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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虛與委蛇巧周旋,諾重千金輕此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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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虛與委蛇巧周旋,諾重千金輕此身(四)

——“啪”!

熟悉的鞭笞聲隱隱約約在隔壁響起, 一聲又接著一聲傳入許見枝的耳內。她緩緩睜開眼睛,下意識想要起身, 卻苦於被繩索捆縛,稍微一動,繩子磨著身上的傷口,鉆心的疼痛讓她不由緊緊皺起眉頭,只能擡眼望向門板,揚聲問道:

“你們還抓了什麽人?”

“你都自身難保了,還有空關心別人呢?”房門被打開, 門口的守衛語帶嘲笑之意,繼而眼珠轉了轉,“聽說你們定山弟子做事俠義為先,一向願意舍己為人。是, 我們今晚確實剛剛還抓了一個人,倘若你願意答應我們的要求, 我們就把這人給放了, 不然——我們只能在你的眼前大開殺戒!”

說到最後, 音調愈發鋒利, 那惡狠狠的神情令許見枝心中微微一驚。

身為定山弟子,許見枝自幼所學的的確確是“救焚拯溺”“舍生取義”的道理,她從來不怕犧牲自己。然而這群賊子要自己做的事,危害的不僅僅是她自己一個人,而極有可能令整個定山派遭遇滅頂之災,她可沒那麽傻。

許見枝猶豫了一下,卻又怕對方真的說到做到, 在自己面前殘害無辜,冷哼一聲道:“笑話, 那人到底是誰我都還不知道,你拿她威脅我,總得先讓我看她一眼吧。”

隔壁的鞭笞聲仍持續響起,回蕩在寂靜的暗夜裏,偶爾夾雜著一兩聲隱忍的悶哼,聽起來似乎是個女子。

門口的數名諸天教弟子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兩人轉身離去,過了許久,那鞭笞聲終於停下,再過須臾,門外昏暗的陰影裏出現三個人影,中間的女郎約莫二十來歲年紀,身上也縛著結實的繩索,露在外的肌膚還有幾道血淋淋的鞭痕,受傷不輕的模樣。

許見枝登時大驚,她與顏如舜雖沒有過直接交流,但此前見過她幾面,曉得她是淩歲寒與謝緣覺的好友,正要開口詢問她為何也被抓來了此處,顏如舜當即搶在她前頭道:“是你?!”

“你肯定不認識我。”顏如舜語速極快,不給她說話的機會,“但我記得你,兩年前我在柏州游歷,某日遇上惡霸鬧事,欺負當地百姓,我還沒來得及出手,你便出劍制服了那惡霸,給那群百姓討回公道。你好像是定山派的弟子吧?”

許見枝聞言呆了一會兒,很快意識到對方的用意,遂裝作不認識她的樣子:“有這回事麽?我記不太清了……”

顏如舜笑道:“定山弟子扶危濟困的事做過太多,你自然是不放在心上,但我始終記得清楚。”

“喲,你們既然認識,那就好好敘敘舊吧。順便,我給你們一個晚上的時間考慮,如果你們還是不聽話,那就請你們結伴下地獄見閻王吧!”

冷冷說完此言,那兩名諸天教弟子將顏如舜一推,直接將她推到屋內。而她沒有力氣似的,不禁撞到了許見枝的身上,順勢坐在一旁。剎那間的劇痛襲來,許見枝死死咬住唇,才沒讓自己叫出來。

“對不住。”顏如舜輕聲道,“你的傷很重?”

“無妨,又不是你傷得我,怪不到你。況且你的傷也不輕啊。”許見枝往一旁瞧了瞧,那數名諸天教弟子已經重新將房門關上,她更小聲地道,“你輕功不是很厲害嗎?怎麽會落到他們的手裏?”

顏如舜笑了笑:“是我掉以輕心,沒料到她的毒術如此高明。”

“毒?”許見枝道,“他們到底是什麽人,還會用毒?”

