水,忽輕聲開口:“你的心願已了,這世上以後還有什麽留得住你?”

這話說得突兀,顏如舜聞言微愕,略一思索,才想起那日謝緣覺畫了一幅她們在曇華館夜宴的圖畫,她向舍迦討要此畫,是懷有和她們分開之意,她只當是尹若游重提此事,笑道:“我們不是已討論過了嗎?我們要辦的事還多著呢,我現在是肯定不會離開的。”

“我不是指這件事。”尹若游似斟酌著用詞,半晌話鋒一轉,“那天你中了諸天教的毒,卻還未到命懸一線的時候,你明白我為什麽會流淚嗎?”

顏如舜沈默。

“因為我害怕。有時候,我感覺你就像一陣風,動息有情,卻來去無跡,是一陣誰也抓不住的風。”尹若游此時的聲音比風更輕,“若不是那樁仇恨拖住了你,你或許早就飛離了這個世間。”

是以,顏如舜大仇得報,尹若游心中除了歡喜,還有一絲隱隱的憂懼。

“如今,你的心願已了,這世上以後還有什麽留得住你?”

顏如舜仍然沈默。

沒有回答。

烏鴉停在樹枝,山林間有風聲颯颯作響,金烏逐漸西墜,傍晚黃昏悄然來臨,河面流水都覆上一層淺金。天色已晚,是該下山回城了,尹若游不再等待顏如舜的回應,就在她轉身欲走的那一瞬,顏如舜突然拉住她的手臂。

尹若游回過頭,琥珀色的雙眸正對上顏如舜盛著夕陽的眼睛。

“你。”顏如舜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鄭重,“你能抓得住我,也能留得住我。”

說完最後一個字,她傾身往前,湊到尹若游唇邊,只餘半寸距離,卻停住不動,彼此間的呼吸在這一刻都變得紊亂無比。尹若游神情凝滯片刻,倏又風吹花開般展顏一笑,主動將這半寸距離補上,吻在顏如舜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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