顏如舜略略思索片刻,將自己的聲音壓到最低,湊在許見枝耳邊,用最簡略的語言敘述了事情經過。

許見枝聽罷第一反應是由衷的慶幸:“謝天謝地,原來你沒有受傷。”隨後心底又生出許多的疑慮:“那魔頭應該不認識你吧?那她怎麽知道你的本事?連我都不曉得原來你還會妙手空空的絕技。”

此前顏如舜與定山弟子接觸,報的都是“顏重明”的名字,但事到如今,她不能再繼續隱瞞。

“因為她在我的身上搜出一副金面具。”

“面具?”

“我的確是姓顏,不過重明只是我的小字,我大名應喚作顏如舜。”

許見枝睜大眼睛,極度的驚訝令她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你……你是說你是那個金……”

“目前最要緊的是如何救你離開此地。至於我究竟是誰,沒那麽重要。”顏如舜笑道,“我的事兒便不提了吧?還是先說說,貴派與諸天教究竟有何恩怨?”

“什麽諸天教,我也是剛剛才從你口中聽說。”許見枝疑惑道,“何況我們定山弟子一直在中原行走,從未去過南邏國。”

顏如舜道:“昨晚我在中毒之前,悄悄聽過一陣朱砂和她手下的談話,她怕暴露身份,盡管對你嚴刑拷打,卻始終未對你用毒。你可曉得貴派有什麽擅毒的仇家?”

許見枝神色驟變:“難道……可是據師長們所言,此人失蹤之前都是獨來獨往,怎麽可能有這麽多手下?何況她根本就不是南邏人。”

顏如舜道:“你說的是?”

許見枝道:“我入門得晚,只是曾聽諸位師長與師姐師兄講過,我有一位師伯,道號山嵐,也就是依蘿師姐的師尊,十年前被魔頭秦艽所害。這些年來我們一直在追查秦艽的下落,她卻銷聲匿跡,不知所蹤。我們的仇家不少,然而要論毒術,似乎是她最為擅長。”

這回輪到顏如舜瞬間變了臉色。

許見枝奇道:“怎麽?你難不成認識她?”

顏如舜不答反問:“朱砂命人把你抓來此處,到底為的是什麽?也一樣要你盜信?”

“這……”許見枝躊躇道,“她是想讓我說出一個秘密,我如何肯答應?大概她見我始終不肯屈服,才打起那些書信的主意,偶爾本門中人來往書信會提到那個秘密……”

所謂秘密,自然不能輕易讓外人知曉。顏如舜心領神會,即便她此刻反而有更深的困惑,也不再追問,微微笑了笑道:“休息會兒吧,明兒天亮我們還得逃跑呢。”

許見枝疑慮道:“其實我有些想不通,那魔頭憑什麽相信你是真心實意投靠她?你確定她明日會放我們離開?”

“一來,我中了毒,她自認為她毒術高明,別人解不了。二來,她知道我和袁成豪有仇,便認為我會為了報仇而不顧一切。憑這兩點,本來這計劃應該會很順利,可惜……方才袁成豪突然告訴了她一條對付淩知白的妙計。”顏如舜道,“所以我猜,她會先對付了淩知白,搜出淩知白身上藏著的信,再決定要不要讓我‘救’你。”

“你說什麽?!師姐——”許見枝大驚失色,幾乎要叫起來。

“噓——”顏如舜側首望了一眼房門,低聲道,“外面還有人。你師姐不是之前就已經回定山,不在長安嗎?依我看,十有八九是袁成豪在胡說八道。”

許見枝焦急道:“你不曉得的,師姐之前回定山是為了協助掌門覆查本派往年處理過的江湖紛爭,最近師姐似乎是查到了長治縣。長治縣乃長安旁邑,離這兒不遠,萬一……”

難怪……顏如舜聞言默默思索,按理而言,朱砂應該也有聽說淩知白前段日子已離開長安城之事,然而袁成豪表示今日見到了淩知白,她並不感到訝異,是否說明她和袁成豪都完全知曉淩知白的行蹤?定山弟子的私下行動,她未免查得太清楚?

顏如舜暫時將自己的懷疑猜測都藏在了心底,看向許見枝之時仍是揚起一個成竹在胸的笑容:“不必擔心,我保證明日我們還是可以離開。只要一旦,我們便能趕去給你師姐報信。”

長夜漫漫有盡時。

冉冉東起的紅日驅散了夜晚的寒氣,霞光鋪滿莊園每一處角落,門外剛剛又換了一班守衛,忽見一名褐衣青年朝著這間屋子走來,正是尹若游所易容的諸天教弟子。

但在場守衛不曾接觸如此精妙的易容術,完全沒把她認出,還熱情地與她招呼:“你怎麽來了?這個時辰,該你去西院了吧?”

“她們還在裏面嗎?”她一邊說一邊把房門推開,動作太過從容自然,令在場守衛楞了一下,不知是否該阻攔,“聖女交代我,要我把她們兩人帶去見她。”

“什麽?”眾人更覺詫異,“聖女才走不久,她什麽時候交代的你?”

“當然是在走之前。”

“那為什麽她走的時候不把她們帶上?”

“聖女做事向來出人意料,豈是我們能猜得透的?”

眾人對視一眼,心中懷疑加深。畢竟相處了好些年的同門兄弟,他們看不出“他”相貌上的疑點,卻很快察覺出他性格氣質上的不同。不過“他”所說的這句話,他們倒很是認同,聖女的行事不可以常理揣度,萬一他真是奉聖女之命而來,他們東攔西阻耽誤了大事,必定吃不了兜著走,遂試探問道:

“聖女可給了你什麽憑證?”

尹若游明白僅憑自己幾句話,是絕不可能將顏如舜與許見枝帶走的,點點頭道:“當然有。”隨即伸手入懷,似乎要摸出一個什麽東西,哪知她手掌一翻一揚,卻是擲出兩枚飛鏢,分別打向顏如舜與許見枝的身體!

雖說這兩名女子並非自己人,但沒有教主或聖女的吩咐,她們目前絕對不能死。在場守衛大驚,連忙擋在她們身前,拔出兵刃打落飛鏢。幾乎同一時刻,顏如舜一躍而起,原本捆縛全身的繩索不知何時已被她解開,她出手若風,剎那間點中身前眾人的穴道。

然後,她重重摔落下地,身體微微顫抖,似在忍耐著劇烈的痛苦。

“顏女俠!”許見枝見狀又驚又憂,苦於還被繩子綁著,動彈不得,“你沒事吧?”

尹若游先將眾人徹底打暈,才上前將顏如舜扶住,眸中閃出一絲冷意:“是諸天教的毒?”

顏如舜沒有否認:“我們先離開這兒……”

尹若游皺著眉,想了一想,又從懷中摸出一把匕首,持匕劃過身旁每個諸天教弟子,鮮血登時噴湧而出,看著嚇人,卻都算不得致命傷,只是若不及時治療,任由血流不止,終究是免不了一死。

許見枝萬分不解:“你這是幹什麽?”

最後一刀,尹若游劃斷了許見枝身上的繩索。

“只要他們對自己的同伴還有一點感情,待會兒發現此地情況,必會留一部分人為這些人治傷,我們總能拖住一部分人的腳步。”她邊說邊扶起顏如舜,冷冷道,“走吧!”

“啊?可這也……”可這樣的手段也未免太過狠毒,許見枝身為名門正派弟子,自幼聽從師長教誨“為人處世須光明正大”,對尹若游的舉動著實感到震驚,但想著對方冒險營救自己的大恩,已湧到唇邊的話又被她咽回肚裏,她連忙起身跟上,也扶住顏如舜另一邊手臂,施展輕功,翻出最近的一面圍墻。

趁著餘下的諸天教弟子還未發現自己,她們三人互相攙扶著盡力跑了一陣,顏如舜的呼吸聲越來越沈重,忽然停下,喘著氣問了句:“朱……朱砂走了?”

尹若游目不轉睛凝視著她的面孔:“我自然等她走了才能行動。”

“看來她真是去找淩知白了……”顏如舜這會兒只覺體內五臟六腑仿佛都在翻騰,強忍著不適,剛要繼續說話,尹若游猜出她心中所想,當即截道,“不行!你中了毒,我得先帶你回去解毒!”

能解此毒的,目前長安城中大概唯有謝緣覺。

“這不是致命的毒,死不了人……”顏如舜盡量保持微笑,“我不能確定袁成豪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倘若淩知白真的誤入陷阱,我們得前去幫忙。”

“其實……其實我師姐那麽厲害,不可能輕易中計。”許見枝糾結著開口,“要不你們盡快回城,我一個人去找我師姐便好。這是我們定山——”

“你昨晚不是還擔心她安危,急了整整一夜嗎?”顏如舜此時聲音比平常虛弱了許多,卻斬釘截鐵打斷她的話,“別覺得對我有什麽虧欠,我摻和進這件事裏,不是為了你,也不是為了你們定山。我昨晚和你說過,袁成豪是我的仇人,倘若我現在就這麽回城,事後朱砂知曉我騙了她,她極有可能撤離此處,到時候……只怕袁成豪下落的線索又要斷了……”

原本尹若游已打定主意,甭管顏如舜說什麽理由,她都得先帶著她回曇華館,找謝緣覺解毒。

淩知白的安危,她不是不關心。

卻絕對比不上重明重要。

直到聽見顏如舜最後一句話,她準備說出的反駁瞬間哽在了喉嚨裏。平心而論,袁成豪雖也算是她的仇人,但這樁陳年恩怨,她還是前不久才剛剛知道了完整的來龍去脈,既未有親身經歷,她對袁成豪其實談不上什麽刻骨銘心的恨意。

然而她明白,那是重明的執念。

於是她只考慮了一瞬,迅速看向許見枝道:“麻煩你回一趟曇華館,將此事告訴給謝緣覺和淩歲寒。”

“好,只要你們信得過我。”許見枝立刻答應。

顏如舜望著她血痕累累的背影,略感憂心:“她的傷很重,萬一路上又碰到諸天教那群人……”

可惜許見枝已經快步走遠。

尹若游不言語,倏然擡手撕掉臉上偽裝,露出本來面貌,扶著顏如舜轉身往前而行。

“我已好多了,能自己走的。我猜只要我不再運功動武,應該不會有什麽大礙。”顏如舜雲淡風輕地笑一笑,繼續喃喃道,“許見枝說,朱砂抓她是為了一個秘密,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樣的秘密,能讓她在那樣殘酷的拷打之下還咬牙堅持……”

“你什麽時候能關心一下自己!”尹若游終於驟然出聲,聲音裏竟有著壓抑不住的哽咽。

顏如舜一楞,側過首,看見的是一張冷若冰山雪蓮的臉龐。

以及這張臉眼角一滴晶瑩的淚珠。

顏如舜心中大震。

這倒不是她第一次看見尹若游流淚。

從前的尹若游總是習慣將自己的眼淚當做武器,她哭得越是柔弱,越是楚楚可憐,心中的算計反而越多越狠。顏如舜是很愛瞧她演戲的,尤其,是在知曉了她的身世遭遇以後,她再看她八面玲瓏的種種表現,就有了一種別樣感受——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無論經歷多少苦難,哪怕身處於地獄之中,也從不曾自輕自賤,依然活得比這世上大多數人都要明媚。

這與顏如舜是完全不同的。

那日在曇華館,當她聽到尹若游那句“我永遠做不到像你那麽瀟灑,那麽超然”,便不由自主心想,真正做不到是自己才對,自己才是永遠做不到像尹若游那麽自信,那麽堅韌。正因做不到,所以她看她的心機,她的狡譎,她的倔強,甚至於她的狠毒,都覺如明珠璀璨。

這樣驕傲的尹若游,又怎麽可以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而傷心落淚?顏如舜不自覺地伸出手,在自己還未反應過來之前,手背已輕輕擦過尹若游眼角的淚珠。

剎那之後,顏如舜心中一慌。

她無法再欺騙自己。

其實,打從一開始,她同樣未將她當做普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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